粘稠的硫磺風捲著血腥氣灌入鼻腔。
利爪卻隻是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
一週的深淵“沉浸”,已讓這股曾經刺得他喉嚨發緊的氣息變得如同呼吸本身般自然。
他和其他隊員一樣,早已摘下了那過濾麵罩,任由深淵汙濁的空氣在肺葉裡打轉。
畢竟他們不可能在戰場上還帶著這樣的過濾麵罩,他們早晚得習慣這裡的空氣,這裡的環境。
甚至很快就會把這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耳邊那些無時無刻不在低語、誘惑、嘲弄的靡靡魔音,此刻也像是隔著一層厚布,雖然煩人,但已不足以立刻撕裂他們的理智。
這短暫的“適應期”,是他們得以踏出堡壘庇護,真正投身這場永恒血戰的通行證。
不過他們顯然不能夠在外麵長時間的掙紮,每一次任務結束後都必須在血脈徹底沸騰前,像逃命般撤回“血坑堡壘”那秩序光芒的庇護之下。
這裡是深淵。
如果要將深淵的侵蝕程度劃分一個等級的話,那麼最高階的無疑是普通的深淵層麵。
這裡蘊含著混亂,遍佈著深淵的意誌。
像獵魔人這個群體一旦進去的話,要不了多久就會完全墮落成惡魔,或者瘋狂。
其次就是血戰戰場。
雖然同樣是深淵的一部分,但這裡同樣有著秩序的規則在影響著,根據血戰戰場的戰況不同,而承受能力不同。
但對於獵魔人的影響,都在於他們能夠進行一段時間的行動。
然後纔是血戰堡壘,所有的血戰堡壘都是秩序向外擴充的而核心。
因而這裡秩序的魔力聚集,雖然這裡依舊是深淵的層麵,但相比外麵的血戰戰場,又要好上不少。
而情況最好的自然就是血坑堡壘了。
本質上他們和血戰堡壘一樣,甚至秩序的能量波動還要更低一點,但誰讓他們有鐵化構造體呢。
而且這片區域本質上是世界一部分巢狀過來的,所以這片區域雖然依舊遭受著深淵的影響,但極其有限。
如果隻是待在血坑堡壘及其周邊一定範圍的話,獵魔人甚至可以在這待上,幾年都冇問題。
“感覺自己快變成半個惡魔了。”
磐石甕聲甕氣地抱怨著。
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上“磐石型”重甲冰冷的金屬表麵,彷彿在確認自己還是自己。
他體內的力量型惡魔血脈在深淵環境下異常活躍,肌肉下的血管微微鼓脹。
這給他們帶來了強大的力量,但也毫無疑問帶來了墮落的隱患。
“比爛在勒比亞的地下‘抓老鼠’強一萬倍!”
利爪的琥珀色豎瞳閃爍著興奮的光,影魔血脈讓他對這片混亂之地有種病態的親近感。
但他腰間淬毒爪刃上刻著的“秩序灼燒”符文正散發著微弱的暖意,提醒著他的立場。
“至少這裡的惡魔夠勁。”
“彆大意,利爪。”
夜鶯的聲音透過她的戰術麵罩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握緊了手中的“靜謐使者”魔動力手槍,這把武器針對深淵魔力紊亂做過特殊調校。
但此刻握把傳來的輕微震顫,不知是槍械本身的嗡鳴,還是她體內夜梟魔血脈因感應到遠方磅礴邪惡而發出的共鳴。
“記得塔主的警告。在這裡,我們既是獵人,也是獵物。深淵…它想吞掉我們。”
作為獵魔人的他們可以使用惡魔的力量,也更瞭解惡魔,並直接成為了獵殺惡魔的專家。
但這片區域對惡魔的影響也是代價。
“專注眼前。”
隊長影蹤的聲音依舊冰冷平穩,如同他臉上覆蓋的金屬麵具,幽綠的瞳孔掃過隊員們。
“時間有限。跟上隊伍。”
他們跟隨幾支同樣由資深戰士組成的小隊。
離開了“血坑堡壘”那令人心安的巨大陰影。
穿過第一道佈滿符文炮塔的堅固防線,沿著唯一被秩序力量勉強“馴服”的路徑前進。
繞過一片被某種巨大力量劈開的、黑曜石質地的猙獰懸崖,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無邊無際的“地獄荒原”在他們麵前鋪展開來。
焦黑、破碎、坑窪遍佈。
大地像是被無數巨獸反覆蹂躪、又被滾燙的熔岩反覆澆灌後凝固而成。
巨大的坑洞、縱橫交錯的裂穀、扭曲的金屬和岩石殘骸……
這些都是漫長血戰留下的、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而這些疤痕的積累已經持續了數萬年,在肉眼可見的未來,還將繼續持續。
然而,此刻這片本該屬於惡魔的汙穢大地上,卻幾乎看不到惡魔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秩序生命的洪流。
鋼鐵洪流般的裝甲部隊在泥濘中碾過,披著各色戰袍的戰士方陣沉默而迅捷地向前線開拔,後勤車隊在臨時壓實的道路上掀起煙塵。
無數股強大的氣息混雜在汙濁的空氣中,形成一個令人窒息的巨大漩渦。
這是正在前往前線的隊伍。
“嘶……”
瞌睡難得地發出了聲音,他那帶著惰性生物血脈特質、常常顯得無精打采的臉上,此刻也佈滿了凝重。
無需特意感知,那股源自血脈深處對同源力量的悸動,如同無數細針在刺激著他們的神經。
“好多……傳奇……”
夜鶯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悸。
空氣中瀰漫的惡魔能量波動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般醒目,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他們也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蘊含的恐怖強度。
十四級、十五級……
這樣的傳奇氣息如同黑暗中燃燒的篝火,遠不止一處。
更讓所有人靈魂都在顫栗的,是那如同天傾地覆般、橫亙在整個戰場之上的浩瀚威壓。
“神明……”
磐石的聲音乾澀,巨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繃緊。
那股力量波動他隻在守夜人的最高領袖,先知卡納的身上感受過。
利爪喉結滾動,狠狠嚥了口唾沫。
體內的影魔血脈在恐懼與興奮的雙重刺激下加速奔流,讓他幾乎想仰天長嘯,又被理智死死按住。
“媽的……這地方……”
“彆發呆!跟上!”
領隊——一位臉上帶有猙獰疤痕的血戰堡壘老兵厲聲喝道。
顯然對這群“新兵”的反應見怪不怪。
“收起你們的好奇心,彆用你們的眼睛和感知去‘看’那邊的戰鬥!”
他用帶著金屬護手的拇指用力指了指遠方那片能量最為狂暴、扭曲的天際線。
“那是神明領域的戰場!哪怕隻是‘看’一眼,都足夠碾碎你們那點可憐的精神力。
“把你們的眼睛、耳朵、還有你們那躁動的血脈,都給老子收回來!盯緊前麵!盯緊城牆!盯緊那些該死的、即將撲上來的惡魔崽子們!”
聲音毫不客氣,因為這群獵魔人體內的惡魔血脈真有可能在深淵中隨時爆發。
哪怕是自己人,也需要進行一定的警惕。
老兵的話如同冰水澆頭,讓獵魔人小隊瞬間清醒。
看來首次的戰鬥,依舊還冇有讓他們完全習慣深淵中的環境,還需要一定的時間。
不過這就是輪換的意義。
被呼喊著似乎更清醒了。
他們強行壓製住血脈的悸動和靈魂深處對神戰的恐懼與嚮往,順著老兵指的方向望去。
一座巨大的城牆輪廓在瀰漫著硫磺煙塵的視野儘頭拔地而起。
城牆嶄新,由巨大的黑曜石塊和閃耀著符文的金屬骨架構成,但其上隨處可見巨大的破損和焦黑的痕跡,顯然剛剛經曆過慘烈的攻防。
這就是前線!
隨著隊伍靠近,城牆的細節越發清晰,而遠方那兩股神級力量的碰撞,其帶來的無形衝擊波也越發明顯。
空氣在呻吟,大地在低沉的共振,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和脊背上,彷彿揹負著無形的山巒。
利爪等人隻覺得膝蓋一軟,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前傾,幾乎要彎下腰去。
靜心石頭環散發出更強的穩定波動,強行撫平他們精神上的褶皺,但物理層麵的威壓卻隻能靠意誌硬抗。
“低頭!蠢貨們!”
老兵再次咆哮,聲音蓋過了遠方隱隱傳來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轟鳴。
“你們的戰場在那裡!”
他指向城牆下方。
而此時城牆的下方,大量的惡魔如潮水一樣撲了上來,然後又被各式各樣的攻擊沖刷下去,留下一地的屍體。
更多的惡魔踩踏而上。
你的惡魔就這樣在一層層的踩踏上變成了肉泥,遍佈在下方的惡魔土地中。
或許這也可以解釋深淵的大地為什麼時不時就會有大片大片的泛紅?
越過那新築的、尚有缺口的龐大城防,獵魔人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更遠處的景象攫取——
十幾裡之外,甚至可能更遠,兩個頂天立地的巨大身影正進行著毀天滅地的搏殺!
一個如同由熔岩、山岩和純粹憤怒澆築而成的山峰般惡魔,頂天立地,四蹄每一次踐踏都讓大地板塊般碎裂。
它手中揮舞著一柄纏繞著滅世黑炎的巨錘,每一次揮擊都撕裂空間,帶起毀滅的狂瀾。
利爪等人瞬間認出,那恐怖的氣息與壓迫感,正是之前感知到的神明級惡魔波動。
而它的對手……
一個巍峨如移動山脈的石頭巨人。
他龐大的身軀上佈滿了新舊裂痕,古老的符文在傷痕中如熔岩般流淌、燃燒。
他的動作似乎並不快,但每一次揮拳都帶著星辰隕落般的沉重與亙古山脈脈動的力量。
拳風所至,空間都為之扭曲凹陷!
正是這石頭巨人,硬生生擋住了那毀滅巨錘的狂攻。
雙方每一次撞擊,都爆發出比太陽更刺眼的光芒,衝擊波橫掃數十裡,即使傳到此處已削弱無數倍,依舊讓新築的城牆劇烈搖晃,碎石簌簌落下。
那是力量的絕對碰撞,是規則層麵的傾軋。
磐石之神卡洛斯與惡魔邪神瑪格魯姆的戰場!
“那就是……卡洛斯尊者……”
夜鶯的聲音帶著敬畏的顫抖,幾乎被淹冇在又一次傳來的、沉悶如雷的撞擊餘音中。
他們這一週可不隻是單單在堡壘內習慣環境,還在對整個深淵進行各種各樣的瞭解,更細緻的深入。
其中自然就包括血戰堡壘的情況,自然也就包括了他們的神明。
畢竟之後就是一同戰鬥的夥伴。
而現在他們看見的就是真正的神明之戰,他們從來冇有見過的場景,而這場景對他們帶來的震撼無以複加,他們甚至就這樣呆立在了原地,接受著靈魂上的衝擊。
“彆看了!”
影蹤厲聲喝道,他醒轉的最快。
金屬麵具下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他能感覺到隊員們的血脈在神戰的刺激下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靜心石的光芒在劇烈閃爍。
“記住領隊的話!記住我們是誰!我們的敵人——”
他猛地指向城牆缺口處,那裡,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惡魔身影已經開始湧動,嘶吼著撲向秩序防線的光壁。
“——在那裡!”
獵魔人小隊猛地一凜。
利爪強行將目光從遠方那震撼靈魂的神明之戰撕扯回來,琥珀色的豎瞳死死鎖定在越來越近的城牆缺口處。
那裡,混亂的惡魔洪流正與鋼鐵、魔法、信仰構築的秩序壁壘激烈碰撞,濺起血肉與能量的浪花。
這纔是屬於他們的戰場,一處同樣致命,同樣殘酷,同樣需要他們賭上意誌與血脈去搏殺的——深淵前線。
“第一次是這樣的,你們不用太自責。”
領隊的戰士安慰道,這種事情確實是不能怪他們的。
“我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場景時,可表現的比你們還要不堪。
“不過之後你們也得習慣,深淵之中神明的力量得以解放,所以幾乎每一場戰爭,特彆是大型戰爭,都得和神明一同戰鬥。
“所以你們得學會管住自己的眼睛,習慣那種威壓,並且在必要的時候遠離神明之間的戰場,畢竟你們也不想因為神明之間的隨意一次撞擊就隕命吧?那樣死的也太憋屈了。”
聽到了對方的話,眾人有所安慰。
他們握緊了武器,感受著體內惡魔之血的咆哮與靜心石、秩序符文的壓製。
跟隨著隊伍,一頭紮向那片沸騰的、由無儘惡魔構成的死亡潮汐之中。
真正的淬鍊,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