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冷靜點!”
磐石一把按住了利爪的肩膀,沉聲提醒。
“看清楚地方!這裡是深淵!那些玩意兒在這兒就是‘土特產’!”
順著他示意的方向,利爪看到了更衝擊他“職業底線”的一幕。
一家掛著扭曲惡魔角招牌的“當鋪”門口,幾個傭兵模樣的人正吃力地拖著一頭體型龐大的、形似地獄犬但長著三顆頭顱的惡魔屍體。
那屍體還在滴淌著冒著熱氣的黑血。
而在當鋪側麵,堆放著像柴火垛一樣高的、各種惡魔的犄角、利爪、尾巴和帶著鱗片的厚皮。
濃鬱的惡魔氣息幾乎凝成實質的黑紫色霧氣繚繞其上。
這要是在主世界……利爪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這已經不是需要追查的證物了,這簡直是惡魔的屠宰場和批發市場。
影蹤幽綠的目光掃過這片光怪陸離、充滿了原始交易活力或者說混亂的深淵市集。
金屬麵具下看不出表情,但他按在腰間追蹤短刃上的手指,同樣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顯然,他也在強行壓製著獵魔人本能帶來的強烈不適。
引路的牧師似乎見怪不怪,隻是平靜地穿行在喧囂的人群中。
一路走馬觀花,所見所聞無不衝擊著他們固有的認知和秩序本能。
當他們終於穿過這片混亂而生機勃勃的市集,來到相對安靜整潔一些的守夜人專屬居住區入口時,小隊成員都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利爪回頭望了一眼那依舊人聲鼎沸、魔氣繚繞的街道,又看了看身邊神情各異的隊友。
最後目光落在影蹤身上,咧了咧嘴,露出一個帶著疲憊、震撼和一絲無奈的笑容:
“頭兒……看來咱們得花上他媽的好一陣子,才能適應這鬼地方的‘規矩’了。”
牧師繼續介紹道:“看見那些陌生人冇有?”
“他們並不是守夜人,我相信你們也看得出來。
除了那些複仇者純粹是為了複仇的**,而屠滅惡魔之外,其他的那些普通的士兵和傭兵,冒險者之類的,他們的最大目標其實都是這些材料,這些材料在深淵當中隨處可見。
可一些稍微不錯的材料,在其他世界能夠賣出一個極其高昂的價格,特彆是這些經過處理的完美材料。
這些都是巨大的財富,唯有這些財富利益,纔能夠讓這麼多的強者甘願來深淵當中參與血戰的戰爭。”
牧師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稍微撬開了利爪他們那被職業本能和震撼感鎖死的思維。
利爪皺著鼻子,強迫自己再次看向那些堆積如山的惡魔殘骸和忙碌的攤販。
這一次,他稍微冷靜地觀察,確實發現了一些不同。
那些看似隨意堆放的甲殼、羽毛、利爪,其斷裂處大多平滑利落,殘留的筋肉和汙血被處理得相對乾淨。
一些攤位邊緣,散發著微弱淨化能量的裝置在無聲運轉,驅散著材料上最頑固的混沌氣息。
雖然空氣中依然混雜著濃烈的硫磺、血腥和深淵的惡臭,但那些“貨物”本身,似乎真的被處理的很乾淨了?
至少,是剝離了足以致命的混亂核心,變成了可供利用的“資源”。
“媽的……還真是……”利爪低聲嘟囔,語氣複雜。
這感覺就像獵人看到自己畢生追殺的猛獸,在彆人手裡變成了待價而沽的毛皮和肉塊,既荒誕又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感。
畢竟在主世界當中,惡魔還是挺麻煩的。
但這裡是深淵。
惡魔遍地都是,玩的還是人海戰術。
夜鶯也默默點頭,眼神裡少了幾分厭惡,多了些許審視。
牧師似乎很滿意他們態度的細微變化,不再多言。
領著他們穿過人頭攢動的市集邊緣,走向堡壘更外圍。
空氣似乎陡然變得肅殺起來。
前方便是邊緣。
高大的金屬城牆如同沉默的巨獸脊背,橫亙在眼前。
高度足有二三十米,表麵覆蓋著厚重的裝甲板和閃爍著防禦符文的金屬板。
各種鍊金巨炮、自動弩機、能量發射器如同鋼鐵荊棘般密佈在城垛和突出的炮台上,冰冷的炮口斜指蒼穹和城外那片汙濁的荒野。
僅僅是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比市集更濃的火藥味和淡淡的焦糊氣息——那是能量武器頻繁運作留下的痕跡。
“這是……我們的城牆?”
磐石甕聲問道,仰頭看著這堵武裝到牙齒的鋼鐵壁壘,眼中流露出職業性的評估目光。
這可比他們在勒比亞大陸見過的任何堡壘都要誇張。
“是的,‘防線’的一部分,也是血坑堡壘的邊界。”牧師回答,帶著一絲自豪,“上去看看吧,視野不錯。”
他們沿著寬闊的坡道登上城牆。
當雙腳真正踏上這由金屬和岩石構築的巨人肩膀時,深淵戰場那宏大而殘酷的全景才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城牆下方,並非想象中的護城河或開闊地,而是一片巨大、混亂卻又有序的“處理場”。
目光所及,是連綿起伏的“山丘”——由無數惡魔屍體層層堆疊而成的屍山!
各種奇形怪狀、大小不一的惡魔殘骸被粗暴地傾倒、堆積在這裡,形成了一道道令人作嘔的、散發著濃烈腐臭和焦糊味的“景觀”。
空氣在這裡變得粘稠而灼熱,硫磺混合著血肉燒焦的氣味濃烈到幾乎讓利爪剛適應一點的胃部再次翻江倒海。
無數螞蟻般的身影在屍山間穿梭。
有強壯的多臂種族拖著巨大的鉤鏈,將小山般的惡魔屍體拖拽向固定的區域;
有穿著簡陋防護服、手持鋒利切割工具的“屠夫”。
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麻利地分解著屍體,剝皮、卸角、剔骨,動作快得眼花繚亂,彷彿流水線上的工人。
成堆的、被初步處理好的材料——甲殼、利爪、骨骼、內臟器官,某些特定種類的惡魔器官價值不菲。
不少器官甚至粘稠的血液,被分門彆類地堆放在一起,再由小型運輸構裝或人力推車運往附近的封裝區域。
更遠處,能看到龐大的商隊營地,滿載著封裝好的惡魔材料箱的馱獸和運輸車排成長龍。
在武裝護衛的警戒下,正緩緩駛離這片死亡之地,駛向堡壘內部或通往外麵,而外麵唯一的就隻有血戰堡壘。
這裡儼然是一個高效運轉的、以死亡為原料的巨型工廠,其規模遠超他們在市集所見的“零售”景象。
“諸神在上……”
夜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是恐懼,而是被這純粹的、針對惡魔屍體的死亡處理所震撼。
瞌睡也徹底冇了睡意,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下方地獄般的景象。
牧師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平靜地介紹著。
“以前不是這樣的,不過現在他們把這裡叫做‘豐收平原’,哈哈哈。
“也是堡壘外的第一道‘屏障’。惡魔的每一次衝擊,都會在這裡留下它們的‘貢品’。
“這些材料是支撐堡壘運作、激勵傭兵、以及向盟友提供重要物資的關鍵來源。
“看見那些處理點了嗎?技藝確實精湛,即便是最混亂的惡魔變種,他們也能在最短時間內找出最有價值的部分,剔除無用的汙染。這是用無數生命和鮮血換來的經驗。”
利爪的目光越過這片巨大的“屠宰場”和忙碌的營地,投向更遠處。
在視野的儘頭,地平線被另一道更加龐大、風格也更加粗獷原始的巨型城牆所占據。
它像一條匍匐在汙穢大地上的遠古巨獸,沉默地抵禦著來自更深黑暗的衝擊。
那裡,隱約可見能量光束劃破暗紅天幕的閃光,以及沉悶如滾雷般的爆炸聲遙遙傳來。
“那就是更外圍的防線。”
牧師指了指遠方。
“戰場的前線。你們來的時機不錯,半年前,惡魔的攻勢猛烈時,站在這裡就能看到遮天蔽日的惡魔狂潮衝擊城牆的景象。
“不過現在,戰場已經被我們推到了那道城牆之外。按照安排,你們需要在這裡適應幾天環境,並通過基礎考覈,才能前往那邊。”
利爪默默點頭,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今天所見的一切,從混亂市集到屍山工廠,再到遠方的血火壁壘,都在不斷沖刷著他的認知極限。
深淵戰場的宏大、殘酷和它那扭曲的“秩序”,讓他這個自詡見多識廣的獵魔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亢奮。
他們沉默地在城牆上站了一會兒,感受著腳下鋼鐵的冰冷和遠處戰場傳來的隱隱脈動,直到牧師示意該下去了。
下去之前還看見一台鍊金機器發動,朝天空中來了一發。
似乎是某隻會飛行的惡魔被打了下來。
離開城頭,回到堡壘內部,牧師帶著他們穿過幾條相對安靜的通道,最終抵達了一片區域。
這裡的建築風格瞬間變得熟悉起來——簡潔、高效、模組化,帶著明顯的守夜人設計烙印,金屬和石料的線條乾淨利落,鍊金路燈散發著穩定的白光。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市集的混雜惡臭,而是消毒水和清新劑的淡淡氣味。
最重要的是,那股無處不在、如同跗骨之蛆的深淵低語和混亂意誌,在這裡被削弱到了最低限度。
幾乎快和他們熟悉的主世界環境相差無幾。
額頭的靜心石頭環傳來的清涼感變得更為純粹,彷彿卸下了一層沉重的枷鎖。
“呼……”利爪長長地、真正放鬆地撥出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喘息。
夜鶯、磐石和瞌睡臉上也露出了明顯的輕鬆神色。
“這裡是守夜人的專屬居住區,”牧師在一棟兩層高的、由預製金屬模組拚接而成的建築前停下,“編號B-17。這兩層都劃歸你們小隊使用。上層是休息和生活區,下層是裝備維護和小隊會議室,旁邊有獨立的倉庫。門禁係統已經錄入你們的資訊了。”
牧師遞給他們幾張許可權晶卡。
“好好休息,適應一下。堡壘內部有食堂、訓練場、戰術資料庫等設施,許可權卡都可以使用。
“記住,在居住區內,秩序壁壘的效果最強,儘量利用這段時間恢複精神。後續的安排,會有專人通知你們。”
說完,牧師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
影蹤用晶卡刷開厚重的防爆合金門,一股經過淨化的、帶著微微暖意的空氣撲麵而來。
小隊五人魚貫而入。
門在身後合攏,將深淵的喧囂和汙濁徹底隔絕在外。
房間內的照明自動亮起,柔和而明亮。
標準的守夜人宿舍佈局:
簡潔的金屬床鋪,嵌入式的儲物櫃,小型淨化通風口無聲地工作著。
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模擬日光浴裝置。
一切都那麼熟悉,那麼正常。
利爪一把扯下頭盔,深深吸了一口幾乎感覺不到硫磺味的“清新”空氣,彷彿要把肺裡積攢的汙濁全部置換出去。
他環顧這堪稱“溫馨”的臨時據點,又想起剛纔在城牆上看到的那片屍山血海和遠方的戰爭壁壘,一種極其強烈的割裂感油然而生。
他走到窗邊,推開內層的防護板,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看向外麵。
隻能看到居住區內其他相似的建築和安靜的街道,遠處市集和城牆的喧囂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操……”利爪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秩序井然卻身處深淵腹地的景象,咧了咧嘴,再次發出那聲意味複雜的感歎,“這鬼地方真他媽邪門到家了。”
夜鶯已經開始檢查房間設施,磐石默默地將自己的重槍靠牆放好,瞌睡則直接撲倒在離他最近的一張床上,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影蹤站在房間中央,幽綠的目光掃過每一個隊員,最後也落在窗外那片虛假的寧靜上,金屬麵具下的表情難以捉摸。
深淵的第一課,關於混亂與秩序、死亡與生存的教育,纔剛剛開始。
而他們的獵魔生涯,也即將在這片最殘酷的熔爐中,迎來全新的、未知的淬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