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彷彿靈魂被撕扯又重塑的眩暈感之後……
腳踩在了堅實——或者說,某種極具深淵特色的、帶著粘膩和硫磺焦糊感的地麵上。
一股難以形容的、濃烈到刺鼻的氣息猛地灌入鼻腔。
那是鐵鏽混合著濃重硫磺的刺鼻,是陳腐血液乾涸後的腥甜惡臭,是無數死亡與瘋狂沉澱發酵出的、令人作嘔的墮落氣息。
空氣沉重而灼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帶著砂礫的粘稠液體,肺部瞬間傳來輕微的灼燒感。
若非有特製的頭盔過濾係統自動啟動,他們恐怕會立刻劇烈咳嗽起來。
這些特製的頭盔作用就是如此簡單,過濾一下空氣,而且也就現在能讓他們用一用。
畢竟正常的生命在冇有進入深淵之前,是很難適應深淵當中的情況的。
隻是他們腦袋還暈乎乎的,傳送的後遺症依舊影響著他們。
畢竟這不是世界內部的傳送,而是世界通往深淵的傳送,跨越的距離難以想象。
雖然因為深淵的特性有所減弱,但依舊強於世界內部的穩定傳送。
在他們還冇有理清思緒,調整好狀態時。
緊接著湧入耳朵的,是遠比主世界營地嘈雜百倍、混亂千倍的聲音洪流。
不再是秩序井然的指令和機械嗡鳴。
而是無數種語言、無數種腔調交織在一起的嘶吼、咆哮、呐喊、咒罵、武器碰撞的鏗鏘、爆炸的悶響、某種巨大機械運轉的轟鳴……
這些聲音來自四麵八方,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充滿了原始的暴力和焦躁,毫無章法地衝擊著耳膜。
許多語言他們根本聽不懂,但那語調中蘊含的殺戮、憤怒和絕望卻清晰無比。
這些語言當中還夾雜著喃喃的靡靡之音,那些聲音就好像刺破靈魂往他們的耳朵裡麵鑽。
利爪猛地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種不適感,他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天空,是永恒的、令人壓抑的暗紅色。
厚重的雲層如同凝固的汙血,低垂地壓在大地上,看不到一絲陽光或星辰。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帶著硫磺味的紅霧,讓遠處的景象變得扭曲朦朧。
巨大的鋼鐵堡壘那冰冷的輪廓在紅霧中若隱若現,堡壘頂端懸浮的鐵花構造體正散發著柔和的秩序光輝,努力淨化著周圍一小片區域的汙濁空氣。
“操……”利爪下意識地罵了一句,聲音在頭盔裡顯得有些沉悶,“這鬼地方……空氣都他媽是臭的!”
他們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真正的踏入之時似乎和他們想象的還是有巨大的差距。
夜鶯緊緊握著槍,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堡壘內部忙碌而充滿力量感的景象。
即使有靜心石頭環的守護,那無處不在的混亂氣息依然讓她神經緊繃。
她深深吸了一口過濾後的、依舊帶著硫磺底味的空氣,喃喃道,聲音裡帶著震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栗:
“這裡……就是深淵血戰戰場?”
利爪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麵板下不安地鼓譟,彷彿無數細小的毒蟲在啃噬骨髓。
那並非陌生的躁動——在主世界,每當追獵惡魔或血脈不穩時,這種源自深淵的低語便會如影隨形。
但此刻,這低語的強度被放大了百倍、千倍!
它不再是背景裡模糊的嗡鳴,而是化作了無數尖銳的、充滿誘惑與惡意的嘶嚎,直接灌入他的腦海,撕扯著他的理智。
“呃……”
旁邊傳來夜鶯壓抑的悶哼,她臉色發白,手指死死摳住頭盔邊緣,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
磐石緊抿著嘴,呼吸粗重,眼神有些渙散,他強壯的身體竟在微微顫抖。
瞌睡更是罕見地失去了所有懶散,瞳孔收縮,像受驚的貓一樣弓起了背。
就連最為沉靜的影蹤,那幽綠的眼眸中也翻湧著劇烈的掙紮,金屬麵具下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媽的……這鬼地方……”
利爪從牙縫裡擠出詛咒,聲音嘶啞。
那些聲音在尖叫著,許諾著力量,嘲笑著他們的秩序信仰,誘惑著他們放開對體內惡魔之血的束縛,擁抱這深淵的“本源”。
墮落的感覺像粘稠的瀝青,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試圖浸透他們的靈魂。
他們是第一批踏入深淵的獵魔人,他們體內那與深淵同源的血脈,在此刻彷彿成了混亂意誌最醒目的燈塔,引來了遠超常人的“關照”。
這種狂暴的侵蝕感,是簡報和靜心石頭環都無法完全模擬的。
就在五人感覺意識像是狂風中的燭火,搖搖欲墜之際——
嗡!
懸於堡壘頂端的鐵花構造體猛地亮起一輪前所未有的秩序光暈。
一股清涼如水、卻又帶著無形韌性的波動,如同實質般瞬間掃過整個堡壘區域,也精準地拂過利爪他們。
如同滾燙的烙鐵浸入冰泉。
腦海裡的靡靡魔音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掐住,驟然衰減、模糊下去。
雖然並未完全消失。
那令人作嘔的誘惑和低語依舊如同跗骨之蛆般頑固地纏繞在意識的邊緣。
但強度已從幾乎令人崩潰的級彆,降回了他們曾經在主世界遭遇強敵或狀態極差時感受過的程度——一種雖然惱人、但憑藉意誌力和資料化恩賜足以壓製警惕的“噪音”。
“呼……哈……”
夜鶯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溺水者浮出水麵,汗水浸濕了她的鬢角。
磐石繃緊的肌肉鬆弛下來,晃了晃腦袋。瞌睡長長地籲了口氣,眼神重新聚焦,但那份驚悸尚未完全褪去。
利爪狠狠啐了一口,感覺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拉扯感終於減弱了。
“操……這鬼地方……”利爪又罵了一句,但這次語氣裡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心悸和後怕。
“這靜心石頭環……差點就他媽扛不住了!怪不得……怪不得要輪換……”
他看向隊長影蹤,後者幽綠的眼眸也恢複了些許清明,但眼底深處那份凝重絲毫未減。
直到這時,他們才發現身旁不遠處早已靜靜站著幾個人影。
一位穿著守夜人牧師袍、手持散發著溫和聖光禱言書的聖光牧師,正關切地看著他們。
他身旁還站著一位身著鍊金師製服、手持記錄板和閃爍符文筆的人,顯然剛纔一直在觀察記錄他們的反應。
“感覺如何?”
聖光牧師溫和地開口,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與周圍汙濁的空氣格格不入。
“第一次直麵深淵核心區域對血脈的‘呼喚’,衝擊力總是最大的。
“堡壘的‘秩序壁壘’和你們的‘靜心石’聯合生效,看來效果不錯,已經將侵蝕壓製到可承受範圍了。”
鍊金術師則快速地在記錄板上劃動著,頭也不抬地補充道。
“反應強度在預期上限,血脈共鳴係數偏高,靜心石負載峰值記錄完畢。資料很有價值,感謝配合。”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純粹的研究者的冷靜。
“還行,死不了。”
利爪冇好氣地嘟囔了一句,但也冇反駁牧師的話。
“請隨我來,”聖光牧師對他們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引路,“我帶你們去守夜人居住區安頓。”
一行人終於離開了傳送廣場的核心區域,開始真正步入這座矗立在深淵汙穢大地上的鋼鐵堡壘內部。
利爪幾人努力調整著呼吸,一邊適應著那無處不在的硫磺惡臭和沉重壓力,一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與環塔之城截然不同的世界。
首先衝擊他們感官的,是堡壘內行走的“人”。
他們見過精靈的優雅、矮人的敦實、人類的多樣,但在這裡,種族的豐富性和……奇異性,遠超他們的想象!
一個身高近三米、肌肉虯結如岩石的牛頭人戰士,扛著一根比他腰還粗、刻滿原始圖騰的巨大石柱。
每一步都讓地麵發出沉悶的迴響,從他身邊走過時,那濃烈的汗味和野性的氣息撲麵而來。
不遠處,一個類人生物有著光禿禿的頭顱,上麵卻分佈著六根彎曲的、如同黑曜石打磨而成的銳利長角。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臉上——不是兩隻眼睛,而是像蜘蛛一樣排列的六顆閃爍著幽冷紅光的複眼。
那目光掃過時,利爪感覺自己的麵板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更遠處,一個下半身是覆蓋著暗綠色鱗片的粗壯蛇尾,上身卻有著六條肌肉賁張手臂的奇異種族。
正用其中兩條手臂抓著一大塊烤得焦黑的、散發著某種獸類氣味的肉排大嚼特嚼。
另外幾條手臂則靈巧地擺弄著幾件奇形怪狀的武器。
還有一些體型瘦長、麵板如同樹皮、關節處生長著尖刺的人形生物沉默地走過。
當然,也有他們熟悉的精靈,雖然眼神比主世界的精靈銳利凶悍百倍。
矮人,鎧甲樣式非常不同,上沾滿了凝固的暗色血跡,以及外表接近人類但膚色、瞳色或身上帶有明顯非人特征的種族。
無論種族為何,他們身上都散發著極其相似的氣息。
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殺戮氣息,如同浸透血液的戰甲。
鐵血、堅韌、彷彿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冰冷意誌。
他們身上的裝備無一例外佈滿了戰鬥的痕跡——深深的爪痕、燒灼的焦黑、武器刃口捲曲的豁口……
每一個身影,都像是一把出鞘的、飽飲鮮血的凶刃,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危險訊號。
利爪毫不懷疑,這裡隨便一個看起來像是雜兵的角色,在主世界都可能是身經百戰的精銳老兵。
“深淵熔爐……”磐石低聲感歎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敬畏。
熔爐,這是許多人對深淵的稱呼,特彆是血戰戰場,這裡就像熔爐一樣,將一個人淬鍊。
將死亡與一切融為一體。
夜鶯則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靜謐使者”。
堡壘內部的空間比他們預想的要龐大得多,像一座功能齊全的立體鋼鐵要塞。
他們剛纔所在的是核心區的傳送與指揮樞紐。
向外走,經過一片分佈著各種辦事機構的區域。
守夜人各部門的標識清晰可見,後勤、裝備、情報、醫療……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規模最大、人來人往最為繁忙的一個——【守夜人商會(深淵分部)】。
門口排著長隊,各種種族的戰士進進出出,搬運著成箱的物資,顯得異常熱鬨。
“商會?”利爪有些詫異,“在這種鬼地方生意還這麼好?”
“你之前冇聽那人說嗎?”
“我太緊張了,你懂得。”
“深淵特產,戰略物資,跨位麵貿易……這裡是連線血戰堡壘和我們世界的重要節點,商會的活兒多著呢。”
引路的牧師淡淡解釋了一句。
再往外走,景象更是讓他們瞠目結舌。
一條寬闊但略顯雜亂的主乾道兩旁,鱗次櫛比地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店鋪。
這裡儼然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活力的……或者說,充滿粗獷混亂氣息的集市。
與環塔之城那種整潔規劃、秩序井然的商業區完全不同。
這裡的店鋪大多門臉不大,很多乾脆就在路邊支起簡陋的攤位,上麵堆放的貨物簡直可以用“傾倒”來形容。
閃爍著幽光的礦石、散發著血腥或硫磺味的獸皮、扭曲盤繞的不知名植物根莖、殘破但依舊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武器鎧甲碎片……
各種奇形怪狀、色彩詭譎的材料和商品像小山一樣胡亂堆積在攤位上、甚至滾落到路中間,等待著顧客翻撿。
喧囂的叫賣聲、討價還價的爭吵聲各種語言混雜。
沉重的腳步聲、構裝體運輸的嗡鳴聲……彙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
空氣裡瀰漫著更加濃烈的混合氣味——汗臭、劣質油脂、烤肉的焦糊、金屬鏽蝕、藥草刺鼻的辛香,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屬於各種惡魔和深淵生物的、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
這些味道他們再熟悉不過了。
“這……這……”
夜鶯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個攤位上,幾塊明顯還帶著粘稠暗紫色血液和碎肉的巨大甲殼被隨意丟在那裡,旁邊還堆著一捆捆散發著陰冷波動的黑色羽毛。
利爪的職業病瞬間就犯了。
他的鼻子抽動著,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身體下意識地繃緊,手指甚至微微屈起,彷彿下一秒就要撲過去進行“取證”和“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