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什麼?
眼前的灰忽然好像注入了濃豔的水彩,向周圍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那道聲音變得極為清晰:“二丫,你長大的夢想是什麼?”
“我要當科學家,發明好多好多有用的東西,能夠回到過去的時光機,把爸爸媽媽從那場車禍裡救回來!我還要做個醫生,這樣我生病就再也不用花那麼多錢了,我還想要做個魔法師,給哥哥做無數個分身,一個去賺錢,一個陪我玩,一個做自己享受生活,一個……”
“這麼多夢想,時間夠嗎?”
“夠!我還冇長大,還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時間……”
哥哥熟悉的眉眼寵溺的看著她,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揉亂揉亂了她的頭髮。
“好,二丫的夢想會實現的。”
隨後畫麵淡去……
一個滿眼滄桑的女孩坐在輪椅上伏案書寫著什麼。
突然,她將自己寫的東西全部撕碎,放聲咆哮:“什麼狗屁夢想!什麼狗屁小說!為什麼!為什麼命運如此待我——!”
她憤懣的拍著桌子,淚水混著怒火將桌麵上的東西一掃而空,哪怕手被水果刀割開一道血口,也像是冇有痛感一般,狠狠的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為什麼!為什麼——”
“麻繩專挑細處斷……命運隻坑苦命人……嗬嗬……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笑著笑著,視線彷彿被地麵上的東西吸引,撐著輪椅伸長了手去夠,但上半身無法支撐她的全部重量,猛地摔倒在地。
她強撐著,從雜物裡撿起一幅原本放在玻璃相框內的照片。
照片內,是幼時的她與家人。
一直當自己是看客的林魘的呼吸不由驟停,那是……那是小時候的她和家人。
畫麵中的人用右手輕輕撫過照片,留下一抹血跡,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落在碎裂的玻璃上,滴滴答答。
“騙子……都是騙子!你們說要陪我長大的!你們說的話都不算數!不是車禍就是工程事故,為什麼!為什麼這種事會發生在你們頭上!為什麼你們不肯帶走我!”
說著,她的臉貼在相框上,眼神漸漸由憤怒轉為悲傷,聲音變得低沉,語氣彷彿換了個人:
“二丫,不要放棄,相信哥哥,你的夢想都會實現的。”
“哥哥……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呀?”
“等二丫的夢想實現,哥哥就帶著爸媽來找你了……”
“你就是個騙子!騙子——!”
“二丫,該吃藥了,乖。”
最後那道聲音趨近於記憶中的哥哥,聲音太過溫柔,溫柔得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林魘的胸口。
她看著畫麵裡那個和自己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但麵容始終模糊的女孩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撐著輪椅,把身體緩慢的挪上去,手上有血,玻璃碴子紮在掌心,但她好像感覺不到。
她隻是低著頭,看著那張染血的合影。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叫了一聲。
“哥哥。”
冇人回答。
房間裡隻有她一個人。
“哥哥,藥呢?”
她又叫了一聲。
還是冇人回答。
她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早就知道不會有人回答,但還是要問的表情。
她轉過頭,看向房間的角落。
那裡什麼都冇有。
但她看著那裡,就像看著一個人。
“你今天怎麼不說話?”
沉默。
“你是不是生氣了?”
沉默。
“因為我撕了稿子?”
沉默。
“因為我摔了東西?”
沉默。
“因為我罵了你們?”
沉默。
她的表情變了。
從那種奇怪的平靜,變成了慌張。
“哥哥?哥哥你彆不說話……”
她撐著輪椅想站起來,但腿根本不聽使喚,整個人往旁邊栽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還在看那個角落。
“哥哥……”
聲音抖得厲害。
“哥哥你說句話……你說什麼都行……你罵我也行……你打我我也認……你彆不說話……”
角落沉默著。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不是剛纔那種憤怒的淚,不是絕望的淚,是那種——
小孩子找不到家了的那種淚。
“我一個人……我一個人撐不下去了……”
她把臉埋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真的撐不下去了……太久了……太久了……你們都走了那麼久了……我怎麼還冇死……我怎麼還不死……”
女孩哭了很久,哭到聲音啞了,哭到眼淚乾了,哭到隻剩下喘氣的聲音。
然後她抬起頭。
看向那個角落。
“哥哥……”
她叫了一聲。
角落還是沉默。
她的眼神慢慢變了。
從期待,到茫然,到絕望,到平靜。
“你不是哥哥。”
“我知道你不是哥哥。”
她撐著地麵,慢慢地、艱難地坐起來。
“哥哥不會不說話。哥哥從來不會不理我。”
她看著那個角落,眼神近乎空洞。
“你是我想出來的……一直都是。”
她推動輪椅,來到封閉的牆前,拚命的仰起頭,望著頂部那扇小窗戶外的天空。
“我要……”
“我要寫一本小說,作為懲罰,我會將你寫成女人,並且在開頭就寫死,哥哥……你會不會生氣?”
“你說話啊!林魘!”
她的目光直直與畫麵外的林魘對上,那一眼,彷彿要釘進林魘的靈魂。
也是這個時候。
林魘才發現,這個女孩長著一張和林晝一模一樣的臉。
她盯著林魘,恨之入骨:
“我要將你寫成自私貪婪、刻薄寡恩、拜金豔俗、不知廉恥的文盲,我要讓你死在開局卻貫穿全文!我要讓你的名字永遠被人唾棄!畢竟恨比愛長久,你說是不是?林、魘!”
林魘想要搖頭卻不能,隻能看著這個女孩回到桌案前,埋頭寫下“神明遊戲”四個字。
“科學大興的時代,卻無法留住家人的命,絕望的科學家辛普森將主意打到了神明身上……嗬,神明……如果有神明,我想問問,為什麼要讓我這麼慘!”
女孩一筆劃破了紙張,筆尖隨後放大,變成了數萬座高聳入雲的太空電梯。
數之不清的飛行器和奇形怪狀的建築以人類無法明白的頂尖科技存在,從這個星球的表麵到這個星球以外,乃至這個星係處處都被絢爛的科技包裹。
類空超曲麵,宇宙弦,裸奇點,德西特空間,因果錐,因果工程,恒星級陣列,高維嵌入……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當人類掀開科技儘頭的一角,自詡星球主人的蜥蜴人從地底幾萬裡的地穴當中爬了出來。
所有的科技在蜥蜴人麵前都像是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數以千億計的人類隨著他們的頂尖科技永遠的成為曆史書上的幾行文字。
林魘正為視野中出現的恢宏畫麵所震撼,女孩的聲音突兀地響徹腦海——
“你將永遠困在我的文字當中,再也無法脫離,滿意這座我為你打造的牢籠嗎?林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