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泛著鐵灰色的冷調,不像黃昏,倒像某張褪色的舊羊皮紙地圖。
“師傅,停車!”
林魘的聲音繃緊了。
司機一腳刹車。
車輪尚未停穩,天空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嗡鳴,彷彿有隻無形的巨鐘被撞響,音波直直貫入人的顱骨。
緊接著,視野裡的一切開始褪色、剝落。
整個世界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再定睛看時,計程車還在,窗外卻已換了天地。
她們置身於一座難以估量其高度的地下穹廬。
粗糲的岩壁向上收束,隱冇在頭頂濃鬱的黑暗裡。
岩體上攀附著早已鏽蝕的金屬管道與齒輪傳動裝置,其中一些仍在緩慢轉動,發出艱澀刺耳的刮擦聲。
腳下是寬闊的黑色石磚甬道,縫隙間滲淌著散發微弱磷光的黏稠液體。
車子一半陷在石磚地裡,司機伏在彈出來的安全氣囊上,暈了過去。
林魘推開車門,寒意夾雜著鐵鏽與陳腐的油料氣味撲麵而來。
林晝快速劃動手機螢幕,臉色難看:“地圖顯示是比爾羅特工坊核心區域,該死!我們被遊戲擺了一道。”
話音未落,淒厲的尖叫如冷水潑入滾油,驟然炸開。
林魘回頭,瞳孔微縮。
幾十米米外,一截斷裂的混凝土樓梯連同扭曲的鋼筋,如同被巨人隨意丟棄的玩具,斜插在地麵上,一個穿著睡袍的女人正從階梯滾落,手臂擦出大片血痕,發出失控的尖嚎。
更遠處,一整麵居民樓的牆體如拙劣的拚貼畫,硬生生嵌進了岩壁之間。
一扇窗戶猛然推開,有人拚命向外攀爬,上半身剛探出窗框,動作卻突兀地僵住。
那人的軀體從腰部開始,被無形的力量緩緩撕開,鮮血呈扇麵潑濺在斑駁的窗框上,失去支撐的上半身頹然墜落,摔在冰冷石磚上,手指尚在神經質地微微抽搐。
死寂瀰漫了一瞬。
隨即,恐慌如瘟疫般徹底爆發。
“放我出去——!”
“這是什麼鬼地方?!”
“世界末日來了!”
“以後不用上班了……嗚嗚……”
人影從各種扭曲變形的建築殘骸中湧出:繫著圍裙的主婦、赤足的孩子、抱著公文包的職員……所有人臉上都寫著原始的恐懼,像受驚的羊群一樣盲目奔竄。
一個體格壯碩的男人衝向岩壁某處狹窄的裂隙,那兒隱約透出熟悉街景的殘影。
他奮力向內擠去,回頭嘶喊:“這邊!這邊能出去!”
看到希望,更多人爭先恐後地湧向裂隙。
就在最前排幾人即將擠入的刹那,那道裂隙猛地閉合,像是某種活物吞嚥的動作。
岩壁短暫地蠕動了一下,將擠在最前麵的壯漢整個兒吞了進去。
幾秒後,裂隙重新張開,吐出一堆混雜著碎骨、布料和模糊血肉的殘渣,嘩啦散落一地。
殷紅的血迅速漫開,浸透了旁邊一位老太太的布鞋鞋麵,老太太低頭看著那片刺目的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隨即仰麵倒下。
秩序徹底崩潰。
“滾開!彆擋老子路!”幾個頭髮染得焦黃的青年砸開一輛卡在岩縫裡的快遞三輪車,瘋狂搶奪裡麵看起來就很貴的包裹。
“手機完全冇訊號!衛星呢!怎麼連衛星求救訊號都發不出去!”
“蒼天啊,到底是誰造的孽啊……”
“踩到我了!爸了個根的!”
“末日都來了,你跟誰倆呢!”
“你這是想打架?來啊!奉陪啊!”
哭嚎、詛咒、推搡、扭打……
有人跪地向著東方禱告,有人撿起碎石瘋狂砸向紋絲不動的岩壁,碎石四濺。
林魘望向不遠處一個抱著約四歲女孩的年輕母親。
女人被恐慌的人流裹挾著,踉蹌後退,眼看就要撞向一根從岩壁斜刺出來的斷裂金屬管——
斜刺裡衝出幾個人影,卻不是衝向那對母女。
是衝著林魘和林晝來的。
四個男人。
二十出頭,頭髮染得焦黃泛綠,髮根處長出一截黑,像劣質油漆剝落後的底色。
為首那個塌鼻梁,脖子上紋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蠍子,蠍尾刺進鎖骨的位置,紋身周圍的麵板泛著不健康的潮紅。
他們原本在搶快遞包裹。幾分鐘前,那雙手還在撕扯一個印著名牌logo的紙盒,指甲縫裡塞著黑泥。
現在,那雙眼睛轉了個方向。
盯上了這兩個女人。
所有人都在瘋跑狂叫,隻有這兩個女人像嚇傻了一樣站在原地。
這種不一樣,在這地方,比滿地鮮血更紮眼。
塌鼻梁把手裡的空盒子往地上一摔,用鞋尖碾了兩下,歪著腦袋走過來。
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彆,膝蓋往外撇,肩膀一聳一聳,像某種被揍慣了所以必須隨時虛張聲勢的動物。
他身後三個人跟著,步子散漫,眼神卻一點不散——全都黏在林魘和林晝身上,從上往下舔。
“喲——”
塌鼻梁拖長了調子,聲音像砂紙刮過鐵皮:“這兒還有倆細皮嫩肉的。”
他站定,距離林魘不到兩步。
這個距離卡得很微妙,剛好在正常社交距離之外,又在侵犯的邊界之內——
老手。
他歪著頭,目光從林魘臉上滑下去,滑過脖頸,停在胸口,反覆剮蹭,像用舌頭在舔。
“嚇傻啦?”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煙漬牙,門牙缺了半顆,“彆怕彆怕,哥哥們在這兒呢,這破地方,冇男人護著,你們倆小仙女怎麼活?”
身後一個瘦猴似的男人湊上來,吸溜了一下鼻子,眼神落在林晝腰上,聲音黏糊糊的:“哥,你看這個腰,絕了——”
另一個臉上長著癤子的男人已經開始搓手,喉結上下滾動。
“彆急啊。”
塌鼻梁伸手攔住他,眼睛卻始終盯著林魘,“得先問問人家姑娘願不願意嘛。”
他故意把“願意”兩個字咬得很重,咬出某種下流的意味。
他往前走了一步,縮短那最後兩寸距離。
“怎麼樣,妹妹?跟哥幾個走,保你們吃香的喝辣的!畢竟現在這地方,誰拳頭硬誰說了算,懂?”
他的手抬起來,伸向林魘的臉——
不是去摸。
是去捏下巴。
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
在夜店門口,在巷子深處,在那些喝醉的女孩尖叫之前。
他知道怎麼讓獵物害怕,知道怎麼用輕佻的動作宣示主宰,知道怎麼在觸碰發生之前就讓對方先軟下去。
他的指尖離林魘的下巴還有三厘米。
金光一閃。
那隻手從腕部齊齊斷開,像截廢棄的塑料管,啪嗒掉在地上。
斷口平整得詭異,骨頭、血管、筋肉,全都切得整整齊齊,血過了兩秒纔開始往外湧,噴在地上那截斷手上,把歪歪扭扭的蠍子紋身澆成暗紅色。
塌鼻梁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他看著那個往外飆血的缺口。
他張開嘴,要叫。
但聲音冇能出來。
林魘的刀早已經抹過他的脖子。
旁邊那人剛瞪大眼睛,嘴還冇張開,刀鋒從他左眼眶捅進去,貫穿顱骨,後腦勺炸開一個血洞,混著碎骨的東西噴在後麵那人臉上。
那個說“腰絕了”的瘦猴當即被熱乎乎的血肉糊了一臉,本能地閉眼,抬手去抹。
他的手舉到一半。
腹部一涼。
他低頭,看見自己肚子上一道口子正在裂開,腸子擠出來,溫熱而滑膩,像一堆灰紅色的蛇從他身體裡往外鑽。
他想喊,喉嚨裡隻擠出“嗬”的一聲。
臉上長癤子的男人腿一軟跪在地上,褲襠濕了,尿混著什麼東西順著大腿淌下來。
他張著嘴,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整個人縮成一團,手撐著地想往後爬。
“彆……彆殺我……我錯了姑奶奶我錯了——”
林魘從他身邊走過。
她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厭惡,甚至冇有任何情緒——像看一塊擋路的石頭。
刀鋒劃過。
頸動脈切斷的聲音很輕,像剪斷一根太粗的線。
血從他脖子側麵飆出來,噴在石磚上,發出細密的滋滋聲。
林魘已經從他身邊跨過去,往林晝的方向走。
身後,四具身體倒地的聲音悶悶地響成一串——砰,砰,砰,砰。
像四袋垃圾被扔下來。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