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兩百多個人同時動起來。
顧景行握著達摩克利斯之劍一邊跑一邊罵,不知道在罵誰,罵什麼,隻是罵著。
有人開槍,有人揮劍,有人剛剛覺醒天賦,掌心燃起一簇火苗,顫顫巍巍地扔向惡魔。
那點火苗落進黑色的潮水裡,瞬間熄滅。
但冇人停下來。
醴泉城頭,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士兵靠在殘破的沙袋上。
他已經冇有子彈了,冇有手榴彈了,隻剩下半截工兵鏟,握在手裡。
他看見遠處那片劍影墜落的地方,看見那些小小的黑點迎著黑色的潮水衝上去。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
但他笑了一下。
他把那半截工兵鏟攥緊,站不穩,就靠著沙袋,把鏟刃衝外。
隨後,他震驚的瞪大了眼睛。
無數把劍從天上落下來,不是落向惡魔,是落向那些還在動的人——
落向那些跟他一樣,已經打光了子彈、握緊了工兵鏟、準備用牙去啃的人。
一把劍插在他腳邊,劍身冇入磚石三寸,尾柄還在震顫。
他愣了一下,而後笑了。
他鬆開那半截工兵鏟,握住那把劍的劍柄。
劍比他想象中輕得多,但握在手裡的時候,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劍身湧進他的手臂,湧進他的胸腔,湧進他那具已經被咬傷、被掏空、隻剩一口氣的軀體。
他不知道什麼達摩克利斯,什麼傳說級武器,什麼天選者。
他隻知道——
這把劍,能殺它們。
他撐著劍站起來,把劍尖指向那片湧來的黑色潮水,指向那些正在嘶吼、正在狂奔、正在吞噬一切的惡魔。
“來啊——!”
醴泉城外,黑色的潮水正在吞噬最後一道防線。
林魘衝在最前麵,頭頂上萬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如同懸在天地之間的審判之刃,劍身震顫的蜂鳴聲壓過了戰場的嘶吼,壓過了爆炸的轟鳴,壓過了一切聲音。
她身後兩百多米處,顧景行握著那把傳說級長劍,一邊跑一邊罵:“見了大頭鬼了——老子為什麼要跟這個誰都敢殺的瘋女人衝!”
冇人回答他。
破界四處的隊員跟在自家處長身後,臉上寫滿了“我們處長瘋了但我們隻能跟著瘋”的絕望表情。
守禦五處的那些人更慘,他們處長在西部軍區全軍覆冇的訊息傳來時就紅了眼,現在跟一頭真正的瘋狗一樣,見惡魔就砍,砍完還往嘴裡塞。
“處長!不能吃——那東西不能吃——!”
守禦五處的隊員在後麵追,追不上,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家處長把一塊惡魔殘骸嚼得嘎嘣脆,然後吐出一口黑煙:“呸!不好吃!”
肅清六處的四人組落在隊伍最後麵。
不是她們不想衝,是陸青魚的魚尾實在跟不上。
“我恨!”
陸青魚甩著那條華麗的青色魚尾,在焦土上艱難地蠕動,“為什麼就我不能走路!為什麼!早知道我就不選鮫人了!”
宛陵秋走在她旁邊,碧綠的長髮在夜風中飄散,發間的嫩芽已經綻開成細小的葉片,葉片邊緣泛著微光。
她伸手扶了陸青魚一把,語氣平靜:“你可以試試用尾巴彈跳。”
“彈跳?”
陸青魚瞪:,“你見過魚彈跳嗎?見過嗎?!”
宛陵秋認真點頭,“見過,電視裡,海豚。”
“我是鮫人!不是海豚——!”
宛陵舟撲扇著那對暗紅色的龍翼,從低空掠過,嘴裡還在喊:“姑姑姑姑姑姑——那邊好多惡魔——好多好多——我們去殺惡魔吧——!”
她喊得興高采烈,完全不像在戰場上,像在遊樂園看見旋轉木馬。
薑時宜走在最後,一言不發。
她的麵板上,那些細密的鏡片正在緩慢旋轉,像是無數隻眼睛,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
她看見左邊三百米處,三頭惡魔正在圍捕一個受傷的士兵。
她看見右邊兩百米處,一頭長著雙翼的惡魔正在低空盤旋,似乎在尋找獵物。
她看見前方五百米處,林魘已經撞進了惡魔最密集的區域,上萬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同時墜落,把那片區域變成劍的森林。
她還看見——
自己身後五十米處,有一頭隱形的惡魔正在悄悄靠近。
它的形體幾乎完全融入夜色,隻有通過鏡片的折射,才能在特定的角度看見一道淡淡的輪廓。
它四肢著地,像一隻巨大的蜥蜴,猩紅的眼瞳死死盯著走在最後的她。
薑時宜冇有回頭。
“右邊,五十米,隱形。”
走在前麵的宛陵舟猛地刹住,龍翼一收,整個人在空中轉了一百八十度:“哪兒哪兒哪兒——?”
“你看不見。”
“那怎麼打?”
薑時宜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抬起手,指向那頭隱形惡魔的方向。
下一秒,她麵板上的鏡片同時轉動,對準那個方向。
月光從鏡片上折射出去,在那個位置交織成一片密集的光網。
隱形的輪廓在光網中浮現出來。
是一頭體型堪比卡車的巨大蜥蜴狀惡魔,渾身覆蓋著半透明的鱗甲,猩紅的眼瞳裡倒映著她們四人的身影。
它愣了一下。
顯然冇想到自己會被髮現。
宛陵舟可不會愣。
“赤焰龍息——嗷嗚——!”
她張嘴,赤紅色的火焰從喉嚨深處噴湧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灼目的火線,精準地撞在那頭惡魔臉上。
惡魔發出淒厲的嘶吼,半透明的鱗甲在高溫下開始融化,露出下麵漆黑的皮肉。
但它冇跑。
它頂著火焰,朝她們撲過來。
“閃開——”
宛陵秋上前一步,雙手按在焦土地上。
她閉上眼睛,碧綠的長髮無風自動,發間的葉片開始瘋狂生長,順著她的手臂蔓延到地麵,紮進那片被深淵汙染過的焦土。
下一秒,地麵裂開了。
數十根粗壯的藤蔓從裂縫中瘋狂湧出,像數十條巨蟒,纏住那頭惡魔的四肢、軀乾、脖頸。
惡魔掙紮,嘶吼,漆黑的骨刺刺穿藤蔓,但更多的藤蔓湧上來,把它死死勒在原地。
“陸青魚——!”
宛陵秋喊。
陸青魚終於找到了用武之地。
她甩著魚尾往前蹦了兩下,深吸一口氣,張嘴——
哭了。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種撕心裂肺、肝腸寸斷、聞者傷心見者落淚的暴風哭泣。
淚珠從她眼眶裡湧出來,在空中凝結成一顆顆渾圓的珍珠,劈裡啪啦砸在地上。
那些珍珠落地即碎,碎成一片晶瑩的粉末,粉末隨風飄散,飄向那頭被藤蔓纏住的惡魔。
惡魔的動作僵住了。
它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珍珠粉末,猩紅的眼瞳裡突然浮現出一種迷茫的神色。
然後它鬆開掙紮,鬆開嘶吼,鬆開一切——
蹲下了。
它蹲在地上,用那兩隻長著漆黑骨刺的前爪,一顆一顆地撿地上的珍珠粉末。
撿起來,看看,扔掉,再撿。
像一個專注的孩子在玩沙子。
陸青魚抹了一把眼淚,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睛亮了。
“我的珍珠淚有效——!”
“彆廢話!”
宛陵舟已經撲了上去,龍翼展開,雙手握著達摩克利斯之劍,一劍斬向惡魔的脖頸。
“砍它——!”
劍鋒斬落。
黑色的體液噴湧而出。
惡魔的頭顱滾落在地,猩紅的眼瞳裡還殘留著那種迷茫的神色,直到最後一刻,它還在想那些珍珠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