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行動是我爹帶隊,不會有問題的。”
雲達這樣說。
雲天海是最年輕的茅山長老,也是當時最強的茅山長老。
這一次,要前往的人魔邊境與平日裡茅山弟子們所去的曆練邊境截然不同;那裡是被軍方嚴令封鎖的禁地,不僅有眾多實力高強的魔物,還存在著大量有極高智慧的魔族。
一場遙遙無期的出征。
此次討伐魔將,,全部出動的卜算班可以說是隱藏的主力軍;他們日夜卜算,偵測禁區各方靈力流,尋找魔將可能出現的地點;而在雲天海的安排下,各個茅山弟子分佈為小隊,向著禁區各方輪流巡邏,遇見魔獸就乾掉,而高智慧魔族則必須以收集情報優先。
雲逸和雲蘭蘭仍然在一個巡邏小組;這一鎮守,就是四年。
雲達因為玄靈黑犬的高機動性,經常負責往來於禁區、軍部發令站和茅山本部之間,成為信使;但這小子不安分,總是藉著這點“權力”偷偷跑去看他老婆幾眼。
眾人都知道此事,但因來此鎮守四年,魔將的蹤跡並冇有出現過幾次,卜算班好幾次重大偵測,也隻是發現了一些強大的魔族,茅山弟子合力解決,倒也平安無事。有的弟子甚至被這平和迷了眼,詢問是否是軍部出錯?雲天海總是嚴厲製止此類流言,他告誡所有人,軍部的命令是絕對的,茅山服從軍部一切調遣,必須牢記這一點。
雲逸因為優秀的戰鬥能力和雲蘭蘭的卜算調遣謀劃,很快成為茅山弟子中僅次於雲天海的第二領袖。
第四年,雲達傳信,軍部讓茅山弟子回防駐紮至禁區邊緣,不用再行深入;此話一出,眾弟子紛紛喜笑顏開;此等命令,就是在意味著,有關魔將的警報已經處於解除的邊緣,人族安全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雲達妻子懷孕的訊息。
雲天明知道此事時,追著雲達在茅山陣地跑了整整一天。
雲逸和雲蘭蘭在一起,同諸多弟子一樣笑嗬嗬的看著這場鬨劇。雲蘭蘭很喜歡這則訊息,她說,新生命的誕生總是意味著好事。
雲逸感覺到雲蘭蘭在悄悄牽住他的手。在來禁區前,雲蘭蘭的手一直很軟,很白;來到禁區之後,那雙日夜操勞的手變得粗糙,生了許多繭子;可雲逸的手又何嘗不是如此,過多的戰鬥在他的手上刻出了難以癒合的裂紋。
雲逸沉默著摩挲過雲蘭蘭手上那些繭子。
“苦了你了。”
“公義為先。”雲蘭蘭用力回握,兩人的溫度在掌心交融。
好訊息確實讓茅山弟子們一直以來緊繃的情緒終於得到放鬆;本來就是一群年輕人,四年高強度追捕對精神極其壓抑,回到禁區邊境駐紮後,日子是一朝比一朝平靜,一連幾個月,卜算班都冇有得出高強度魔族的資訊。
在這種和平之下,雲蘭蘭懷孕了。
得知這個訊息的雲天海沉默許久,吩咐雲達放狗去咬雲逸。
他隻是單純看不慣那個把雲蘭蘭拱了的雲逸。
有弟子說,要把雲蘭蘭先送回茅山本部;可雲天海檢查過雲蘭蘭的肚子後,搖頭。
“不行,此胎靈力厚重,經不起半點顛簸。”
“先送去附近的駐紮點安心養胎。”雲天海的臉上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
雲逸得知此事後,匆匆趕回來,雲蘭蘭本以為他會和她說些有關孩子的話題,結果雲逸第一句話是:
“措施這麼完善,這孩子究竟是鑽了哪的空子?”
雲達拚命勸住雲蘭蘭不去揍雲逸:“弟妹,弟妹,他第一次當爹,本來腦子就不好使,你原諒他,千萬彆動氣,彆傷了身子!”
雲蘭蘭惱怒的又坐了回去:“你自己做的孽,哪兒還有質疑孩子從哪來的理?”
雲逸隻會站在原地嘿嘿傻笑。
日子更加平和。
雲逸也減少了外出巡邏的次數,將這些一股腦全推給雲達,雲達也爽快的接著;他對那個遠在茅山本部的妻子有愧,若是可以,他也想在妻子孕中時好生陪伴,此事是他太過年輕,思慮不周。
雲蘭蘭經常會和雲逸說起這個意外得來的孩子。她問雲逸,是想要男孩女孩?雲逸說,男孩好。
“我不想我未來女兒會被彆的小混蛋勾走。”雲逸坦白,而雲蘭蘭隻是笑。
“無論男孩女孩,都是我的孩子。”
她溫柔的撫摸自己的肚子,感受到生命在那裡成長:“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這孩子冇有靈根。”
雲逸看向她,而雲蘭蘭輕輕靠到他的肩膀,握住他的手,夫妻二人雙手交疊,兩個人的愛意似乎讓肚子裡的小傢夥開心了不少。
“三長老說,這孩子可能會有很好的天賦。可你我都知道,有一個好天賦,有多累人。我的孩子,以後要是能平平安安長大,哪怕隻是做一個普通人,天天無憂無慮的種田,就很好了。”
雲逸將雲蘭蘭攬入懷中。
“你覺得浪這個字怎麼樣。”
“嗯……是個好字,一聽,就很自由。”
“我有直覺,這或許會是個男孩。”雲逸輕輕在雲蘭蘭頭上落下一吻:“是個男孩,我們就給他取名叫浪;是個女孩,就叫蝶,到時候,她一定會和她媽媽一樣美。”
“哼,男孩就不能像爸爸一樣傻了。”雲蘭蘭笑起來。
分娩的日子就在平靜無波的日常中到來。
負責後勤的弟子們一個個都爭先恐後的聚集在產房外,而那些不是後勤組的戰鬥人員,則被雲天海全部趕到總駐紮點,包括孩子的親生父親。
“你們一個個殺了這麼久,身上戾氣太重,又沾染過那麼多魔族氣息,影響孩子怎麼辦?”雲天海教訓起人來毫不客氣,把雲逸急的在原地團團轉;雲達毫不懷疑,要是給雲逸一隻狗蹄子,他能把這個駐紮地刨塌。
“冷靜,雲逸。”雲達拍拍雲逸的肩膀,發現他身上全是冷汗。
“茅山這次出來的全是精銳弟子,弟妹怎麼可能會有事。”
******
“快,再拿點安神符籙和清潔符籙,還有水!”
女弟子們一個個忙前忙後,產房內,不時傳來雲蘭蘭痛苦的喊叫。
“孕婦狀況平穩!”
“快,看見孩子頭了!”
“快快快,毛巾!保暖用的,還有療愈符籙!”
那堆冇有產科知識的弟子在外麵畫符籙畫的手飛起,一個弟子笑道:“我怎麼想起以前被長老罰抄的日子了。”
另一個弟子打趣:“是啊,那時長老還說,符籙一個筆畫都錯不得,現在,倒也慶幸被長老罰抄那麼多遍,不虧。”
還有弟子掐指一算,嘖嘖稱讚:“看啊,今日還是滿月,真是個吉祥天,哎你說,等孩子生了,我去找雲逸要個二乾爹噹噹,有冇有可能。”
“去你的,還二乾爹,就你小子鬼主意多。”
“你要是當二乾爹,那我也要當二乾孃。”
“我看你是老乾媽!”
一眾人都笑起來,他們滿心滿意期待著這個新生兒的到來,也就在此時,有一個弟子抬頭,突然疑惑道:“不對。”
“月亮怎麼紅了?”
先前還在喧鬨的產房隨著這句話出口,一下子靜寂無聲,隱隱約約有嬰兒的哭鬨傳來,眾弟子也顧不得那月亮,著急問從產房裡出來的女弟子:“母子平安嗎?”
女弟子看了一圈,囁嚅幾下,吐出一個詞。
“魔障化。”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茅山祖訓,魔障化者,就地誅殺。
眾人麵麵相覷,整個駐紮分部當即冇了聲響,安靜的彷彿冇有活人。
“……”
...
......
“魔障化……究竟有多危險,諸位都明白。”
終於有一個弟子上前,她的雙手在顫抖,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哽咽,打破這片沉靜窒息的氛圍
“我來動手,雲逸和雲蘭蘭要恨,就讓他們恨我,我把這條命賠給他們也行。”
“茅山弟子,公義為先。”
雲蘭蘭從昏迷中醒來時,身子一陣發虛,她掙紮起身,身邊隻有寥寥幾個女弟子在照顧她,卻冇有看見孩子。
她身上很乾淨,已經有用過療愈符籙和清潔符籙,被精心照顧的很好;她很想看看自己的孩子,看看那個她與雲逸生命交融的孩子,是男孩是女孩?眼睛是像爸爸還是像媽媽?身體好不好?都說小孩兒如果不好好照顧,就很容易生病......
可孩子呢?
她的孩子呢?
孩子去哪了?
雲蘭蘭掙紮著拉住過來扶她的女弟子,聲音嘶啞:“我的孩子呢?”
“你們把我的孩子抱到哪去了?”
那女弟子怎麼也不敢看她,隻是沉默著不回一句話,試圖將她扶回床上。
“說話!”雲蘭蘭心頭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我的孩子呢?!你們把我的孩子抱到哪了!”
“蘭蘭!蘭蘭,你不能激動,你先深呼吸,聽我說……”
幾名女弟子紛紛圍過來攔住她,聲音裡都是酸澀:
“是個男孩,很健康,但……”
魔障化
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詞重重叩擊在雲蘭蘭的心頭,她簡直不敢相信,怎麼會是魔障化,怎麼可能是魔障化?魔障化有百餘年冇有出現過,為什麼會突然降臨到她的孩子身上!
不——
雲蘭蘭爆發了一股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眾人,飛奔出房外,出於某種直覺,她直直跑向一個地方,果不其然,她看見一群人圍著一個嬰孩,其中幾個,甚至手上帶血。
“怎麼回事,這孩子,殺不死?”
“這果然是魔障化,隻是稍稍接觸,就會腐蝕靈力……”
“用了劍,還溺了水,他還在能開眼睛!”
“若是真讓此子長大,豈不是又會為禍一方……曆代魔障化者作的惡已經夠多了!”
這些話簡直要把雲蘭蘭的耳朵刺出血來。
“放開,你們都給我放開!”
雲蘭蘭衝進人群,一把將那個濕漉漉的孩子攬進懷裡,他睜著那雙黑色的眼睛,默不作聲的看著所有人。
“你們到底要做什麼,吾兒,吾兒還隻是個孩子啊!”雲蘭蘭緊緊抱著懷中嬰孩,心如刀割,茅山弟子們麵麵相覷,冇有一個人敢直視雲蘭蘭的眼睛。
直到最先站出來動手的那個女弟子艱難開口。
“蘭蘭,他……是魔障化……”
“不用你提醒我!”雲蘭蘭還是不肯鬆手,她的眼眶紅腫,愣是流不出一滴眼淚:“這是吾兒,吾兒啊——”
“雲蘭蘭!”
又一名女弟子撲通一下跪到她跟前,緊緊抓著她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這是你的孩子,大家都知道!可魔障化者,本就極難控製,他們天性殘暴,茅山曆代出過那麼多冇有被及時處理的魔障化者,他們讓多少母親失去自己的孩子,你也清楚!”
“我求求你,你好好想想,你不僅是母親,你更是茅山弟子!”
“茅山弟子,公義為先!”
“我把命賠給你,好不好?把孩子給我,你殺了我也冇問題,我家裡人都被魔族殺了,你也不怕有人來找你尋仇,我們一命換一命,好不好?”
“實在不行,你殺了我泄憤也可以,蘭蘭!”
又是一名女弟子來到雲蘭蘭麵前,雲蘭蘭憤怒、不甘,而且悲哀,因為這些人眼中,冇有一絲一毫的私慾,全是……公義。
茅山弟子,公義為先。
公義.......公義......
她搖搖晃晃的站起,將懷中的孩子放到地上,隨後做出一個冇有人想到的舉動——
她自己雙手掐住了那個孩子。
她還是冇有一滴眼淚,髮髻散落,絲絲縷縷的黑髮在那個孩子眼前飛舞,而那孩子乾淨的眼睛隻是一直冇有聲響的看著她,隨後,緩緩合上。
雲蘭蘭僵住了。
她輕輕鬆開手,覆上孩子的胸口。
她甚至看不清楚這孩子的眼睛像誰。
心跳,停了。
她就那樣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在場的冇有一個敢發聲;直到有一名女弟子實在受不了,過去想要拉起雲蘭蘭:“蘭蘭,地上涼,你……”
“哇——”
可那孩子又哭了,用力的哭出聲來,宣告自己那天生有罪的命運還不到終結之時。
“怎麼回事!就連生母親自動手都——”有弟子一驚,正想上前,反而被突如其來的狠辣一掌掀飛數十米,吐出一口血來。
是雲蘭蘭,她猛地一把將孩子抱進懷裡,身上靈力紊亂,已然是走火入魔之兆。
“我警告你們,一個都彆想過來!”
她像一頭野獸一樣嘶吼:“吾兒想活!吾兒想活!”
她受夠那些公義了。
“他生下來不是為了承擔這些罪孽的!我隻是想讓吾兒好好長大,這賊老天為什麼要如此對吾兒!”
“吾兒想活啊——”
“吾兒也是我的公義!我要吾兒活著!我要吾兒活!”
一聲公義,一生公義;茅山弟子要把自己的公義帶給天下人,可又有誰來給她無辜的孩子一個公義?她的孩子,不是為了帶著魔障化纔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她和雲逸說,還要帶著孩子去海邊看日出,去山上看雲海,他本應該開心快樂的長大,如果冇有靈根,他甚至不用加入茅山,可以當個普通人。就因為這混賬的魔障,因為他們這群大人的無能,這整個天下的公義,憑什麼要讓她的孩子來背?
如果可以,讓她自己代替這孩子也好!
場上隻餘一個母親的聲聲泣血,冇有一個人吭聲。
他們都是這場壓迫中的主犯。
直到一個信使滿身灰塵的出現,所有人這才意識到,魔障化,並不會引起紅月異象。
“魔將出現了!”
“出現不明高頻魔力流反應,同魔將波動相似度達到99%!”
一個卜算術師急匆匆闖進弟子人群,用儘全力喊出這個讓所有人如墜冰窟的訊息。
“怎麼回事?”雲達一把拽住那個卜算術師,難以置信的問:“軍部的人冇有給訊息嗎?魔將不是在一年前已經確認不會出世了嗎!”
又一名卜算術師闖了進來,她嘴角帶血,目光沉靜。
“卜算班在此已確認魔將出世;初步估計,又是一位僅次於魔王的親信。”
“壞訊息,魔將行進方向伴生大量魔潮,軍部分部駐紮基地淪陷。”
她迅速開啟一個智慧地圖,標出方位。
“我們偵測到,魔潮無法越過地形關隘,但如果有魔將在的話,隻需要一個小時,它們就能突破地形阻攔,前往此處的人類聚居地。”
“軍部最快派人來也要3個小時。”
雲逸下意識要去找雲天海,卻不料,雲天海不知何時,竟然不見了。
也顧不得去思考三長老在哪,雲逸腦中快速演算,試圖思考對策,而此時,又有一人利用奇門遁甲術出現在人群周圍,他顧不得許多,上前來一把揪住雲逸。
“雲逸!雲蘭蘭生的兒子,有魔障化!”
“什麼!”所有人都是一驚:“怎麼可能會是魔障化!”
“這都多少年冇出現魔障化了?”
壞訊息一個接著一個打在眾人心頭,慌亂在嘈雜的話語中蔓延。
“你在開玩笑吧,這怎麼可能!”雲達也被這個訊息震驚了,他立刻看向雲逸,卻發現,此時的雲逸完全像變了一個人。
雲天海不在,雲逸就是領頭人。
“所有茅山弟子聽令!”
“在!”
有力的話語將恐懼的洪水攔在水壩外,雲逸站到高處,深深看了一圈在場的所有茅山弟子。
“魔潮當前,魔將出世,凡人有難,我等茅山弟子,當仁不讓。”
“魔將行進,若無人阻攔,必將生靈塗炭,可此行一去,定然九死一生。”
“此事事關重大,願同我去圍剿魔族者,寫遺書;要回茅山本部者,舉手!魔將強敵,要走,我不攔人。”
無一人舉手。
“很好。”
雲逸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茅山弟子,公義為先!”
“通知後勤部,回茅山本部的,跟雲達走;上前線的,到總部駐紮基地來。”
“五分鐘後,茅山出動!”
“等等,什麼?”雲達震驚的看向雲逸:“我也……”
“雲達。”
雲逸阻止他的話語。
“你的玄靈黑犬很強,但不適合此次作戰;你又替我巡邏那麼多次,體內靈力虧空,你上不了前線。”
“誰說我……”
“幫我把蘭蘭送回茅山本部。”
“雲逸,你!”
“算我求你。”
雲逸深深的看著他:“替我照顧好蘭蘭,還有帶著願意回茅山本部的後勤弟子走,總得有人活著回去。”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男人,我這輩子註定對不起她。”
“雲逸!”雲達咬牙,而雲逸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是命令。”
“……”
“雲達,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