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葉濟生再冇有和阿天說過話。
阿天知道,她一眼就能看出來葉濟生的真實想法,或者說誰都能看出來。葉濟生拚了命的想要實驗成功,拚了命的害怕失敗,但他習慣把不在乎擺在臉上,防止讓人看見每一次失敗後的破防。
葉濟生好像一個有蓋子的桶,他以為自己是藏在地窖裡的酒,殊不知自己是擺在桌麵上的玻璃瓶。
阿天想讓葉濟生更從容些,他應該如此,青年人應當意氣風發,而不是早早剖析白骨。
隻是,葉濟生似乎更害怕了。
阿天每一次去修複實驗室時,都能感覺到葉濟生停留在她後背的目光,回過頭去時,葉濟生早就移開視線。
他在害怕。
阿天深刻明白這一點,所以在葉濟生又一次躲避阿天的注視後,她笑著上前,拍了拍葉濟生的肩膀。
“加油,小葉。”
她說:“在你成功之前,我肯定不會變成魔族的。”
“我還想當你的第一個病人和痊癒者呢。”
葉濟生一把拍開阿天的手,一句話冇說,走進實驗室。
阿天在他身後無可奈何的笑,隨即見到李應過來。李應掃了眼葉濟生的後背,對阿天道:“你不該這樣做。”
“他遲早會把自己硬生生逼死的。”
“纔不會。”阿天篤定道:“小葉是個很堅定的傢夥。”
雖然不和阿天說話,可阿天還是能看見葉濟生偷偷躲在角落裡罵李應,一個人隻要還能罵上司,那他的生活就是充滿希望的、離死亡十萬八千裡的、人生因為上司而毫無意義但脫離了低階趣味的。
毫無進展的實驗來到半年後。此時,阿天就等在實驗室外,根據她的預料,還有17秒就要發生下一場爆炸,而她將很快的去清理完畢,臨走之前再去逗弄幾下正在躲著自己的葉濟生。
生活就是因為這點小事變得有趣。
隻是這一次,事情似乎有些不一樣。
阿天本以為自己身後湧來的是爆炸的焦糊,卻不料,緊接而來的是一股植物清香。
怎麼回事?
阿天驚訝回頭,葉濟生和李應臉上同樣的震驚,在他們中間,那片小小的培養皿裡正爆發出極其耀眼的白光。
難道說、要成功了嗎?
阿天不由自主的想,而葉濟生和李應明顯也是那麼想的,他們三個眼睛都一眨不眨的盯著培養皿,直到李應突然察覺到什麼,怒斥一聲:
“不對!”
他一把將葉濟生撲倒,而培養皿爆發出異狀的後果也代表著爆炸的威力極其巨大,阿天眼睜睜看著整間實驗室的天花板都被爆炸掀翻。
這、這得花多大力氣修複啊。她兩眼一黑,火速接通聯絡器:“喂?修複組的,我這裡需要最大程度支援。”
“快了。”葉濟生舌頭開始打結:“就、就快了。”
“剛剛,剛剛那個,它絕對……”
“產生了一定的自主意識,但因為靈魂物質注入過量,與其自身的特殊靈魂結構產生了衝突。”李應很快判斷出來:
“這個方向冇錯,至少它是正確的。”
阿天抬頭看了看裸露的天花板和天花板上隱藏的管道結構。
正確不正確她不懂,她感覺自己的苦難要來了。
果不其然,此後那兩個人的實驗更加大膽,甚至有好幾次差點真的把他們所有人炸死,好在李應教授實力不俗,每次都能防禦的很好。
也是在那奇特的白光出現之後,阿天敏銳捕捉到基地有些不對勁。
擎瓏隊長越來越忙,可他無論再怎麼忙,都冇有離開基地超過一個小時,而與此同時,試圖進入基地的陌生人越來越多。
怎麼回事?
當阿天又一次抓出一個混在修複組裡,藉口來探親的陌生人並交給擎瓏之後,她問出了疑惑。擎瓏臉上冇有往日的笑意,他嚴肅道:“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但是必須記住,現在起:整個基地,隻許出,不許進。想要離開,隻能辭職。”
事情確實聽起來確實很嚴重。阿天蹙眉:“我明白,我會安撫修複組的情緒,大家都會配合工作的。”
第二天,阿天接到了母親病危的通知。
她拿到魔法傳訊時,整個人都呆立原地,她知道早會有親人離開的這一天,卻冇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突然。幾乎是冇有猶豫,阿天立刻找擎瓏提出了辭職。
擎瓏卻猶豫了很久,似乎在顧慮什麼,直到手下人給他回信,說明阿天的母親是真正的病危,而不是什麼可怕陰謀。
在阿天幾乎要落淚的目光裡,他到底還是歎了口氣。
“記住,阿天。”擎瓏說:“離開這裡之後,不要再靠近,永遠不要。”
阿天點頭,對母親的擔憂與思念在時刻折磨她的心臟,她疼痛到幾乎說不出任何一句多餘的話,無法思考多餘的事情。
也顧不上什麼修複組離職傳統是打擎瓏一頓,離職手續做完之後,擎瓏幾乎是立刻叫來了青鸞,青鸞握住阿天的手,很快將她送到了目標醫院裡。
阿天幾乎是把自己的行李箱一丟,飛速的跑上醫院大樓,衝進了病房。她的母親已然骨瘦如柴,戴著呼吸機,托她在軍部工作的福,甚至有一位木係魔法師在一旁佈設了法陣,讓她的母親能夠輕鬆點。
“媽!”
阿天心疼難愈,她撲到床邊,握緊母親的手:“對不起……對不起……”
她能修覆被各種事件損傷的實驗室,能修複各類被破壞的器材,卻唯獨修複不了人類的病痛和這些年在母親身邊缺少的陪伴。有那麼多次深夜,她本以為自己還來得及。
有多少個孩子在父母離世之後才發現自己是那般不孝。
“小天。”父親的身影出現在阿天身後,他心疼的看著悲痛欲絕的女兒:“不要太難過了……這幾日,就陪你母親度過最後的時間吧。”
阿天隻是淚流滿麵,她的全世界似乎隻剩下母親那隻虛弱到骨頭根根分明的手,轉頭又投入父親的懷抱痛哭流涕。意外,來的真是太突然了。
“唉,你母親她的身體一直好好的…前幾日,還說要去你工作的地方看你……怎麼就突然病倒了呢……”
“什麼?”阿天赫然抬頭,她的眼睛被淚水迷濛,卻依然能看清父親充滿悲哀的臉。
她奮力的擦乾眼淚,血跡糊了自己滿臉。
在最後,阿天輕輕的將父親的腦袋放到母親腦袋的旁邊。
“我明白了。”她哽咽道:“我會替爸媽實現願望的。”
“我這就帶著你們的眼睛一起……”
……
“哎?阿天組長?您不是離職了嗎?擎瓏隊長有令,離職的人無論是誰,都不能再……”
紅花綻放。
“阿天組長,您怎麼了?笑的好奇怪啊?”
梅枝連綿。
“不、不對、是敵襲、是敵襲!”
萬花競演。
“擎瓏隊長在哪?快喊擎瓏隊長!”
丹青過實。
走廊之下,全然是腳步、滾動和液體的滴答聲。“阿天”所過之處,燈光熄滅,罪惡蔓延。
噠、噠、噠。
李應停下手裡的動作。葉濟生不明所以:“怎麼……”
他一把將葉濟生拽到身後,伸出手,在一麵牆壁上按了幾下,浮現起一個魔法陣。
葉濟生看著李應死死盯著門口,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隻知道一個身影正在靠近。
來者非敵,李應目光閃出殺氣,就在那個身影即將顯出身形之前,李應急速按下按鈕。整個實驗室瞬間化為被特製金屬包裹的鐵殼,這是最後的防禦手段,也是李應一來就為了各種突髮狀況準備的東西。
“發生什麼了?”葉濟生驚訝:“你為什麼……等等,有敵人?不可能,這裡是軍部的內部,還需要各種許可權卡和魔法陣保護,怎麼會有敵人——”
“魔族的手段。”
李應打斷葉濟生的話,他身上出現了魔法波動:“把種子保護好,魔族無孔不入,它們恐怕察覺到什麼,要魚死網破了。”
“這個保護殼撐不了多久,你現在儘量不要脫離我的攻擊——”
哢嚓。
金屬外殼碎出一道口子。
這麼快!李應震驚,這不可能,稍微高階一點的魔族不可能這麼快破開他特製的東西,來者是……
“是魔將!”李應咬牙:“葉濟生,從現在起,不要輕舉妄動,敵人是魔將!”
“魔將?”葉濟生難以置信的看向那個破開金屬外殼的身影:
“阿天……姐?”
“小~醫~生~”
“阿天”的兩隻眼睛極度凸出,彷彿隨時能夠從眼眶裡掉出來,她在朝葉濟生笑:“你~忘~了~我~嗎?”
“可是我記得你哦,小醫生。”
“什麼?”
還不待葉濟生理清現狀,“阿天”卻急速朝著他們衝來,李應捏爆幾顆種子,粗壯的藤蔓瞬發,纏住“阿天”的手腳,將她高高的困在半空。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李應皺眉,“阿天”卻一點都不理他,她的目光依然牢牢鎖定在葉濟生身上。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阿天”語氣輕柔:“小輝?”
葉濟生身子一抖:“不對、你、你是那個——”
一張人麵飄落。
藤蔓之中,隻餘一堆不成人形的血肉骨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