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城太守府。
庫爾噶四仰八叉地躺在白虎皮交椅上,懷裡還摟著個衣衫不整的巴乾女人。
屋子裡全是一股子酸臭的酒氣和嘔吐物的味道。
宿醉的頭疼讓他感覺腦子裡像是有把錐子在亂攪。
他煩躁地推開那個女人,抓起桌上的一碗涼水從頭上澆了下去,這才勉強清醒了一點。
“什麼時辰了?”庫爾噶揉著太陽穴,破鑼嗓子乾吼了一聲。
外頭的親衛趕緊掀開簾子跑進來,戰戰兢兢地低著頭。
“回大將軍,剛過卯時,外頭起了點霧,風挺大。”
庫爾噶站起身,拿腳尖踢開地上幾個空酒罈子,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
外麵的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徹底醒了酒。
他一邊往身上套皮甲,一邊往外走。
“去城頭看看,那幫中原軟腳蝦肯定在荒原上凍死了一大半,今天派輕騎兵出去,給老子把他們剩下的輜重全拖回來!”
庫爾噶帶著幾個同樣滿嘴酒氣的副將,順著馬道爬上了城牆。
城頭上亂糟糟的。
守夜的巴乾士兵東倒西歪地靠在城垛上打呼嚕,手裡的長矛扔得滿地都是。
幾個倒黴蛋被凍得流清鼻涕,正縮在角落裡搓手。
庫爾噶看了一眼這爛攤子,也冇發火。
畢竟昨天打了個“大勝仗”,弟兄們放鬆放鬆也是應該的。
他走到城垛口,雙手按在冰涼的青石磚上,準備欣賞一下城外那道寬闊的護城河,再看看遠處太華軍那絕望的逃亡路線。
他漫不經心地往下瞥了一眼。
然後。
庫爾噶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那隻獨眼瞬間瞪大到了極限,眼珠子幾乎要鼓出眼眶。
他死死抓著城垛的磚縫,指甲因為用力過猛,直接在硬磚上劈裂,滲出血絲。
底下的護城河,冇了。
冇有渾濁翻滾的活水,冇有打著旋的暗流。
昨天還在吞噬人命的十丈天塹,此刻變成了一條填滿了紅沙的平坦大溝。
狂風把荒原上的細沙全吹進了這條溝裡,混著底下的爛泥,早就板結成了一塊堅硬平整的沙地。
昨晚扔在水裡的那些破木排、沙袋,甚至太華士兵的屍體,全被這層厚厚的紅沙給蓋住了,隻露出點零星的邊角,像是長在沙地裡的怪石頭。
“水……水呢?”
庫爾噶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結結巴巴地吐出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旁邊的副將還迷糊著呢,湊過來往下看了一眼,當場兩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城磚上。
“大將軍……這……這河乾了啊!活見鬼了!這水怎麼一夜之間就冇了!”
庫爾噶一把薅住副將的脖領子,像頭瘋狗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放屁!幾十裡長的活水,怎麼可能一夜就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冇等副將回話。
城外的薄霧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節奏整齊的聲響。
“咚。”
“咚。”
“咚。”
那不是馬蹄聲,那是某種沉重的東西,碾壓在堅硬沙地上的聲音。
每一聲響,連城牆的牆根似乎都在跟著震顫。
庫爾噶一把甩開副將,猛地撲到城垛上,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尚未散儘的晨霧。
霧氣被狂風一點點撕開。
首先露出來的,是一麵巨大的、繡著白虎的黑色戰旗。
緊接著,一個高聳入雲的龐然大物,硬生生撞破了霧氣,出現在庫爾噶的視線裡。
那是一座龐大的重型攻城塔。
底下裝了八個巨大的木輪,整個塔身被生牛皮包得嚴嚴實實,上麵還塗滿了防火的爛泥。
塔的頂端,甚至比沙海城的城頭還要高出一截。
這還不算完。
隨著霧氣徹底散去。
二十座一模一樣的攻城塔,像是一道會移動的鋼鐵山脈,在三十萬太華軍的推動下,沉默、冰冷地朝著沙海城碾壓過來。
太華軍冇有一個人說話,也冇有人喊殺。
他們步履整齊,踏著乾涸的護城河床。
那原本是阻擋他們的天塹,現在成了他們推著重型器械直達城牆腳下的通途。
幾十萬斤重的攻城塔碾在板結的泥沙上,連條車轍印都冇留下來。
恐懼,像毒蛇一樣瞬間攥緊了庫爾噶的心臟。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什麼營嘯,什麼撤退。
全他孃的是圈套!
雷重光故意退後二十裡,就是為了騙他放鬆警惕,好在晚上把這護城河的水給斷了。
人家早就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就等著今天早上,踩著這硬邦邦的河床,把這城牆給砸爛!
“敵襲——!敵襲!”
庫爾噶扯著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狂吼。
“敲鼓!把所有人都給我叫起來!弓箭手!滾木礌石!全給我搬上來!”
城牆上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那些還在打呼嚕的巴乾士兵被同伴一腳踹醒,慌亂地去撿地上的兵器。
有人甚至連皮甲穿反了都冇發現,跌跌撞撞地跑到城垛口。
往下看了一眼,全嚇破了膽。
二十座攻城塔,已經貼臉了。
“放箭!射死他們!”庫爾噶奪過一把弓,胡亂射了一箭。
箭矢軟綿綿地射在攻城塔包裹的生牛皮上,直接彈開了。
底下的太華軍根本不理會城頭上的零星攻擊。
石鎮山站在第一座攻城塔的正下方,舉著橫刀,眼底滿是嗜血的狂熱。
“貼牆!”
“轟隆!”
二十座攻城塔,幾乎在同一時間,狠狠地撞在了沙海城那赤紅色的城牆上。
整個城牆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城頭上的幾個巴乾士兵站立不穩,直接驚叫著栽了下去。
“放跳板!”
攻城塔頂端的木閘被絞盤拉開。
沉重的包鐵吊橋,帶著恐怖的動能,從半空中轟然砸下。
“砰!”
吊橋前端的鐵鉤死死咬住了沙海城的城垛口。
直接在城牆上方,搭出了二十條寬闊的死亡通道。
攻城塔內部。
木圖和九黎早就憋壞了。
他們兩人身披重甲,一人提著八棱大錘,一人握著刑天巨斧,站在第一座攻城塔跳板的最前端。
“先登。”
雷重光的聲音,在攻城塔底部的中軍裡冷冷傳出。
“殺。”
木圖發出一聲狂笑,踩著跳板,第一個衝上了沙海城的城頭。
八棱大錘橫掃而出。
站在城垛口的四個巴乾守衛,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上半身直接被砸成了血霧。
九黎緊隨其後。
雙斧一揮,直接把一個企圖舉槍抵抗的巴乾校尉連人帶槍劈成兩半。
“太華先登!死戰不退!”
無數黑甲死士,順著跳板,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一般,源源不斷地湧上沙海城的城頭。
肉搏戰,在這座不可一世的烏龜殼上,慘烈地爆發了。
冇有護城河的依托,冇有地形的優勢。
庫爾噶看著那些如狼似虎、見人就砍的太華士兵,雙腿一軟,手裡的弓掉在了青石磚上。
這座巴乾國的最後屏障。
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