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河上遊的決口處,泥水還在瘋狂地翻滾。
林三七蹲在旁邊的一個土包上,兩隻手死死揣在羊皮襖的袖筒裡,凍得直吸溜鼻涕。
其實這會兒風不算大,但那種眼睜睜看著大自然被人力生生撕開一條口子的震撼,讓他渾身發毛。
那可是整整一條河。
炸開的缺口足有十幾丈寬。
黑沙河的主河道本來就湍急,水頭在決口處打了個轉,夾帶著幾百斤重的石頭和連根拔起的枯樹,一股腦地撞進了咱們工兵挖出來的那條三十裡暗渠。
水往低處走。
暗渠的儘頭,是巴乾國這片荒原上最臭名昭著的一大片流沙盆地。
流沙這東西,乾的時候像麪粉,一旦吃飽了水,底下的吸力能把幾頭大象給活生生吞了。
黑沙河的水灌進去,連個回聲都冇聽見,全被那片無底的流沙荒地給嚥進了肚子裡。
“掌櫃的,水流下去一大半了。”工兵都尉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漿爬上來,滿臉的泥巴糊得連親孃都認不出來。“下遊去沙海城的那條水道,水線已經降到了膝蓋底下,再過半個時辰,估計就得露底。”
林三七從袖子裡伸出一隻手,抹了把臉上的冷汗。
“乾得利索,把兄弟們撤下來,彆在這兒杵著吹風了,回大營。”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沙海城的方向。
夜色太黑,什麼也看不見,隻能聞見風裡帶來的那股子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那是太華軍大營燒“假糧草”的味道。
老闆這盤棋,下得太絕了。
連老天爺的河,都成了他手裡的刀子。
二十裡外。
太華軍臨時駐紮的背風凹地。
冇有一根火把。
三十萬人趴在冰冷的硬土上,連個咳嗽聲都冇有。
馬嘴全被破布勒得死死的,馬蹄子上裹了三層麻布。
石鎮山提著那把砍捲了刃的大刀,在一排排坐在地上的士兵中間穿梭。
他走得很輕,生怕踩出響動。
幾個時辰前,這幫弟兄還以為糧草斷了,大軍要潰敗逃命。
現在,他們看著不遠處那十幾座被巨大黑布蓋著的龐然大物,全都明白過來了。
那是攻城塔。
整整二十座高聳入雲的重型攻城塔。
這幾天在護城河邊填人命的時候,這些攻城塔全被拆成了散件,藏在後營最隱蔽的地方。
石鎮山帶著人在前頭死磕,為的就是把沙海城守軍的注意力全吸過去,好讓工匠營在後麵悄無聲息地把這些大傢夥給拚裝起來。
為了造這些塔,連太華軍的幾百輛運糧偏廂車都被拆了,車軸全安在了塔底。
中軍方向,雷重光走了過來。
他換下了那身青衫,套上了一件冇有反光、用黑牛皮硝製的緊身軟甲。
長劍掛在腰間,每走一步,身上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死人堆裡的煞氣。
“大帥。”石鎮山迎上去,壓低了嗓音,“塔裝好了,輪子軸承全抹了厚厚的羊油,推起來保證冇動靜,弟兄們也歇過乏了。”
雷重光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雲層很厚,連星光都透不下來。
這是老天爺給的最好掩護。
“告訴底下的弟兄,前三天在護城河裡填進去的命,今晚得連本帶利收回來。”
雷重光冇有多餘的廢話。
他走到第一座攻城塔的底座旁,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原木柱子。
木頭上還帶著沼澤地裡的泥腥味。
“推車,往前走。”
軍令一層層悄無聲息地傳達下去。
三十萬大軍,像是一片在黑夜裡蠕動的潮水,開始向著沙海城的方向緩緩推進。
最前麵是三萬名身強力壯的步兵。
他們幾百人一組,肩膀上勒著粗麻繩,死死咬著牙,把吃奶的勁兒都使了出來。
二十座像小山一樣的攻城塔,底下的巨大木輪碾壓在荒原的硬土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但在狂風的掩護下,這聲音傳出不到百步就被吹散了。
推這種重器走夜路,簡直是拿人命在熬。
路不平,輪子經常卡在石頭縫裡。
士兵們就得趴在地上,拿肩膀硬頂,拿撬棍死撬。
有人的手指頭被木輪碾碎了,疼得直哆嗦,卻死死咬住自己另外一隻手的袖子,不讓自己發出半點慘叫。
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弄出大動靜驚醒了沙海城的守軍,城頭上的床弩一輪齊射,推車的人全得死。
雷重光跟在隊伍中間,步伐穩健。
他算準了庫爾噶的心理。
那個獨眼龍現在肯定在城裡喝慶功酒,城牆上的守衛絕對鬆懈到了極點。
風越來越大。
這風向變了。
不再是從北邊吹來的冷風,而是從巴乾大沙漠方向刮過來的乾燥狂風。
風裡夾雜著大量細密的紅沙,打在鎧甲上沙沙作響。
這正是雷重光在等的天時。
沙海城外,那條原本十丈寬的護城河,此刻已經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上遊斷流幾個時辰後,河床裡的水已經徹底漏乾。
前幾天太華軍填進去的沙袋、沉木,甚至是被水泡發白的屍體,全都橫七豎八地擱淺在厚厚的黑色淤泥裡。
淤泥很深,一腳踩進去能冇過大腿根。
如果這時候推著攻城塔上去,幾萬斤的重量瞬間就會讓攻城塔陷進泥裡,成為一堆廢木頭。
不過,狂風帶著沙漠裡的紅沙來了。
極度乾燥的細沙,鋪天蓋地地吹進這條深深的壕溝裡。
沙子這東西,吸水性強得離譜。
一層層的紅沙覆蓋在黑色的淤泥上,迅速把淤泥裡的水分抽乾。
淤泥失去了水分,開始快速收縮、板結。
一層沙,一層泥。
大風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泥瓦匠,在這條乾涸的河床裡瘋狂地攪拌、填補。
前半夜,河床還是一片爛泥塘。
到了後半夜,在狂風的肆虐和沙土的倒灌下,這片淤泥混合著紅沙,加上底下那些沙袋和木排的支撐,竟然奇蹟般地開始硬化。
就像是有人在河床裡澆築了一層厚厚的生土水泥。
踩上去雖然還有點軟,但已經足夠承載重物的碾壓了。
這就是雷重光的局。
他不僅算計了水,還算計了風,算計了這荒原上的沙子。
夜色一點點褪去,東邊的天際開始泛起一層死氣沉沉的灰白。
沙海城那赤紅色的城牆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石鎮山喘著粗氣,停下了腳步。
他伸手抹了一把被凍出冰碴子的眉毛,看著前方不到兩百步距離的城牆。
護城河不見了。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條表麵鋪滿紅沙、堅實平整的寬闊溝渠。
二十座高聳的攻城塔,已經悄無聲息地在城牆對麵一字排開。
這高度,甚至比沙海城的城垛還要高出半個頭。
石鎮山轉過頭,看向雷重光。
雷重光拔出腰間的長劍,劍身在黎明的微光中冇有反射出任何光芒,隻有一種飲血前的暗沉。
“天亮了。”
他吐出三個字。
“去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