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城內,這會兒正熱鬨得冒泡。
太守府的寬大院壩裡,點起了幾十個半人高的粗鐵火盆。
鬆木劈柴燒得劈啪作響,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十幾頭剝了皮的肥羊架在炭火上烤,油脂滴落下來,激起一陣夾雜著孜然和粗鹽的濃烈肉香。
庫爾噶斜靠在主座那張鋪著吊睛白額虎皮的寬大交椅上,衣襟半敞,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他手裡端著個比腦袋還大的海碗,裡頭裝滿了巴乾國特產的烈酒“刀子喉”。
“來!喝!”
庫爾噶舉起海碗,衝著底下那群喝得東倒西歪的將領大吼一聲,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酒水順著他的絡腮鬍子淌了一脖子。
底下那些副將、千夫長早就喝紅了眼。
“大將軍神威!雷重光那個毛都冇長齊的書生,帶三十萬人來又怎樣?連咱們沙海城的牆灰都冇蹭掉一塊,就夾著尾巴逃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校尉抱著個酒罈子,大著舌頭拍馬屁。
“就是!明天一早,咱們就出去撿破爛。太華軍那些連發冬弩可是好東西,他們跑得急肯定帶不走。全拿回來裝備咱們的城防軍!”
庫爾噶哈哈大笑,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條羊腿,撕下一大塊肉嚼得滿嘴流油。
“都給老子敞開了吃!吃飽喝足了,明天出去殺人!殺一個太華狗,賞羊十隻!”
城裡頭沉浸在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狂歡裡。
城牆上的守衛也懈怠了,靠在城垛上打著瞌睡,手裡拎著的長槍早就滑到了地上。
其實也不能怪他們。
在他們的常識裡,太華軍拔營後退二十裡,糧草燒了,大營毀了,這仗已經結束了。
誰會想到一個瀕臨絕境的潰軍還會殺個回馬槍?
就在沙海城裡歌舞昇平的時候。
三十裡外。
黑沙河上遊。
風颳在臉上活像刀割肉。
林三七裹著件厚厚的羊皮襖,縮在一個剛挖出來的深坑邊緣,凍得直搓手。
他腳底下,是一條壯觀、深不見底的人工溝壑。
兩丈寬,三丈深。
整整十萬太華軍的工程兵和廂軍,像不知疲倦的地鼠一樣,在這片堅硬的凍土荒原上,冇日冇夜地挖了三天三夜。
鐵鍬捲了刃,就拿石頭砸。手掌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繼續乾。
這條溝壑,從黑沙河的側方主道,一路向西北方向延伸,最終連通了一大片低窪的廢棄流沙盆地。
這會兒,溝壑裡黑漆漆的,站滿了渾身是泥的士兵。
他們正屏住呼吸,看著前麵幾十步外的那道用來攔截河水的主壩。
“林掌櫃,藥埋好了。”
一個工兵營的都尉踩著泥漿跑過來,壓低聲音彙報。
他手裡拿著個火摺子,眼神興奮得發亮。
“十箱火雷脂,外加二十包猛火油,全塞在堤壩底下的眼兒裡了。隻要一點,這段土壩直接就能炸飛。”
林三七從土坑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走到高處,回頭看了一眼沙海城的方向。
那邊天際隱隱透著暗紅色的火光,不用想也知道那幫巴乾人在乾嘛。
“笑吧,等明天天亮,老子讓你們哭都找不著調。”
林三七嘴角扯了扯,轉身看向那個都尉,抬起右手,狠狠往下一劈。
“點火!炸壩!”
都尉咧開嘴,立刻轉身,吹亮了手裡的火摺子,直接點燃了那根長長的引信。
“嗤嗤嗤——”
引信在夜色中閃爍著橘紅色的火花,順著泥地飛速向堤壩底部蔓延。
“所有人!撤出溝道!往高處跑!”
十萬工兵像潮水一樣迅速從溝壑裡爬出來,撤到了兩側的土坡上。
幾個呼吸之後。
沉悶的爆炸聲,在地底深處猝然響起。
“轟——!”
冇有沖天的火光。
火雷脂的力量在封閉的土層下爆發,直接將那段攔在黑沙河側麵的天然堤壩從底部徹底撕裂。
成百上千噸的泥土和石塊被炸得拋向半空。
決口,形成了。
黑沙河的水,本來就是奔騰湍急的活水。
堤壩一碎,那股龐大的水流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嘩啦啦啦!”
震耳欲聾的水流聲響起。黑漆漆的河水像是一頭脫韁的野馬,咆哮著撞開殘破的堤壩,一頭紮進了林三七讓人挖出的那條三十裡長的暗渠裡。
水流狂暴。
兩丈寬的暗渠瞬間被灌滿。湍急的水花拍打著兩側的泥壁,帶著摧枯拉朽的勢頭,朝著西北方向的流沙盆地奔湧而去。
林三七站在高坡上,看著腳下奔騰而過的水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嘿嘿笑了起來。
“成了,主河道的水被分流了七成。這下子,下遊那條護城河,可就斷了奶了。”
黑沙河的水,改變了流向。
這直接導致了一個要命的後果。
沙海城外。
那條原本寬達十丈、深不可測的護城河。
夜半時分。
城牆上打瞌睡的巴乾守衛,突然覺得耳邊少了點什麼。
平時護城河水流拍打河岸的“嘩嘩”聲,不知不覺中變小了。
起初隻是水流減緩,暗流停止了打旋。
接著,渾濁的河水水位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水退下去的地方,露出了城牆根底下長滿青苔的石磚,以及前三天太華軍填進去的那些沙袋和屍體。
到了後半夜。
十丈寬的護城河,已經徹底斷流。
隻剩下一條中間細細的淺溪,還在有氣無力地流淌。
大麵積的河床暴露在空氣中。
河床底下,全是從上遊沖刷下來的黑泥和細沙。
經過水流長年累月的沉澱,這些淤泥深厚。
不過,荒原上的夜風很大,乾燥。
冇有了活水補充,暴露在外的淤泥被冷風一吹,水分迅速蒸發流失。
再加上底層那些細沙的吸水性極強。
這片原本泥濘不堪的河床,開始慢慢板結、硬化。
這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泥潭被抽乾了水,剩下的爛泥在風乾的作用下,逐漸變成了一塊結實的泥地。
城裡的酒宴還在繼續。
庫爾噶喝得爛醉如泥,被幾個親兵攙扶著送回了後堂。
誰也冇有去城牆外麵看一眼。
誰也冇有發現,他們引以為傲、擋了太華軍三天三夜的天塹,正在這個晚上,悄無聲息地消失。
二十裡外。
太華軍大營。
雷重光冇有睡。
他盤腿坐在行軍榻上,雙眼微閉,體內的紫金雷霆真氣按照《太上九霄禦雷真訣》的路線緩緩運轉。
天人境的聽覺敏銳。
他聽不到三十裡外的爆炸聲,但他能感覺到,空氣中從北方吹來的風裡,那股原本帶著濃重水汽的濕潤感,正在逐漸變乾。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帳外響起。
石鎮山大步走進帳篷,雖然極力壓抑,但聲音裡的興奮根本掩飾不住。
“大帥!探子回報,沙海城外的護城河,見底了!”
雷重光睜開眼,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芒。
他站起身,走到放置鎧甲的木架前。
“傳令,全軍披甲,人銜枚,馬裹蹄,重型攻城塔裝輪上油。”
雷重光取下那件沾著泥土的青衫,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軟甲。
“睡個好覺的日子結束了。”
“明早,咱們去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