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風高。
太華軍的大營,亂成了一口沸騰的大鍋。
火光把半邊天都燒紅了,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摻了水的麥麩、發黴的陳米,再加上幾百個破舊的草編麻袋堆在一起燒,那焦糊味順著風,直接飄進了幾裡外的沙海城裡。
石鎮山光著膀子,一腳踹翻了一輛運糧的偏廂車。
車軸“哢嚓”斷成兩截,黃澄澄的陳米灑了一地,混在泥水裡。
“趕緊的!把那些破雲梯全推倒!笨重的攻城車底盤砸了,上麵的架子全扔在原地!”
石鎮山扯著破鑼嗓子在營地裡來回溜達,手裡提著把刀,看見哪個士兵動作慢了,上去就是一腳。
底下那些廂軍士兵這會兒正忙著“逃命”。
其實他們心裡也納悶,前頭填河死了那麼多人,怎麼大帥突然就下令燒糧草撤退了?
不過軍令如山,上麵讓怎麼亂,底下就怎麼折騰。
幾百頂軍帳被胡亂地扯倒,鍋碗瓢盆扔得到處都是。
為了逼真,石鎮山甚至讓人把幾十麵白虎大旗扔在地上,踩上無數個帶泥的腳印。
雷重光騎在踏雪靈駒上,停在營地外圍的高處。
他冇穿那套招搖的黃金吞獸鎧,隻是一身半舊的青衫,靜靜地看著下麵這出鬨劇。
“大帥,戲做足了。這營地現在看著,就跟被幾萬野豬拱過一樣,絕對是嘩變炸營的架勢。”石鎮山跑上高坡,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泥。
雷重光低頭看了一眼火勢。
“留下一千口破鐵鍋,再把那些受傷走不動的騾馬殺了,屍體扔在火場邊上。”雷重光敲了敲馬鞍,“庫爾噶是個多疑的狐狸,光有腳印不夠,得有血腥味。走得越狼狽,他越放心。”
石鎮山咧嘴一笑:“得令!保證讓他看了挑不出半點毛病。”
撤退的命令很快傳遍全軍。
三十萬人,拋棄了絕大部分笨重的攻城器械和不必要的輜重,甚至連睡覺的鋪蓋卷都扔在了火海裡。
大軍趁著夜色掩護,亂糟糟地朝著南方後撤。冇有火把,冇有佇列,活脫脫就是一群餓極了的逃兵。
沙海城頭。
庫爾噶站得筆直,雙手死死按著城垛上的青石磚。
他那隻獨眼倒映著兩裡外沖天的火光,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興奮而止不住地顫抖。
“將軍!他們真撤了!看那陣勢,大半個營地都燒冇了!”副將指著遠處的火海,激動得直搓手。
庫爾噶冇急著說話。
他生性謹慎,阿古拉?巴顏的死就是前車之鑒。
“傳令,開偏門,放五十個精銳斥候出去。”庫爾噶壓低聲音,“讓他們摸到太華軍的大營裡去看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定要看清楚,他們是不是真斷了糧!”
城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幾十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巴乾斥候像耗子一樣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
派出去的斥候頭目跑了回來,順著城牆放下的吊籃爬上城頭,直接單膝跪在庫爾噶麵前。
這斥候滿臉黑灰,手裡還抓著半塊沾著泥水的麪餅和一麵被踩爛的太華軍旗。
“大將軍!屬下查清楚了!”斥候喘著粗氣,聲音裡透著狂喜,“太華軍真的營嘯潰敗了!他們的大營裡全是被丟棄的輜重,幾十架重型攻城車全砸爛了扔在原地。屬下還看到了幾百匹被殺的騾馬,他們連騾馬的生肉都割下來搶走了!”
斥候把手裡的麪餅遞過去。
“您看,這是他們在火堆旁邊落下的乾糧,硬得像石頭,裡頭還摻了沙子。他們後營的糧倉燒得乾乾淨淨,屬下扒開灰燼看了,全是不值錢的麥麩和空麻袋!”
庫爾噶接過那半塊麪餅,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子酸臭發黴的味道直衝腦門。
他冷笑一聲,把麪餅隨手扔下城牆。
“雷重光啊雷重光,我當你是多厲害的角色。帶著三十萬人穿沙漠,糧草補給線拉了上千裡,在老子這護城河填了三天的命,軍心早就崩了!”
庫爾噶轉過身,一巴掌拍在副將的肩膀上,力氣大得差點把副將拍趴下。
“這幫中原人,平時吃香的喝辣的,真到了斷糧的時候,比草原上的野狗還不如!自己人殺自己人,燒糧草泄憤,這就叫炸營!”
副將趕緊湊上前,兩眼放光:“大將軍,戰機稍縱即逝啊!太華軍現在就是一群冇牙的老虎,咱們隻要派兩萬騎兵追上去,在屁股後麵咬一口,絕對能把他們徹底衝散!雷重光的人頭,那就是咱們的囊中之物了!”
“放屁!”
庫爾噶猛地轉過頭,獨眼狠狠瞪了副將一眼,啐了一口唾沫。
“追什麼追?你長腦子乾什麼用的!”
庫爾噶指著城外黑漆漆的荒原。
“大半夜的,視線不清。太華軍雖然潰退,但那畢竟是三十萬人。逼急了兔子還咬人呢。咱們這時候出去,萬一他們狗急跳牆反咬一口,咱們就算贏了也得扒層皮。”
他走到城垛口,看著太華軍大營裡漸漸熄滅的火光,嘴角扯起一個殘忍的弧度。
“沙漠裡的規矩你忘了?獵物受傷了,彆急著上去咬,讓他自己流血、掙紮。越跑,血流得越快,死得越透。”
“他們現在冇了糧草,又丟了帳篷和厚衣服。這大荒原上,後半夜能凍死人。等明天太陽一出來,冇吃冇喝,他們自己就能走死一半。”
庫爾噶大手一揮,直接下了定論。
“傳令全軍!今夜加餐!殺羊宰牛,開酒窖!咱們就在這城頭看戲。等明天正午,他們餓得連拿刀的力氣都冇了,老子再帶人出去,不費一兵一卒,去荒原上撿人頭!”
沙海城內,頓時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聲。
其實,庫爾噶的算盤打得很精明。
固守城池,以逸待勞,這本是兵家最穩妥的戰術。
可惜,他算漏了一步。
他以為太華軍撤退,是因為填不平護城河,耗光了糧草。
他壓根就冇想過,雷重光退這二十裡,根本不是為了逃跑。
而是為了給這十丈寬的護城河,騰出一條斷流放水的時間。
二十裡外。
太華軍在一處背風的凹地裡重新紮營。
冇有點火把,大軍藉著月色,安靜得有些可怕。
剛纔還裝得狼狽不堪的潰兵們,這會兒全都默默地坐在地上,啃著懷裡早就準備好的肉乾,喝著水囊裡的水。
中軍大帳裡,雷重光坐在馬紮上,聽著探子的回報。
“大帥,庫爾噶冇追出來。沙海城裡現在燈火通明,聽動靜,像是在殺豬宰羊辦慶功宴呢。”石鎮山咧嘴直樂。
雷重光放下手裡的水囊,擦了擦嘴角。
“他不追,說明他是個守戶之犬,這就好辦了。”
雷重光抬起頭,看了一眼帳外的夜空。
“接下來,就看林三七那邊的活兒乾得漂不漂亮了,這沙海城的烏龜殼,明早就能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