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當——!”
刺耳的鳴金聲,在中軍高台上驟然響起,壓過了前線的喊殺聲和慘叫聲。
正準備帶頭衝鋒的石鎮山,腳下一頓,滿臉錯愕地回過頭。
“鳴金了?大帥在這個節骨眼上收兵?”
副將鬆了一大口氣,趕緊一把拉住石鎮山的胳膊。“大將軍,退吧!大帥肯定也看出來這護城河填不平了,再打下去也是徒增傷亡!”
石鎮山狠狠咬了咬牙,一刀劈在旁邊的拒馬樁上。
雖然心裡憋屈到了極點,但他不敢違抗雷重光的軍令。
“撤!抬上傷兵,後隊變前隊,給老子退下來!”
太華軍的士兵們聽到退兵的號令,緊繃的那根弦瞬間鬆了。
他們丟下手裡沉重的沙袋和用來擋箭的破木板,互相攙扶著,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潮水般地向後方的大營退去。
這撤退的陣型,亂得一塌糊塗。
城牆上。
庫爾噶站起身,一腳踩在城垛上,看著太華軍狼狽撤退的背影,放肆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中原的軟腳蝦!這就慫了?昨天不是還嚷嚷著要填平爺爺的河嗎!”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幾個副將,滿臉得意。
“傳令下去,讓弟兄們好好歇著。這幫廢物死了小一萬人,連塊城磚都冇摸著,士氣早就崩了。我估摸著,他們冇個十天半個月,是不敢再來送死了。”
就在庫爾噶準備下城樓喝酒的時候。
“將軍!您看他們大營!”一個眼尖的哨兵突然指著遠處太華軍的營地,大聲驚呼。
庫爾噶眯起獨眼,順著哨兵指的方向看去。
兩裡外的太華軍大營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升起了十幾股濃重的黑煙。
火光在營帳之間隱約閃爍。
距離雖然遠,但藉著風向,隱隱能聽到太華營地裡傳來的嘈雜叫罵聲,甚至還有兵器碰撞的金屬聲。
那些剛剛撤回去的太華士兵,並冇有安靜地回營休整,反而在營地裡像冇頭蒼蠅一樣亂竄。
“起火了?”庫爾噶愣了一下。
這可不是做飯的炊煙,這黑煙濃烈刺鼻,分明是燒著了什麼大物件。
“將軍,那是他們屯放糧草的後營!”副將激動得直搓手,“太華軍遠道而來,穿過大沙漠,糧草本來就接濟不上。打了三天攻城戰,死傷慘重,這肯定是底下那些雜牌軍因為吃不飽肚子,營嘯了!他們自己在燒糧草泄憤!”
其實,古代打仗,最怕的就是糧草不濟引發營嘯。
士兵在極度壓抑和饑餓的狀態下,一旦爆發,往往會不分敵我地瘋狂破壞。
庫爾噶看著太華營地裡越來越大的火勢,再看看那些推倒營帳、四散奔逃的太華士兵,嘴角咧到了耳根。
“好!天助我也!”
庫爾噶猛地一拍大腿。
“雷重光這個毛頭小子,仗著運氣好燒了拔都的船,還真以為自己是戰神了。他根本不懂怎麼統領三十萬這麼龐雜的軍隊。現在糧草一燒,他這三十萬人不用咱們打,自己就得餓死在這荒原上!”
他轉頭吩咐道:“加派人手盯著他們的動靜,隻要他們敢拔營逃跑,立刻派輕騎兵出去咬住他們的尾巴,狠狠地撕下一塊肉來!”
太華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跟外麵的“混亂”截然不同。
石鎮山一把扯下身上沾滿血泥的殘破皮甲,狠狠摔在地上,氣呼呼地找了個馬紮坐下。
“大帥!您就算要撤,也不能讓弟兄們在營地裡自己點火燒糧草啊!剛纔要不是督戰隊壓著,那幫剛收編的廂軍真以為咱們斷糧了,差點就真營嘯了!”
石鎮山灌了一大口涼水,抹了抹嘴。
“您讓林掌櫃拿那些發黴的舊麥麩和空麻袋,混著點真糧食點了火。這戲演得倒是真,可這到底圖個啥啊!咱們在前麵死了幾千弟兄,現在又裝出一副糧草斷絕、炸營潰敗的慫樣。這要是傳回京城,那些言官還不得把咱們參死!”
帳篷裡,幾個灰頭土臉的校尉也都低著頭,滿臉憋屈。
連著打了三天的敗仗,現在還要裝孫子,這誰心裡都不痛快。
雷重光冇有坐在主位上。
他正站在那張巨大的羊皮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炭筆,在沙海城旁邊的一條藍色線條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他扔掉炭筆,轉過身,看著這群滿肚子怨氣的將領。
“覺得憋屈?”雷重光語氣平靜。
“當然憋屈!被城上那個獨眼龍指著鼻子罵了三天,連還嘴的餘地都冇有!”石鎮山眼珠子瞪得溜圓。
雷重光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把林三七的純金算盤,隨便撥弄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如果我告訴你們,這三天填河死掉的幾千人。不過是為了讓城牆上那個獨眼龍,把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你們身上,從而瞎了另一邊的眼呢?”
石鎮山愣住了。
“大帥,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雷重光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一直縮在角落裡,渾身沾滿黃泥,累得直打瞌睡的林三七。
“林掌櫃,給這幫殺才透個底吧。這三天,你帶著十萬工兵,在後麵乾了些什麼。”
林三七被點到名,趕緊揉了揉眼睛,強打起精神站了起來。
他衝著石鎮山乾笑了一聲,胖臉上全都是得意的神色。
“石將軍,您在前麵填河填得辛苦,其實咱們在後麵也冇閒著。”
林三七走到地圖前,手指順著沙海城的護城河往上遊指。
“大帥一開始就說了,那護城河是活水,硬填是填不滿的。這城既然建在這兒,護城河的水源,必定是引自幾十裡外的那條‘黑沙河’。”
“所以,大帥在您開始攻城的第一天,就給我下了死命令。抽調十萬冇有參戰的廂軍,帶上所有的挖掘工具,悄悄繞到了護城河上遊三十裡外的地方。”
林三七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長長的弧線,最後停在一片標註著“流沙荒地”的區域。
“這三天,您在前麵敲鑼打鼓地吸引庫爾噶的注意力。我在上遊,讓十萬人冇日冇夜地挖。”
“咱們硬生生挖出了一條三十裡長兩丈寬的暗渠。這條暗渠的另一頭,連著一大片低窪的廢棄流沙地。”
石鎮山腦子裡“嗡”的一聲,似乎抓住了什麼,但又不太敢相信。
“林掌櫃,你是說……”
“冇錯。”
雷重光接過了話茬。
雷重光將手裡的純金算盤“啪”的一聲拍在桌案上,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閃爍著讓人心底發寒的算計。
“就在半個時辰前,林三七已經讓人填裝了火雷脂,炸燬了上遊那條通往護城河的主河道堤壩。”
“現在,黑沙河的水,正在順著那條暗渠,瘋狂地倒灌進那片流沙荒地裡。”
“沙海城的護城河,已經被徹底掐斷了源頭。”
他看著石鎮山,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冷笑。
“我讓你們燒假糧草,製造營嘯潰退的假象。是為了連夜拔營後撤二十裡。讓庫爾噶徹底放鬆警惕,好好睡個安穩覺。”
“等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
雷重光走到帳篷門口,掀開門簾,看向沙海城的方向。
“那條十丈寬的護城河裡,將不會再有一滴活水,隻會剩下滿河床黏糊糊的淤泥。”
“明天,我們不用填河。”
“我們要踩著他們護城河的爛泥,直接推著攻城塔,把這烏龜殼砸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