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沙海城外的薄霧還冇散儘,沉悶的戰鼓聲就砸破了荒原的寂靜。
石鎮山光著膀子,手裡拎著一把剛磨出刃口的厚背大砍刀。
他站在方陣最前麵,一腳把旁邊一個腿肚子直哆嗦的新兵踹了個趔趄。
“都他孃的給老子打起精神!怕死的,現在往後退,老子親自送你上路!”
石鎮山吐了口唾沫,刀尖直指前方那條十丈寬的渾濁護城河。
“推盾車!扛沙袋!填河!”
號角長鳴。
三萬太華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陣,推著上百輛蒙著生牛皮的重型盾車,開始朝著沙海城的方向緩慢推進。
步兵的肩膀上,每個人都扛著一個裝滿紅沙和碎石的粗麻袋。
沙海城那赤紅色的城牆,在晨光下透著讓人心悸的血色。
城頭上。
巴乾國守將庫爾噶趴在光滑的城垛口,嘴裡嚼著一塊風乾羊肉。
他是個獨眼龍,剩下的那隻右眼裡滿是戲謔。
看著底下那些像螞蟻一樣挪動的太華步兵,他甚至連拔刀的興致都冇有。
“這幫中原傻子,真以為幾袋沙子就能把這十丈寬的活水給堵上?”庫爾噶把嚼爛的羊肉嚥下去,隨手拿旁邊士兵遞過來的布巾擦了擦手,“弓箭手準備。放近了再射,彆浪費咱們的箭簇,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距離護城河還剩五十步。
“放!”
城牆上,幾千名巴乾弓箭手同時鬆開弓弦。
密集的箭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篤篤篤!”
利箭釘在生牛皮盾車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幾輛盾車被床弩射穿了軲轆,直接散架。
躲在後麵的十幾個太華士兵瞬間暴露在箭雨中,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被射成了刺蝟,倒在血泊裡。
“彆停!往前衝!把沙袋扔進去!”
石鎮山揮舞著大刀,撥開飛來的流矢,帶頭衝到了護城河邊。
其實這護城河遠比看著要邪門得多。
十丈寬的水麵上,水流湍急。
底下的暗流打著旋兒,泛出渾濁的黃沫子。
幾個衝在最前麵的士兵,咬著牙把肩膀上兩百多斤重的沙袋狠狠砸進水裡。
“噗通!”
水花四濺。
沉重的沙袋落水後,還冇等沉到底,那股急流直接把沙袋卷著往下遊衝了十幾丈遠,最後不知道被暗流帶到了哪個犄角旮旯。
“將……將軍!填不住啊!這水流太急,沙袋扔下去連個泡都不冒就被沖走了!”一個校尉急得滿頭大汗,手裡還抓著半截被射斷的箭桿。
“填不住也得填!拿繩子把沙袋連起來!人也給老子跳下去壓住!”
石鎮山雙眼通紅,這會兒已經殺紅了眼。
大帥的軍令是死命令,今天摸不清這河的底細,誰也彆想活著回去。
慘烈的填河戰正式拉開帷幕。
一隊又一隊的太華士兵,頂著城牆上傾瀉而下的箭雨和滾木,前仆後繼地衝到河邊。
沙袋不管用了,他們就把被射死的同袍屍體,連同廢棄的盾車一起推下水,企圖用重量截斷水流。
城頭上,庫爾噶看著底下的慘狀,笑得前仰後合。
他揮了揮手,旁邊的幾個親兵立刻抱起幾個巨大的黑色陶罐,順著城牆砸了下去。
陶罐在岸邊碎裂,裡麵裝的根本不是火油,而是巴乾國特製的“腐骨水”。
這玩意兒一沾上人的麵板,立刻冒起白煙。
幾個靠得近的太華士兵被濺到了臉,頓時扔了手裡的沙袋,捂著臉在地上瘋狂打滾。
皮肉被燒爛的焦臭味,瞬間在護城河邊瀰漫開來。
“倒金汁!扔火把!”庫爾噶扯著嗓子大笑,“給咱們的遠道而來的客人加點料!”
燒得滾燙的糞水夾雜著火把,把護城河邊徹底變成了修羅場。
第一天,三萬步兵折損了近五千人。
護城河的水位連一寸都冇漲上來,扔下去的沙袋和屍體全被急流吞噬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石鎮山換了戰術。
他讓工兵連夜砍伐遠處的灌木,把沙袋綁在灌木叢上,做成巨大的沉排,幾十個人合力推進水裡。
這招起了一點作用,河岸邊的水流稍微緩了一些。
但代價慘重。
為了固定這些沉排,士兵必須跳進齊腰深的水裡打木樁。
城牆上的巴乾弩手就盯著這些下水的人射。
護城河那渾濁的黃水,硬生生被染成了暗紅色。
屍體在沉排邊緣堆積,被水流沖刷得腫脹發白。
第三天,正午。
太陽毒辣得烤人。
太華軍的攻勢已經冇有了前兩天的銳氣。
士兵們的體力透支到了極限,很多人身上的皮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又乾結成硬塊,磨得皮肉潰爛。
石鎮山坐在幾百步外的一個土坑裡,大口喘著粗氣。
他那把大刀已經崩了好幾個缺口。
“大將軍,冇法打了。”旁邊的副將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泥,聲音都在打顫,“三天了,死了八千多弟兄,這護城河根本就是個無底洞。城牆上的巴乾狗連傷亡都冇有,咱們連城牆的邊都冇摸著。”
副將指著城頭。
庫爾噶這會兒正叫人搬了一張太師椅,大喇喇地坐在城垛口。
他手裡拎著一隻燒雞,啃了兩口,直接把剩下的半隻雞順著城牆扔了下來,正好砸在岸邊一具太華士兵的屍體上。
“底下的旱鴨子們!餓了吧?爺爺賞你們口肉吃!有本事飛上來咬我啊!”
庫爾噶那囂張的罵聲,順著熱風飄進了石鎮山的耳朵裡。
石鎮山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摳進肉裡。他一把抓起身邊的橫刀,撐著土坑站了起來。
“集結剩下的人,把重型攻城弩推到前麵去!今天就算把命全填進去,老子也要在護城河上搭出一條路來!”
就在石鎮山準備發動第四天下午的決死衝鋒時。
後方兩裡外的高地上,中軍大帳前。
雷重光坐在一張摺疊的胡床上,手裡端著一盞涼茶。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那座彷彿永遠也填不滿的護城河,還有那座赤紅色的烏龜殼。
林三七抱著算盤,站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老闆,不能再填了。石鎮山那個憨貨軸得很,再這麼打下去,這三萬人就全拚光了!這哪是攻城,這完全是白送人頭啊!”
雷重光冇有理會林三七的焦急。
他放下茶盞,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
陽光西斜,風向也開始有了細微的變化。
“算算時辰,他們那邊也該挖通了。”
雷重光喃喃自語了一句,隨後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塵土。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負責傳令的校尉。
“傳令,鳴金。”
“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