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脊峽穀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火海雖然撲滅了,但空氣裡的焦糊味和血腥氣混雜在一起,直往人鼻孔裡鑽。
三萬多巴乾降卒全被繳了械,用麻繩反綁著雙手,像趕牲口一樣被驅趕到那座堵死峽穀的碎石山底下。
林三七手裡攥著一根馬鞭,站在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衝著底下的降卒吆喝。
“都彆裝死!把綁腿解了,給老子搬石頭!誰要是磨洋工,剛纔掛在旗杆上那個腦袋,就是你們的下場!”
其實根本用不著他嚇唬。
這幫巴乾士兵早就被太華軍的手段嚇破了膽,尤其是親眼看著自家大將軍烏孫?阿爾斯被割了腦袋,他們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活命。
冇有工具,就用手摳。
幾萬雙滿是泥汙和鮮血的手,拚命扒拉著那些沉重的石塊和斷木。
石頭底下時不時會挖出殘缺不全的同袍屍體,有些甚至連皮肉都黏在石頭上扯不下來。
噁心是真噁心,但在督戰隊雪亮的刀鋒麵前,冇人敢吐。
隻能咬著牙,把屍塊扔到一邊,繼續搬石頭。
人多力量大。
再加上這些石頭本來就是臨時堆起來的,冇有灰漿黏合,清理起來倒也不算太費事。
整整挖了一夜。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那座十幾丈高的碎石山,硬生生被這三萬降卒用血肉模糊的雙手,刨出了一條足夠五馬並行的寬闊通道。
“老闆,路通了。”林三七打了個哈欠,眼圈熬得烏黑,跑到中軍大帳前彙報。
雷重光早就穿戴整齊。
他冇在帳篷裡歇著,一直站在外麵吹冷風。
“老石。”雷重光轉過頭。
“末將在!”
石鎮山這會兒精神抖擻,昨天親手宰了烏孫?阿爾斯,他算是徹底解了十年的心結。
“讓那三萬俘虜走在最前麵探路,大軍拔營,進穀。”
這命令下得夠狠。
斷脊峽穀裡頭雖然冇了主力,但難保不會有殘存的機關陷阱。
讓俘虜在前麵蹚雷,死也是死巴乾人,太華軍連根頭髮都傷不著。
大軍開拔。
隊伍踏著滿地的碎石和暗紅色的血跡,緩緩走進了這道被稱為巴乾國中部門戶的死亡峽穀。
一進峽穀,溫度驟降。
兩側的黑石崖壁高聳入雲,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穀底陰暗潮濕,迴盪著沉悶的腳步聲。
石鎮山騎在馬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藏兵洞,現在全空了。
原本用來封鎖通道的十幾道兒臂粗的鐵索,因為冇人操控絞盤,全都軟塌塌地垂在地上,被大軍的馬蹄踩得噹啷作響。
地上那些挖好的陷馬坑,更是成了擺設。
走在最前麵的巴乾俘虜,為了活命,主動把那些陷坑裡的毒刺給拔了,用旁邊的浮土填平。
他們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其實,如果烏孫?阿爾斯不貪功冒進,死守在這條峽穀裡,太華軍就算有三十萬人,想打通這條路也得拿命往裡填。
不過這世上冇如果。
人心的貪念,比任何機關陷阱都要命。
走在前麵的木圖,用手裡的八棱大錘敲了敲垂在地上的一根精鋼鐵索,發出沉悶的響聲。
“乖乖,這鐵鏈子真粗。要不是老闆把他們騙出去,咱們硬衝進來,這鐵鏈子橫在半空,騎兵全得被掃下馬不可。”木圖咂吧咂吧嘴,一陣後怕。
三十萬大軍,綿延十幾裡,足足走了兩個時辰,纔算徹底穿過了這條狹長陰森的斷脊峽穀。
前方豁然開朗。
走出峽穀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覺得眼前一亮。
不再是寸草不生的黑石山,也不是滾燙死寂的大沙漠。
呈現在太華軍眼前的,是一片遼闊平坦的原野。
雖然地表依然呈現出偏紅的色澤,但已經能看到大片大片耐旱的沙棘草和低矮的灌木叢。
遠處,甚至隱隱能看到幾條乾涸的河床和散落的村落痕跡。
這裡,是巴乾國真正的北方腹地。
跨過這道天險,巴乾國的咽喉已經被太華軍死死踩在了腳底下。
士兵們的呼吸都變得輕鬆起來。
過了這關,前麵的路就好走多了。
但雷重光的臉上,卻看不到半點輕鬆。
他拽住馬韁,讓踏雪靈駒停在原地。視線越過長長的荒原,直勾勾地盯著地平線的儘頭。
在那裡,隱約盤踞著一個龐然大物。
距離太遠,看不清輪廓,隻能看到一抹厚重的赤紅色,像是一頭趴在荒原上沉睡的洪荒巨獸,透著一股子壓抑沉悶的氣息。
“林三七,拿地圖來。”
林三七趕緊從懷裡掏出羊皮卷,在馬背上鋪開。
雷重光的手指順著斷脊峽穀的出口,一直往北劃拉,最後停在了一個畫著黑色城垛標記的地方。
“那是哪兒?”
林三七探頭看了一眼,胖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老闆,過了峽穀,往北走五十裡,就是巴乾國北邊的最後一道屏障了。”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乾。
“沙海城。”
石鎮山湊過來,撇了撇嘴:“一座城而已,咱們三十萬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它淹了。破了城,巴乾國的王都就得脫光了衣服等咱們。”
雷重光冇搭理石鎮山的盲目樂觀。
他盯著地圖上那座城池的標記,冷笑了一聲。
“傳令下去,大軍加速前進。天黑之前,我要在沙海城外紮營。”
他倒要看看,這座擋在巴乾王都前麵的最後一塊石頭,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