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鎮山踩著滿地的碎石子,停在了距離峽穀入口不到兩百步的地方。
這地方是個講究。
再往前走十步,就進了巴乾國弓弩手的絕對射程。
退後十步,罵聲又傳不進峽穀深處。
他把橫刀往地上一插,雙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氣,丹田裡的真氣全憋在了嗓子眼裡。
“裡頭縮著的巴乾狗崽子們聽著!”
石鎮山這一嗓子吼出去,在空曠的峽穀入口來回激盪,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直往下掉。
“老子是太華國平西大元帥麾下,先鋒官石鎮山!烏孫?阿爾斯那個冇卵蛋的老王八,趕緊給爺爺滾出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滿臉的鄙夷。
“你們巴乾國的銀甲軍在沙漠裡被我們大帥包了餃子,連阿古拉?巴顏的腦袋都掛在旗杆上風乾了!怎麼著,你們這十萬人是打算在山洞裡孵小雞,還是打算等咱們的投石機把這破山砸平了,給你們當墳頭啊!”
峽穀裡死寂了一瞬。
緊接著,崖壁上那些隱蔽的藏兵洞裡,傳出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和兵器碰撞的摩擦聲。
巴乾國的士兵本就生性彪悍,哪裡受得了這種指著鼻子罵祖宗的屈辱。
尤其是聽到陸戰王牌銀甲軍覆滅的訊息,更是讓他們眼眶充血,恨不得直接從懸崖上跳下來撕了外麵那個滿嘴噴糞的太華軍官。
“將軍!讓他閉嘴吧!”
崖壁洞穴裡,一個巴乾弓箭手咬著牙,手裡的硬弓已經被拉得咯吱作響。
石鎮山在外麵罵得起勁,身後的五千殘兵也跟著起鬨。
各種汙言穢語,夾雜著中原各地的方言土話,潮水般地往峽穀裡灌。
“烏孫老狗!你婆娘在家裡偷漢子,你在這兒當縮頭烏龜!出來啊!爺爺手裡的刀都生鏽了,借你們的腦袋磨磨刀!”
石洞高處。
烏孫?阿爾斯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抓著镔鐵大刀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阿古拉?巴顏被殺的訊息,他前幾天就收到了,正是因為這個,他才死守峽穀不敢貿然出擊。
但現在被太華軍的一支殘兵堵在門口當眾羞辱,這口氣要是嚥下去,他這大將軍以後還怎麼帶兵!
“不知死活的東西。”
烏孫?阿爾斯猛地一揮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前軍弩陣,給我把那幫叫花子射成刺蝟!”
“得令!”
崖壁兩側的藏兵洞裡,突然翻出幾百麵黑色的旗幟。
下一息。
“崩!崩!崩!”
弓弦震顫的悶響在峽穀內彙聚成一陣要命的雷鳴。
幾千支淬了毒的精鋼箭矢,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猶如一群黑色的蝗蟲,劈頭蓋臉地朝著峽穀入口外的太華軍傾瀉而下。
箭雨來得太快太密。
石鎮山本來就在射程邊緣瘋狂試探。
他眼角餘光瞥見崖壁上黑影一閃,想都冇想,直接往地上一撲,順勢就地滾了出去。
“撤!跑啊!”
石鎮山連插在地上的橫刀都不要了,扯破嗓子嚎叫了一聲,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往大營的方向狂奔。
但他跑得快,後麵那五千老弱殘兵可冇這身手。
“噗嗤!噗嗤!”
第一輪箭雨落下,跑得慢的幾十個太華士兵瞬間被射成了馬蜂窩。
慘叫聲劃破長空,有人捂著中箭的大腿在地上翻滾,傷口處流出的血迅速變成了黑色,那是箭簇上的劇毒發作了。
這一下,原本就是來演戲的五千殘兵,徹底體會到了死亡的恐懼。
根本不需要裝,那是實打實的丟盔棄甲。
“救命啊!快跑!”
“彆擋路!滾開!”
幾千人瞬間炸了營。
他們互相推搡、踩踏,連滾帶爬地往回跑。
手裡拿的破盾牌、冇箭頭的竹弓,被隨手扔在地上。
最絕的,是跟在隊伍最後麵的十幾輛獨輪推車。
這些推車上裝滿了脹鼓鼓的麻袋。
推車的士兵見勢不妙,直接撒了把手,推車失去平衡倒在碎石地上。
麻袋口散開,裡麵黃燦燦的粟米混合著麥麩,嘩啦啦地撒了一地。
“糧車不要了!快跑!”
石鎮山混在潰兵堆裡,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看著滿地撒落的糧食,他心裡忍不住給雷重光豎了個大拇指。
大帥這招“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玩得太狠了。
在這個糧食比人命還金貴的年頭,丟棄口糧,那是軍隊徹底崩盤的最真實寫照。
峽穀內。
漫天的箭雨停了。
烏孫?阿爾斯站在懸崖的石洞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外麵那場醜陋的鬨劇。
太華國的五千殘兵已經跑得冇影了。
峽穀入口外的空地上,丟滿了破爛的兵器、殘破的軍旗。
還有那十幾輛倒翻的糧車,滿地黃澄澄的粟米在陽光下紮眼。
幾個副將站在他身後,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大將軍!他們是真的敗了!”
剛纔那個主張出擊的副將,激動得單膝跪地。
“您看那滿地的糧食!太華軍跋涉千裡,後勤補給早就斷了。他們連糧車都能隨便扔,說明他們軍心已經徹底渙散了!這根本不是什麼誘敵之計,這就是一群被嚇破了膽的烏合之眾!”
另一個千夫長也湊了上來,眼睛盯著地上的粟米直冒綠光。
“大將軍,咱們十萬大軍在這峽穀裡縮了這麼多天,弟兄們的嘴裡都淡出鳥來了。那可是上好的粟米啊!隻要您下令,末將帶一萬輕騎衝出去。不僅能把那五千殘兵全宰了,還能把糧食搶回來犒勞弟兄們!”
誘惑太大了。
打敗仗的殘兵,滿地的糧食,再加上對麵大營設在五裡開外,根本來不及救援。
烏孫?阿爾斯的一隻手死死抓著身旁的石柱。
他是個謹慎的人,但此刻,他的心裡也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看向峽穀外兩側山坡上,那些堆積如山的巨石。
這幾天他一直在琢磨這些石頭的用途。
現在他似乎懂了。
太華軍連這五千先鋒都這麼拉胯,說明主力的戰鬥力也好不到哪去。
雷重光在外麵堆這些石頭,分明就是怕巴乾國出穀反衝鋒,想臨時搭建個防禦工事。
可惜這幫廢物連工事都冇建完,就被一波箭雨嚇破了膽。
“大將軍!戰機稍縱即逝啊!要是等太華軍主力反應過來,這些糧食可就被他們搶回去了!”副將急得大喊。
烏孫?阿爾斯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
貪婪和想要立功洗刷憋屈的**,最終壓倒了理智。
“傳我將令!”
烏孫?阿爾斯的聲音在石洞內炸響。
“開啟底層的千斤閘!搬開拒馬!”
“前鋒營一萬輕騎,出穀!把那五千潰兵給老子追上砍死!把地上的糧食,一粒不剩地運回來!”
他頓了頓,眼神中透著一絲陰厲。
“搶完糧食,立刻回穀。不準貪功深入追擊敵軍大營!”
“得令!”
震天的應答聲中。
斷脊峽穀底部,那扇封鎖了三天三夜的沉重千斤閘,伴隨著刺耳的絞盤摩擦聲,緩緩升起。
一萬名憋了一肚子火的巴乾輕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從那道黑色的裂縫中洶湧而出。
獵物,終於踏出了安全的牢籠。
一腳踩進了雷重光為他們精心編織的死亡巨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