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座光禿禿的黑石山坡上,號子聲喊得震天響。
粗如兒臂的麻繩被崩得筆直,繩子裡絞著的汗水和血水順著紋理往外滲。
幾百個光著膀子的廂軍漢子喊破了喉嚨,身子幾乎貼在地上,硬生生拽著一塊足有兩三千斤重的巨石往斜坡上拖。
“起——!嘿作!再起——!”
監工的皮鞭在半空中甩出清脆的炸響。
一塊巨石好不容易拖到半山腰的指定位置,底下的工兵趕緊扛著幾根削尖了的鐵木樁子衝上去,死死楔進岩縫裡,把巨石給卡住。
林三七戴著破草帽,蹲在一根主承重的鐵木樁旁邊,拿手裡的純金算盤敲了敲木頭,聽著裡頭髮出的沉悶迴音。
其實這幾天,他一直心驚肉跳。
這兩邊的山坡上,大大小小的石頭堆了不知道幾萬塊。
全靠最底下那一排粗壯的鐵木樁子和連環鎖釦撐著。
這玩意兒頭重腳輕,就懸在斷脊峽穀入口外麵的必經之路上。
人站在下麵往上看,頭頂全是一片黑壓壓的亂石,隨時都有塌下來的錯覺。
“林掌櫃,這木樁子吃勁太大了。”一個工兵營的校尉抹了一把臉上的白毛汗,指著一根微微彎曲的粗木,“再往上壓石頭,這木頭非得崩斷不可。到時候不用巴乾人打出來,咱們自己先被砸成肉泥了。”
林三七瞪了他一眼,從腰裡摸出水壺灌了一大口。
“閉上你的烏鴉嘴!大帥吩咐了,這叫懸石陣。底下的承重樁全是用西域特產的鐵樺木做的,刀砍斧剁連個印子都不留,崩不斷!”
話雖這麼說,林三七還是不放心地四下瞅了瞅。
山坡下的空地上,雷重光正負手站在一處臨時搭起的高台上。
他今天冇騎馬,青衫下襬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視線順著那堆疊得越來越高的亂石山,一路延伸到遠處的峽穀深處。
石鎮山這會兒正從大營方向跑過來,身後跟著黑壓壓的一片人。
這群人走得稀稀拉拉,隊伍亂得冇法看。
仔細一瞧,全是些缺胳膊少腿的傷兵,要不就是瘦得皮包骨頭的老弱廂軍。
滿打滿算,湊了五千人。
“大帥,人點齊了。”
石鎮山跑到高台下,抱拳行禮。
他這會兒換上了一身破破爛爛的舊皮甲,胸口還故意抹了一大片黏糊糊的雞血,看著活像個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潰兵。
雷重光低頭掃了一眼那五千人。
這幫人個個麵帶菜色,手裡拿的不是捲刃的破刀,就是冇箭頭的竹弓。
有幾個甚至連鞋都冇穿,光著腳踩在碎石地上直吸溜氣。
“甲太厚,脫了。”雷重光看著幾個還穿著完整皮甲的士兵,毫不客氣地挑毛病,“你們去叫陣,是去演喪家之犬。穿得這麼板正,烏孫?阿爾斯瞎了纔會信你們是來送死的。”
石鎮山轉過身,衝著那幾個士兵就踹了過去。“脫!都給老子把外甲扒了!臉上再抹點泥!誰要是演砸了,壞了大帥的局,回頭老子扒了他的真皮!”
五千人手忙腳亂地開始在地上打滾,往臉上抹灰塗血。
斷脊峽穀深處。
距離入口不到兩裡地的一處懸崖石洞裡,烏孫?阿爾斯正端著一個大海碗喝馬奶酒。
“大將軍!”
一個放哨的千夫長順著崖壁上的繩梯滑下來,連滾帶爬地進了石洞。
“外麵太華軍的陣型撤了!那些在山坡上搬石頭的工兵也退了!不過……”千夫長喘了口粗氣,表情古怪。
“不過什麼?有屁快放!”烏孫?阿爾斯把海碗重重砸在石桌上。
“不過,他們派了一小股人馬,正朝著咱們峽穀入口湊過來。看樣子,也就幾千人。”千夫長撓了撓頭皮,“大將軍,這幫人看著不像是來攻山的,倒像是來逃荒的。一個個破衣爛衫,連個整齊的方陣都擺不出來。”
烏孫?阿爾斯眉頭一皺,抓起身旁的镔鐵大刀站了起來。
他走到石洞邊緣,居高臨下地順著狹長的通道往外望去。
峽穀外麵,地勢開闊。
太華軍的主力已經退到了五裡之外的高地上,遠遠隻能看見一片模糊的營帳。
而在距離峽穀入口隻有一箭之地的地方,那五千個叫花子一樣的太華兵,正磨磨蹭蹭地往前挪。
峽穀入口兩側的山坡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巨石。那些石頭搖搖欲墜,看得人心裡發毛。
“雷重光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烏孫?阿爾斯咬著牙,滿心疑慮。
旁邊的一個副將湊上前,冷笑了一聲:“大將軍,我看這雷重光是黔驢技窮了。他帶三十萬人走過大沙漠,糧草肯定快絕了。這幾天讓士兵搬石頭,估計是想在咱們家門口築個烏龜殼,防著咱們出去襲擾。”
副將指著外麵那五千人,眼裡冒著貪婪的光。
“現在派這幫老弱病殘過來,八成是想試探咱們峽穀的虛實。大將軍,這送上門來的肥肉,咱們不吃白不吃啊!隻要您下令,末將帶三千鐵騎殺出去,半炷香的功夫就能把這幾千個叫花子踩成肉泥!”
烏孫?阿爾斯冇接話。
他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穩重性子。
這幾天雷重光的按兵不動,反倒讓他心裡冇底。
“不準出穀。”烏孫?阿爾斯一巴掌拍在石壁上,“傳令前麵的弓弩手,隻要他們敢靠近射程,就給我拿箭射!我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峽穀外的山風漸漸大了。
石鎮山抹了一把臉上的雞血,混著黃沙,黏糊糊的十分難受。
他抬頭看著前方那道陰森森的峽穀裂縫。裡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直覺告訴他,無數雙眼睛和淬毒的箭簇,正死死盯著他們這五千號人。
其實他心裡也打鼓。
大帥這招險棋,完全是拿命在賭烏孫?阿爾斯的貪慾。
“弟兄們。”
石鎮山轉過頭,壓低聲音對著身後的五千老弱病殘交代。
“待會兒聽老子的口令,我讓你們罵,你們就敞開了罵,把烏孫?阿爾斯祖宗十八代都給老子翻出來,但隻要峽穀裡一放箭……”
石鎮山嚥了口唾沫,眼神變得凶狠。
“隻要箭一落下來,誰也彆管誰,直接給老子掉頭跑!有多快跑多快!糧車、兵器、旗幟,全給我扔在地上!誰要是跑慢了被射死,那是你命薄。聽明白了嗎!”
五千人嚇得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他們本來就是殘兵敗將,這會兒聽見隻要跑就行,反倒鬆了口氣。
“走!上去罵陣!”
石鎮山抽出一把破破爛爛的橫刀,帶頭大步走向峽穀入口。
一場拿性命做籌碼的戲,開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