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脊峽穀深處。
一線天。
這裡的陽光常年照不進來,兩側陡峭的黑石崖壁上長滿了滑膩的暗綠色苔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黴味和刺鼻的血腥味。
這血腥味,來源於橫亙在峽穀通道上的一道道粗大鐵索。
兒臂粗的精鋼鐵索,兩端死死釘在崖壁深處的生鐵環裡。
足足有十幾道,從半人高的地方一直拉到兩丈高,把整個峽穀通道封鎖得嚴嚴實實。
彆說是騎兵衝鋒,就算是步兵想爬過去,也得扒層皮。
更彆提鐵索下方的地麵上,密密麻麻挖滿了陷坑,裡麵插著削尖了的鐵木樁。
鐵木樁的尖端泛著幽藍色的光,那是淬了見血封喉的毒藥。
崖壁上方,距離地麵二十多丈的一個巨大天然石洞裡。
巴乾國大將軍烏孫?阿爾斯,正光著膀子,坐在一張鋪著黑熊皮的寬大石椅上。
這漢子長得粗壯,身高九尺開外,渾身的腱子肉像是一塊塊堅硬的岩石,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
他手裡抓著一隻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大口撕咬著,連帶著血絲的油水順著他的絡腮鬍子往下滴。
在他身旁,立著一柄重達一百二十斤的镔鐵長柄大刀。
這刀太重,平時都是兩個親衛扛著。
“大將軍,斥候回報了。”
一個偏將順著崖壁上的繩梯爬進石洞,單膝跪在烏孫?阿爾斯麵前。
“太華國的三十萬大軍,已經在峽穀外五裡的高地上紮營了,領兵的,確實是那個殺了阿古拉?巴顏的雷重光。”
烏孫?阿爾斯吐出一塊羊骨頭,伸手在熊皮上蹭了蹭手上的油。
“雷重光?哼。阿古拉?巴顏那個冇腦子的蠢貨,仗著手底下有兩萬銀甲軍,真以為自己能在沙漠裡橫著走,活該被人砍了腦袋祭旗。”
烏孫?阿爾斯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到石洞邊緣,往下俯瞰著那道被他經營得如鐵桶一般的峽穀通道。
“沙漠是平的,騎兵能衝鋒,自然有變數。但我這斷脊峽穀,是個死衚衕。他雷重光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帶了三十萬人來,也得乖乖給老子排著隊送死。”
他指著下麵那些橫七豎八的鐵索和陷坑。
“傳令下去。峽穀崖壁上所有的藏兵洞,弓弩手上弦。滾木、礌石、火油罐全給我搬到懸崖邊上備好。隻要太華軍敢踏進峽穀半步,不用請示,直接給老子砸成肉泥!”
偏將領命,剛要轉身,卻又猶豫了一下。
“大將軍,還有個事兒,屬下覺得有點蹊蹺。”
“有話快說。”烏孫?阿爾斯不耐煩地轉過頭。
“太華軍今天早上冇有攻穀,他們在營地裡敲鑼打鼓的,鬨騰了大半天。後來,咱們崖頂上的暗哨發現,他們竟然抽調了十萬人,在峽穀入口外麵的那兩座山坡上,冇日冇夜地搬石頭。”
“搬石頭?”烏孫?阿爾斯愣住了。
“對,就是搬石頭。周圍二三十裡內的大石頭,全被他們用繩子綁著,拿騾馬和人力往兩邊山坡上拖。坡底下還打了好些個粗大的木樁子,用來撐住那些堆起來的巨石。”偏將一頭霧水地描述著。
烏孫?阿爾斯走到石椅旁,一屁股坐下,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這完全不合兵法邏輯。
大軍遠道而來,後勤補給線拉得極長。
三十萬人每天的消耗是個天文數字,正常統帥都會選擇速戰速決,哪怕拿人命去填峽穀,也必須儘快打通糧道。
這雷重光不僅不急著攻打峽穀,反而讓十萬人去乾這種毫無意義的苦力活。
在自家門外的山坡上堆石頭?
這是打算建兩座廟把自己供起來嗎?
“大將軍,這雷重光詭計多端,阿古拉?巴顏就是著了他的道。他這麼乾,肯定有陰謀。要不,咱們派一萬輕騎出穀,去把他們搬石頭的工兵給衝散了?”偏將提議道。
“放屁!”
烏孫?阿爾斯怒喝一聲,一腳踢翻了麵前裝肉的銅盆。
“老子這十萬重兵,最大的優勢就是據險而守。隻要不出這峽穀,太華國三十萬人就是個擺設。一旦出穀,到了外麵的平地上,咱們打得過他們那六萬雍涼重騎兵嗎?”
烏孫?阿爾斯雖然外表粗狂,但心思卻極為謹慎,甚至是多疑。
“阿古拉?巴顏是怎麼死的?就是因為太狂,主動出擊,掉進了人家的陷阱裡!”
他抓起那柄一百二十斤的镔鐵大刀,重重地頓在地上。
“傳老子的軍令。從現在起,峽穀大門用巨石徹底封死。不管外麵太華軍是在搬石頭,還是在唱大戲。誰敢擅自出穀迎戰,老子宰了他!”
“他雷重光願意在外麵耗,老子就陪他耗。看他那三十萬人的糧草,能撐到幾時!”
……
峽穀外。
驕陽似火。
十萬太華廂軍,光著膀子,在監工的皮鞭下,像一群螞蟻一樣,艱難地在兩座陡峭的山坡上挪動。
喊號子聲、石塊摩擦的刺耳聲、木樁砸進地裡的悶響聲,震天動地。
一塊塊重達萬斤的巨石,被無數條粗麻繩捆綁著,硬生生從平地上被拖曳到峽穀入口兩側的山坡高處。
山坡的底部,工兵們用幾人合抱粗的鐵木,深深刻進岩層裡,做成了一個個巨大的支撐架,死死地抵住上方越堆越高的巨石群。
林三七戴著個破草帽,手裡拿著個自製的水囊,一邊喝水一邊在監工。
他看著半山腰上那搖搖欲墜、全靠幾根木樁子撐著的巨石山,頭皮一陣發麻。
“老闆這是要乾啥啊……這要是木樁子一斷,這些石頭滾下來,峽穀大門倒是堵死了,可咱們自己人不也得被砸成肉泥嗎?”
林三七嘟囔著,轉頭看向遠處高地上那個騎在馬上的青衫身影。
雷重光這幾天什麼事都不乾,就坐在馬上,冷眼看著這座人造的巨石懸湖一點點拔地而起。
石鎮山騎著馬湊到雷重光身邊,滿臉焦慮。
“大帥,這都堆了三天了,峽穀兩邊的石頭都快堆成小山了。弟兄們累趴下好幾千人。可巴乾國的烏孫?阿爾斯就跟個縮頭烏龜一樣,連個屁都冇放。咱們這石頭,總不能一直在外麵堆著吧?”
雷重光視線冇有離開那座巨石山。
“他不出來,是因為他不餓,不慌。”
雷重光轉過頭,看著石鎮山。
“石頭堆得差不多了,誘餌也該丟擲去了。”
他拔出腰間的龍淵古劍。
“老石,去挑五千個老弱病殘。把那些繳獲來的巴乾彎刀給他們發下去,再給他們換上破破爛爛的衣服,身上抹點血雞血。”
石鎮山愣住了:“大帥,您這是要乾嘛?讓老弱病殘去攻穀?那不是給人家送人頭嗎!”
雷重光嘴角挑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就是去送人頭。”
“你帶隊,去峽穀口罵陣,要多難聽罵多難聽。隻要烏孫?阿爾斯射箭,你們就丟盔棄甲,立刻往回跑。”
“記住,跑的時候,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把糧車、兵器全給我扔在路上。”
雷重光指著那兩座用木樁撐起的巨石山。
“我要讓烏孫?阿爾斯覺得,我們這三十萬人,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在裡麵憋了三天,這口氣,也該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