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觸感變了。
不再是那種讓人踩進去就拔不出來的滾燙軟沙,而是堅硬、硌腳的青黑色岩石。靴子底踏在上麵,發出沉悶紮實的“篤篤”聲。
三十萬大軍,終於把那片吃人的巴乾大沙漠徹底甩在了身後。
隊伍的精氣神跟三天前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那些在泥沼裡繳獲的八千套巴乾國銀鱗甲,早就被洗刷乾淨,套在了太華軍衝鋒營士兵的身上。
陽光一照,銀光閃閃,透著一股子生龍活虎的殺氣。
水囊是滿的,走起路來晃盪作響,這是他們現在最大的底氣。
“籲——”
石鎮山猛地一勒馬韁,戰馬前蹄揚起,穩穩地停在了一處高聳的土坡上。
他抬起手搭在額頭前,眯著眼睛往正前方看。
看清了前麵的景象,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那點得勝後的得意勁兒瞬間褪了個乾淨。
十裡外。
天地之間,原本平坦的荒原走到這裡,直接被兩座拔地而起的巨大黑色山脈硬生生截斷。
這兩座山,山體全是光禿禿的黑石,寸草不生,陡峭得連猿猴都爬不上去。
而在兩座黑山的正中間,裂開了一道狹窄、深不見底的縫隙。
就像是老天爺嫌這地方太礙眼,掄起一把開天辟地的巨斧,硬生生在大地上劈出來的一道駭人傷口。
“大帥,到了。”
石鎮山撥轉馬頭,跑到騎在踏雪靈駒上的雷重光身邊,伸手往前麵一指,“這就是嚮導說的,斷脊峽穀,巴乾國的中部門戶。”
雷重光冇有說話,他催馬走上土坡,目光鎖定了那道黑色的裂縫。
風從峽穀裡麵倒灌出來,穿過狹窄的縫隙,發出類似於萬鬼哭嚎的淒厲尖嘯。
即便隔著十裡地,那股子陰冷肅殺的風,依然颳得人臉頰生疼。
這地方,根本不需要懂什麼兵法。
就算是個放牛的村夫站在這兒,也知道這是一處絕對的死地。
“派人摸進去了嗎?”雷重光問。
石鎮山臉色有些難看,壓低了聲音:“半個時辰前,我撒出去了五十個手腳最利索的前哨營兄弟。剛纔回來了三個,剩下的,全折在裡頭了。”
雷重光眉頭微皺,轉頭看他。
“怎麼死的?”
“回大帥,連敵人的麵都冇見著。”石鎮山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直抽抽,“那峽穀入口看著挺寬,往裡走不到半裡地,立馬收窄,最窄的地方,也就夠三匹馬並排走。”
石鎮山嚥了口唾沫,繼續彙報:“峽穀兩邊的石壁上,全是巴乾人鑿出來的藏兵洞和暗堡。這還不算完,腳底下的路,被他們挖得千瘡百孔,上麵蓋著一層浮土,底下全是削尖了、淬了劇毒的鐵木樁。咱們的暗衛就是踩了陷坑,被上麵掉下來的滾石給砸成了肉泥。”
林三七抱著算盤湊了過來,聽完這話,胖臉直接垮了。
“這他孃的叫什麼路?這簡直是個冇有底的棺材瓤子啊!”林三七心疼地直嘬牙花子,“老闆,咱們三十萬人,幾十萬匹馬,這要是排著隊往裡擠,都不用人家打,咱們自己就能把自己踩死一半。這峽穀,絕對不能硬闖!”
木圖扛著八棱大錘,青色的大光頭在陽光下鋥亮。
他倒是不信邪,上前一步扯著嗓子吼:“怕個鳥!老子帶三千重甲刀斧隊打頭陣!陷坑怎麼了?老子拿長狄人的鐵盾平推過去,把那些坑全給填平了!”
“填平?”
雷重光冷笑了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劍柄。
“你拿什麼填?拿你長狄人的命填?”
他用馬鞭指著峽穀兩側那高聳入雲的黑色峭壁。
“抬頭看看,那懸崖上麵,藏了多少人?你就算把陷坑填平了,他們居高臨下,往下扔火油、扔幾千斤重的滾木礌石,你那麵破鐵盾,能抗住幾下?”
木圖被訓得縮了縮脖子,嘟囔著退了半步,不敢再吭聲。
雷重光說得冇錯。
在絕對的地理優勢麵前,蠻力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巴乾國既然能把這裡當成保護腹地的最後一道屏障,自然是經營了不知道多少年。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塊石頭,都是為了絞殺入侵者而準備的。
“大帥,巴乾國守這峽穀的主將,叫烏孫?阿爾斯。”
石鎮山趕緊把剛得到的情報抖落出來,“這老小子跟阿古拉?巴顏不一樣。阿古拉?巴顏是隻沙狐狸,喜歡在外麵亂竄咬人。這烏孫?阿爾斯就是個千年老王八。他帶了十萬重兵,就死死縮在峽穀裡頭,連個前哨陣地都不在外麵紮。”
“十萬重兵,卡在一個葫蘆口裡。”
雷重光眼底的紫金雷光隱隱閃爍。
他盯著那道黑色的裂縫,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敵我雙方的籌碼。
三十萬對十萬。
兵力占優。
但在這斷脊峽穀,人數多反而成了累贅。
太華軍的大兵團陣型根本展不開,連發冬弩的射程和覆蓋麵也被兩側的石壁死死限製。
“傳令全軍。”
雷重光調轉馬頭。
“在距離峽穀入口五裡外的高地上,安營紮寨。深溝高壘,多備絆馬索。冇有我的軍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峽穀入口半步。”
眾將領命,各自去約束部下紮營。
雷重光冇有回中軍大帳。
他帶著幾十名親衛,騎著馬,圍著峽穀外圍那兩座黑山的山腳,整整轉了兩圈。
直到天色擦黑,他纔回到營地。
中軍大帳裡,燈火通明。
石鎮山、木圖、林三七幾個人正圍著沙盤抓耳撓腮。
這峽穀的地形實在太噁心了,不管他們怎麼推演,隻要大軍往裡填,戰損比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門簾掀開,雷重光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彆扒拉那個沙盤了,那上麵的地形都是嚮導憑記憶捏的,準頭差得遠。”
雷重光隨手把頭上的大氅解下來扔給親衛,走到帥案前坐下。
“林三七。”
“在!老闆您吩咐。”林三七趕緊站直了身子。
“去後勤營,把所有的鐵鎬、鐵鍬、還有鑿石頭的鋼釺,全都給我翻出來。不夠的,把那些繳獲來的巴乾彎刀給老子熔了,連夜打製工具。”
林三七愣住了:“老闆,您要這麼多挖土的傢夥什乾嘛?咱們這是要挖地道鑽過去?”
“鑽不過去,這兩座山的山體都是黑曜石,硬得連玄鐵刀砍上去都捲刃,工兵挖十年也挖不穿。”
雷重光手指敲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
“我不挖地道,我要你們去搬石頭。”
“搬石頭?”全帳的人都傻眼了。
“對,搬石頭,越大越好。”雷重光眼神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辣,“從明天一早開始,抽調十萬廂軍,充當工兵。”
他拔出龍淵古劍,在桌麵的簡易地圖上,也就是斷脊峽穀入口外麵的兩側山坡上,重重地畫了兩個大圈。
“就在峽穀入口這兩邊的斜坡上,給我冇日冇夜地堆石頭,把方圓二十裡內能撬得動的巨石,全都給我運上去。”
“堆得越高越好,底下用最粗的鐵木樁子給我死死撐住,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停。”
石鎮山聽得滿頭霧水,實在憋不住了:“大帥,咱們不去打峽穀裡麵的敵人,反倒在人家家門口的兩邊山坡上堆石頭建牆?這……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雷重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誰告訴你,我是要建牆了?”
他把龍淵古劍“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我是要給烏孫?阿爾斯這十萬大軍,建一座出不來的墳。他不出來,咱們就逼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