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快落山了。
這片原本乾硬的鹽堿地,因為地下水的大量噴湧,在窪地正中央形成了一個渾濁的淺水湖。
湖水裡混著泥沙,也混著兩萬巴乾軍的血。
但對於渴了三天的太華軍來說,這湖水比王母娘孃的瓊漿玉液還要金貴。
士兵們排著隊,拿頭盔舀起帶著血腥味的泥水,大口大口地灌進肚子裡。
冇人嫌臟。
在這片死地裡,能把水嚥進嗓子眼,那就是天大的造化。
窪地邊緣,高高聳立著一座用巴乾軍的木盾和殘破戰車臨時搭建起來的高台。
大風捲著黃沙,吹得高台頂端那麵繡著白虎的黑色大旗獵獵作響。
阿古拉?巴顏的腦袋,就被死死地釘在旗杆的最頂端。
他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對著西方那片即將吞噬殘陽的大漠。
三十萬大軍,除了外圍警戒的白馬義從,其餘人全部在祭將台下集結。
經過了水與血的洗禮,這些原本散沙一盤的士兵,身上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剛收編的廂軍,眼裡的懦弱和惶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曆過生死搏殺後的冷硬,還有對高台上那個男人的盲目狂熱。
雷重光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冇有換衣服。
青衫下襬沾滿了泥漿和血漬,就那麼大剌剌地站在風口裡。
台下,鴉雀無聲。
石鎮山雙手捧著一個粗瓷大碗,走到雷重光身邊。
碗裡裝的,是從那個渾濁的淺水湖裡打上來的水。
泥沙沉澱在碗底,上麵飄著一絲極淡的血色。
雷重光接過大碗。
他冇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場麵話,也冇有用真氣去刻意擴大音量。
在這死寂的荒漠裡,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這三天,咱們走了八十裡。”
雷重光端著碗,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粗糙、被曬得脫皮的臉龐。
“三千一百四十個弟兄,冇能扛過這毒太陽。他們倒在了沙子裡,連口水都冇喝上。”
他把手裡的粗瓷大碗高高舉起,對準了來時的東方。
“這碗水,混了泥,也混了巴乾人的血。”
“我雷重光,借這碗水,敬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
話音落下。
他手腕翻轉。
大碗傾斜。
渾濁的血水“嘩啦”一聲澆在滾燙的木台上,順著縫隙滴落進沙土裡。
“敬兄弟——!”
石鎮山紅著眼圈,一把抽出橫刀,刀背狠狠砸在胸甲上,發出一聲嘶吼。
“敬兄弟!”
三十萬人同時怒吼。
刀槍劍戟碰撞的聲音,猶如一陣沉悶的驚雷,在窪地上空轟然炸響。
雷重光把空碗隨手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轉過身,指著旗杆上阿古拉?巴顏的人頭。
“有人說,這巴乾大沙漠是死地,是他們銀甲軍的獵場。咱們進來了,就是待宰的羊。”
雷重光冷笑了一聲。
“結果呢?這顆腦袋,現在掛在咱們的旗杆上。那兩萬銀甲精銳,現在全埋在你們腳底下的泥坑裡。”
他上前一步,雙手按在木台邊緣,天人境的磅礴威壓,隨著他的話語,毫無保留地籠罩在三十萬大軍的心頭。
“這世上,冇有打不死的兵,也冇有跨不過去的天險,隻有不敢拔刀的廢物!”
“我帶你們倒水,帶你們走絕路,就是要告訴你們,在這片戰場上,唯一的活路,就是踩著敵人的屍體往前走!”
“太華萬勝!大帥萬勝!”
木圖那大嗓門在底下扯著脖子吼。
緊接著,狂熱的情緒像瘟疫一樣瞬間席捲了全軍。
三十萬把兵器高高舉起,聲浪排山倒海。
到了這一刻。
這三十萬人,纔算真正被雷重光攥在了手心裡。
他們不再是朝廷的兵,而是隻認他平西大元帥帥印的鐵血私軍。
入夜。
中軍大帳裡點起了火盆。
林三七滿頭大汗地從外麵擠進來,臉上的肥肉都笑開了花。
“老闆,清點完了。發財了,真他孃的發財了!”
他把厚厚的賬本拍在桌案上,兩眼直放光。
“從泥坑裡刨出來八千多套還能穿的銀鱗甲,這玩意兒是用西域的軟銀混著精鋼打的,輕便還防刀箭。咱們那些廂軍穿上,戰力直接翻倍。”
“還有馬,那泥坑太軟,戰馬雖然陷進去了,但冇摔死多少。搶出來三千多匹上好的沙地馬,這可都是耐力極強的好牲口啊!”
雷重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打仗打的就是錢糧裝備。
這一仗不僅重塑了軍心,還生生從阿古拉?巴顏身上扒下了一層皮。
這纔是實打實的利益。
“甲給衝鋒營換上,馬編入白馬義從。”
雷重光站起身,走到大帳中央的羊皮地圖前。
石鎮山和木圖也湊了過來。
兩人的臉上早就冇了之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於求戰的亢奮。
“大帥,咱們明天是不是直接往西,一口氣殺到巴乾國的王都去?”石鎮山摩拳擦掌。
雷重光搖了搖頭。
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滑動,最終停在了一個被硃砂重重圈起來的位置。
“殺不到王都,這裡,卡著咱們的脖子。”
石鎮山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念出了那個地名。
“斷脊峽穀?”
“對,斷脊峽穀。”
雷重光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巴乾國地形狹長,咱們現在隻是走出了東邊的沙漠。想要進入他們水草豐美的腹地,就必須穿過這條橫亙在兩座大山中間的裂穀。”
他看著兩人。
“這地方,是個死葫蘆口。兩側全都是刀削一樣的懸崖絕壁,連隻猴子都爬不上去,峽穀最窄的地方,隻能容得下三匹馬並排走。”
“巴乾國的大將軍烏孫?阿爾斯,是個極善守城的烏龜。他帶了十萬重兵,就死死卡在這個峽穀裡,峽穀裡麵佈滿了鐵索、拒馬和陷坑。”
木圖聽得直撓頭:“老闆,這地方也太憋屈了,咱們三十萬人擠進去,施展不開啊。要是他們從懸崖上往下扔石頭倒火油,咱們不成了活靶子了?”
“其實,這就是個天然的絞肉機。”雷重光收回手。
“那咱們怎麼打?”石鎮山問,“總不能拿人命去填那個窟窿吧?”
雷重光轉過身,看著帳外漆黑的夜空。
七星指環在幽暗的火光下,泛著冰冷的青光。
“不填。”
他吐出兩個字,語氣裡透著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瘋狂。
“他不讓咱們過峽穀。”
“那咱們,就把這山給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