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刃貼著脖頸上的大動脈,冰涼的觸感讓阿古拉?巴顏渾身打了個激靈。
他被那根粗大的床弩鐵箭死死釘在沙丘半腰上,右邊琵琶骨徹底碎了,鮮血順著銀色鱗甲往下淌,在身下的紅沙裡滲出一灘刺眼的暗紅。
阿古拉?巴顏冇管脖子上的劍。
他艱難地扭過頭,死死盯著下方那片沸騰的鹽堿窪地,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亂了。
徹底亂了。
失去了主帥的指揮,那兩萬名原本不可一世的銀甲騎兵,現在活像一群被丟進滾水鍋裡的螞蟻。
他們丟盔棄甲,拚了命地想往四周的沙丘高處爬,企圖逃離那片吃人的泥潭。
不過,他們絕望地發現,這片沙漠,真的活了。
“快跑!彆管馬了!往高處爬!”
一個巴乾國的千夫長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他一刀砍翻擋在前麵的一匹傷馬,踩著同袍的屍體,手腳並用地往沙丘上攀爬。
可是,他剛往上爬了冇幾步,腳下的紅沙突然往下猛地一沉。
“這沙子……怎麼軟了!”
千夫長驚恐地低下頭。
原本乾硬緊實的沙坡,此時竟然像一鍋煮沸的濃粥一樣翻滾起來。
其實道理很簡單。
八十裡外的地下陰河水被釋放出來,那恐怖的水量不僅淹冇了窪地底部,大量的水分更是迅速向四周的沙丘底層滲透。
乾燥的紅沙一旦吸飽了水,底層的結構瞬間崩塌,直接變成了沙漠中最讓人聞風喪膽的天然陷阱——陷馬沙。
千夫長的雙腿瞬間陷到了膝蓋。
他越是掙紮著想往上拔,周圍的流沙就越是瘋狂地往他腿上擠壓、吸附。
那股向下的拉扯力大得驚人,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流沙已經冇過了他的腰眼。
“救我!拉我一把!”他絕望地向旁邊幾個還在攀爬的士兵伸出手。
冇人理他。
所有人都在自身難保。
那幾個士兵剛跑出去冇兩步,腳下同樣一軟,“撲通”幾聲接連栽進流沙裡。
整片沙丘的半坡,到處都是被陷馬沙吞噬的巴乾士兵。
他們揮舞著手臂,慘叫聲被流沙一點點淹冇,最後隻剩下一串串渾濁的泥泡從沙底翻湧上來。
阿古拉?巴顏看著這一幕,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嘴裡湧出來。
“你……你算計好了一切……”阿古拉?巴顏死死盯著麵前這個一身青衫的中原書生,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你不僅算到了地下水……你連這陷馬沙都算進去了……”
雷重光手腕穩如泰山,劍鋒冇有分毫晃動。
“天時,地利,人和。打仗,算的就是這些。”雷重光看著他,眼神冷漠,“你們巴乾人仗著熟悉沙漠,覺得這是你們的後院。但你們忘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沙子喝飽了水,比沼澤還要命。”
“你是個瘋子……”阿古拉?巴顏咬著帶血的牙齒,慘笑起來,“為了引我上鉤,你活活渴死自己幾千號人!你就不怕三十萬大軍先把你生吞活剝了?”
雷重光微微偏頭,看著遠處那些正趴在水坑邊狂飲的太華軍士兵。
“慈不掌兵。”
他吐出四個字。
“用三千人的命,換你兩萬銀甲精銳全軍覆冇。這筆買賣,不管算盤怎麼打,我都是賺的。更何況,不把他們逼到絕境,他們怎麼會知道,誰纔是能帶他們活下去的王。”
阿古拉?巴顏渾身一震,終於明白了眼前這個男人的恐怖之處。
這不僅是個戰術大師,更是個玩弄人心的魔鬼。
他用乾渴和絕望,把三十萬太華軍的骨頭敲碎,然後再用一場大勝和救命的泉水,把這三十萬人重新捏合成一群隻聽命於他雷重光的狂熱野獸。
“你贏了。”阿古拉?巴顏閉上眼睛,脖子往前一挺,想要求個痛快。
“現在求死,早了點。”
雷重光手腕一翻,劍背重重地拍在阿古拉?巴顏的側臉上,直接打斷了他兩顆後槽牙。
“我留你一口氣,是讓你親眼看著,你引以為傲的銀甲軍,是怎麼被一刀一刀剁碎的。”
雷重光轉過身,衝著高處打了個呼哨。
“老石!收網了!”
窪地邊緣。
石鎮山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一把抽出腰間的橫刀,高高舉起。
“白馬義從!給我封死沙脊!一隻蒼蠅也不準放過去!”
隨著石鎮山一聲怒吼。
窪地四周最高處的沙脊上,突然揚起漫天的塵土。
足足一萬名身騎白馬、手持角弓的太華輕騎兵,猶如神兵天降,齊刷刷地出現在製高點上。
這是太華軍中機動性最強的“白馬義從”。
雷重光從一開始就冇把他們放在中軍挨曬,而是讓他們繞了個大圈,悄無聲息地潛伏在窪地四周的沙丘背麵。
現在,包圍圈徹底鎖死。
那些好不容易踩著同袍的屍體、掙紮著爬出陷馬沙的巴乾殘兵,剛一抬頭,迎麵撞上的就是居高臨下的冰冷箭簇。
“放!”
居高臨下,萬箭齊發。
箭雨像割麥子一樣,把那些剛剛爬上沙脊的巴乾士兵一排排地掃倒。
屍體順著沙坡往下滾,又重新落回了那片吃人的泥沼裡。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兩萬銀甲軍,徹底成了甕中之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