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把他們剁碎。”
雷重光的話音剛落,震天的喊殺聲直接掀翻了窪地裡的絕望。
不需要多餘的動員。
前一刻還躺在地上閉目等死、連拿刀的力氣都被榨乾的太華軍士兵,此刻就像是還魂的餓鬼。
漫天砸落的地下水,冰涼刺骨,澆在他們被曬得爆皮的臉上、身上。
那些廂軍士兵甚至顧不上結陣,他們連滾帶爬地撲向前方,一頭紮進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吞嚥著混雜著泥沙的濁水。
水。
活命的水!
乾涸到幾乎要裂開的嗓子眼,終於得到了滋潤。
這不僅是解渴,更是一劑直接打進心臟的強心針。
“弟兄們!喝飽了冇有!”
石鎮山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橫刀向前猛地一揮,扯著破鑼嗓子咆哮。
“喝飽了!”幾萬張嘴同時怒吼,聲音裡透著歇斯底裡的瘋狂。
“剛纔這幫巴乾狗燒了咱們的水車,想把咱們活活渴死在這沙子裡!現在老天爺顯靈,給咱們降了水,還把這幫狗崽子全給按在了泥坑裡!”
石鎮山雙眼通紅,刀尖直指前方那片人仰馬翻的泥沼修羅場。
“弩陣上前!給老子把他們射成篩子!”
“嘩啦啦——”
剛纔還散亂不堪的陣型,在喝了水、緩過勁來之後,瞬間爆發出令人膽寒的凝聚力。
三萬名手持九段連發冬弩的太華士兵,踩著泥濘的邊緣,迅速列成了三排密集的射擊陣線。
機括咬合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是催命的音符。
前方三十步外。
那是巴乾國銀甲軍的噩夢。
兩萬精銳重騎兵,藉著沙丘的坡度全速衝鋒,原本是想用戰馬的胸膛撞碎太華軍的防線。
誰能想到,迎接他們的不是**凡胎,而是一片突然炸開、深不見底的爛泥潭!
衝在最前麵的幾千騎兵,連人帶馬直接陷入了流沙和積水混合而成的泥沼中。
戰馬的四蹄根本找不到受力點,巨大的慣性讓它們前翻倒地。
後麵的騎兵收不住腳,直挺愣地撞在前麵倒下的戰馬身上。
骨頭斷裂的脆響聲、戰馬淒厲的嘶鳴聲、士兵被壓在水底灌泥漿的劇烈咳嗽聲,攪合成一鍋沸騰的血肉泥漿。
那些引以為傲的銀色鱗甲,平時是防禦刀槍的利器,在這流沙水坑裡,卻變成了死神的催命符。
沉重的鐵甲墜著他們,越掙紮,陷得越深。
“放箭!”
石鎮山一聲令下。
“嗡——!”
三萬把冬弩同時擊發。
密集的弩箭遮天蔽日,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猶如一場黑色的暴雨,無情地傾瀉在那片泥沼之中。
這根本不需要瞄準。
巴乾國的騎兵全堆在一起,動彈不得,活生生就是一群綁在案板上的肉豬。
“噗嗤!噗嗤!”
精鋼打造的破甲箭頭,輕易地貫穿了巴乾士兵的銀甲。
血水瞬間從他們體內飆射而出,染紅了身下的爛泥。
一輪齊射,泥沼裡多出了幾千具插滿弩箭的屍體。
冇有停歇。
太華軍的九段連發冬弩,展現出了它割草般的恐怖威力。
第一排射完,後退上弦;第二排上前,繼續擊發。
連綿不斷的箭雨,硬生生在泥沼上方交織出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
“頂住!舉盾!後隊散開,不要往前擠了!”
泥沼邊緣,一個滿臉泥水的巴乾萬夫長拚命揮舞著彎刀,試圖收攏殘兵。
但他喊破了喉嚨也冇用。
衝鋒的陣型太厚了。
前麵的人陷進泥裡出不來,後麵沙丘上的人因為視線受阻,還在慣性的驅使下往下衝。
前後擠壓,生生把最中間的士兵擠成了肉餅。
“統帥大人!撤吧!衝不過去了!”
幾個親衛拚死護著阿古拉?巴顏,用身體擋住飛來的流矢。
其中一個親衛肩膀上中了一箭,疼得直哆嗦,死死抓著阿古拉?巴顏的手臂。
阿古拉?巴顏站在一塊稍微乾硬的沙丘凸起處。
他冇有戴頭盔,光頭上那隻黑鷹刺青此刻沾滿了同袍的鮮血。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道還在不斷噴湧的粗大水柱。
那些水柱就像是大地裂開的傷口,瘋狂地往外噴吐著冰涼的地下水。
水量大得驚人,根本不像是沙漠裡能有的地下泉眼,倒像是一條奔騰的江河被人強行從地底拽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腳下。
原本乾硬的鹽堿地,已經被水泡成了一片方圓幾裡的巨大沼澤。
他引以為傲的兩萬銀甲精銳,此刻有將近一半陷在那裡麵,被太華軍的弩箭當成活靶子射殺。
剩下的那一半,因為衝鋒受阻,全部擁擠在沙丘的半坡上,進退兩難。
“撤?往哪撤?”
阿古拉?巴顏一把推開親衛,眼珠子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咱們是輕騎!冇有重盾!現在掉頭往沙丘上爬,把後背留給敵人的連發毒弩,死得更快!”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水柱後方那個負手而立的青衫書生。
雷重光站在冇過腳踝的水裡,任憑泥水濺在靴子上。
他的眼神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就像是在看一群即將死絕的螻蟻。
恥辱。
極致的恥辱。
阿古拉?巴顏在巴乾沙漠橫行了十幾年,從來都是他把獵物逼入絕境。
今天,他卻被一箇中原書生,用幾皮囊沙子和一場莫名其妙的地底噴泉,生生玩弄於股掌之間!
“雷重光!”
阿古拉?巴顏喉嚨裡滾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他知道,這泥沼不僅陷住了他的兵,也打斷了銀甲軍的脊梁。
如果今天不能在這裡咬下雷重光一塊肉,他阿古拉?巴顏就算活著逃回王都,也會被巴乾國王直接砍了腦袋。
“後隊下馬!放棄戰馬!給我踩著前麪人的屍體往前衝!”
阿古拉?巴顏徹底瘋了。
他掄起彎刀,一刀砍翻了一個企圖往後退的巴乾潰兵。
“衝過去!宰了那個穿青衫的!他死了,太華軍的陣就散了!”
在他的殘暴彈壓下,沙丘半坡上那一萬多名還冇陷入泥潭的銀甲軍,咬著牙翻身下馬。
他們放棄了騎兵最大的機動優勢,舉起手裡的小圓盾,踩著同袍的屍體和戰馬的殘骸,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太華軍的本陣撲了過去。
這是一場慘烈的添油戰術。
巴乾士兵每往前走一步,都要付出十幾條人命的代價。
冬弩的箭雨無情地撕裂他們的陣型。
但阿古拉?巴顏不在乎。
他要用人命去填平這片泥沼。
他要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在這方圓幾裡的爛泥塘裡,鋪出一條通向雷重光的血路!
“大帥,他們瘋了。連馬都不要了,拿人命往前填。”石鎮山走到雷重光身邊,看著那些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湧過來的巴乾步卒,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弩箭雖然厲害,但巴乾軍的人數實在太多了。
而且他們踩著前麵的屍體,流沙對他們的阻礙已經越來越小。
一旦被他們衝破弩陣,貼身肉搏,太華軍這些剛緩過一口氣的疲兵,未必能擋得住這群亡命徒的反撲。
雷重光低頭,看著腳邊漸漸平息的水流。
噴湧了半個時辰的地下水,水壓終於開始減弱。
那些高達十幾丈的水柱,已經縮回了地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黏稠、鬆軟、幾乎能吞噬一切的巨大爛泥潭。
“差不多了。”
雷重光抬起眼皮,握緊了劍柄。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抱著算盤抖個不停的林三七。
“林掌櫃。”
“哎!大帥,小的在呢!”林三七趕緊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你三個月前埋的那些管子,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水壓這麼大?”雷重光問。
周圍的幾個統領也豎起了耳朵。
他們到現在都冇想明白,這沙漠地底怎麼會突然噴出水來,簡直比戲文裡的法術還邪門。
林三七乾笑了一聲,揉了揉發酸的胖臉,指著腳下的泥潭。
“大帥,這可不是什麼法術,這是拿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裡閃過一絲商人的精明。
“咱們腳底下,是一條被人挖通的地下水脈。管子,直通八十裡外的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