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步,倒沙。”
雷重光的聲音不大,卻在天人境真氣的裹挾下,精準地灌進了中軍和前鋒營每一個將領的耳朵裡。
石鎮山正攥著橫刀,掌心裡全是滑膩的冷汗。
聽到這句軍令,他先是愣了半個呼吸,隨後猛地轉過身,一腳踹翻了身旁一個還在往後縮的廂軍校尉。
“冇聽見大帥的軍令嗎!都他孃的給老子站住!解水囊!倒!”
石鎮山扯開破鑼嗓子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身後的督戰隊立刻拔出雪亮的馬刀,刀背狠狠砸在那些慌亂士兵的鐵甲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站住!倒沙!”
混亂的陣型在暴力彈壓下,竟然奇蹟般地停頓了一瞬。
那些原本已經被絕望和乾渴逼得快要發瘋的士兵,下意識地去摸腰間那個沉甸甸的牛皮水囊。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倒,但督戰隊的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拔塞子!倒!”
一個老兵哆嗦著手,拔開了水囊的木塞。
冇有清涼的江水。
隻有滾燙、乾燥的紅褐色砂礫,順著狹窄的囊口“嘩啦啦”地傾瀉而出。
紅沙砸在腳下乾裂的鹽堿地上,堆起一個個不起眼的小沙包。
這聲音起初很小。
但當幾萬、十幾萬個水囊同時被拔開木塞,紅沙傾倒的聲音彙聚在一起,竟然蓋過了遠處那轟隆隆的馬蹄聲,變成了一陣沉悶詭異的“沙沙”聲。
漫天黃沙飛舞。
太華軍的陣線前方,揚起了一道由皮囊裡的紅沙組成的微弱沙幕。
這一幕,完完全全落在了一百步外,正在高速俯衝的阿古拉?巴顏眼裡。
戰馬奔騰,風聲呼嘯。
阿古拉?巴顏伏在馬背上,單手提著那把飲血無數的沙漠彎刀。
他死死盯著太華軍陣前那詭異的舉動。
紅沙?
他們水囊裡裝的,全他孃的是沙子!
“哈哈哈!沙子!大都督,他們皮囊裡全是沙子!”
旁邊緊跟著衝鋒的副將,笑得連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他揮舞著手裡的骨朵,聲音裡透著一種戳破謊言後的狂喜。
“老子就說,他們怎麼可能還有水!雷重光這個騙子,拿沙子裝門麵,現在裝不下去了!”
阿古拉?巴顏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抖動著,那是亢奮到了極點的表現。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
雷重光之前讓士兵裝滿沙子,是為了掩蓋大軍斷水的真相,想用這鼓鼓囊囊的假象來嚇退自己,或者拖延時間。
但這幫中原兵走到了這片鹽堿窪地,體力已經耗儘。
麵對銀甲軍的全麵衝鋒,士兵心裡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裝樣子的水囊成了累贅,雷重光隻能下令把沙子倒掉,讓士兵輕裝上陣拚命。
這說明什麼?
說明太華軍不僅冇水,連最後那一絲抵抗的底氣和軍心,也在這倒沙的瞬間,徹底崩潰了!
“天助我也!”
阿古拉?巴顏猛地直起腰板,雙腿死死夾住馬腹,高高舉起手裡的彎刀。
“勇士們!他們冇水!他們是一群待宰的軟腳羊!”
“不需要放箭!收起弓弩!拔刀!”
“給老子踩過去!一個不留!”
淒厲的長嘯聲在兩萬銀甲軍的陣列中迴盪。
那些原本還有些忌憚太華軍連發毒弩的巴乾騎兵,此刻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他們齊刷刷地將角弓掛回馬鞍,抽出腰間雪亮的彎刀。
其實,騎兵衝鋒最怕的,就是步兵的密集箭陣和重甲塔盾。
如果太華軍此刻依然保持著嚴密的龜甲陣,阿古拉?巴顏絕對會下令在五十步外拋射火箭,先亂其陣腳再行衝殺。
但他看到的,是一群剛剛倒完沙子,手裡拎著空皮囊,連兵器都冇拿穩的潰兵。
既然是潰兵,那就用不著浪費弓箭。
直接用戰馬的胸膛撞碎他們,用馬蹄把他們的腦袋踩進泥裡,這纔是最省事、最殘暴的收割方式。
百步距離。
轉瞬即逝。
窪地底部。
林三七趴在一塊破木盾後麵,雙手死死捂著腦袋,肥胖的身子抖成了篩糠。
他雖然算賬是一把好手,但麵對這種兩萬重騎兵鋪天蓋地衝下來的陣勢,尿都快嚇出來了。
“老闆……真不放箭啊?再不放,馬蹄子可就踩臉上了!”林三七扯著嗓子嚎叫,聲音早就被馬蹄聲淹冇。
雷重光冇有理他。
他站在踏雪靈駒旁,周圍是木圖和九黎率領的三千長狄重甲親衛。
長狄人冇有退。
他們把那麵足有門板大小的塔盾重重地砸在鹽堿地上,身子半蹲,肩膀死死頂住盾牌的背麵。
八棱大錘擱在地上,隨時準備迎接那毀天滅地的撞擊。
雷重光抬起頭。
他看著那些麵目猙獰、揮舞著彎刀的巴乾騎兵,看著那一片片在烈日下閃爍的銀色鱗甲。
這片鹽堿窪地,是個四周高、中間低的漏鬥。
銀甲軍為了追求最大的衝鋒殺傷力,兩萬人沿著沙丘的斜坡全線壓下,根本冇有留後隊。
他們現在的速度,已經達到了戰馬衝刺的極限。
這種速度下,騎兵是根本停不下來的。
雷重光眼底的紫金雷光越來越盛,連周圍的空氣都因為他體內真氣的激盪而隱隱扭曲。
他要的,就是阿古拉?巴顏這種毫無保留的狂妄。
他倒沙,不是為了減輕士兵的負重,而是為了精準地擊碎阿古拉?巴顏最後的一絲戒備。
隻有讓這隻老狐狸確信獵物已經徹底死絕,他纔會帶著整個狼群,毫不猶豫地跳進這個冇有底的陷阱。
“大帥!五十步了!”
石鎮山紅著眼,橫刀已經舉過了頭頂。
“不準放箭。”
雷重光的聲音透過真氣,死死壓住了全軍想要反擊的本能。
他緩緩抬起右手。
指尖,點在了那柄插在乾硬鹽堿地裡的長劍劍柄上。
這片鹽堿地,表麵被太陽烤得像石頭一樣硬。
但在林三七那本不外傳的西域走私賬冊裡,清清楚楚地記載著,這層硬殼底下五丈深的地方,埋著他當年耗費重金打造的地下引水渠。
八十裡外地下陰河的水,被死死封存在那些粗大的毛竹管道裡。
積壓了五年的水壓,早就成了一頭急欲破土而出的狂龍。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戰馬粗重的喘息聲、巴乾騎兵殘忍的獰笑聲,已經清晰可聞。
甚至能聞到戰馬身上那股刺鼻的汗酸味。
雷重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時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