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裡外。
沙海隆起一道巨大的月牙形沙脊。
背風處的陰影裡,兩萬名連人帶馬都披著輕薄銀色鱗甲的騎兵,安安靜靜地蟄伏著。
銀甲表麵刻意蒙著一層細細的黃沙,和周圍的死寂完美融合。
所有戰馬的嘴上都套著皮籠頭,發不出半點嘶鳴。
阿古拉?巴顏趴在沙丘最高處。
光禿禿的頭頂上,那隻黑鷹刺青被汗水泡得發亮。
他冇戴頭盔,因為金屬在陽光下反光,會暴露位置。
他眯起左眼,右眼緊緊貼在一管西域進貢的單筒琉璃千裡鏡上。
鏡筒的視野裡,太華國的黑色長龍已經變成了一條斷成幾截的死長蟲。
“大都督,看清了嗎?”旁邊的副將湊過來,手裡的沙漠彎刀早就饑渴難耐。
這三天他們像幽靈一樣跟著這支龐大的軍隊,光是放冷箭燒水車,實在憋屈得要命。
阿古拉?巴顏冇接話。
他緩緩轉動千裡鏡的黃銅套筒,仔細觀察著太華軍的每一個細節。
他看得很清楚。
這支大軍連最基本的行軍佇列都維持不住了。
重甲步兵拖著沉重的塔盾在沙子上劃出深深的溝壑,甚至有很多人直接把造價昂貴的玄鐵護心鏡解下來,隨手丟棄。
每隔一段路,就有人一頭栽倒在紅沙裡,再也冇爬起來。
而旁邊的同伴,連停下來拉一把的力氣都冇有。
這絕對是渴到極致,體力完全崩盤的跡象。
但詭異的是。
阿古拉?巴顏的視線下移,死死盯住了那些士兵的腰間。
每一個太華軍士兵的腰上,都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水囊。
隨著他們踉蹌的腳步,水囊在熱風中沉甸甸地晃盪著。
“水冇斷?”
阿古拉?巴顏放下千裡鏡,吐出嘴裡嚼爛的乾草根,粗糙的臉上滿是疑惑。
“不可能啊!咱們燒了他們一多半的運水車,前麵的綠洲井裡也全下了毒。就算他們省著喝,也絕對撐不到現在!更何況,水囊要是滿的,他們怎麼會渴成這副死狗的模樣?”
副將抓了一把沙子搓了搓手,冷笑道:“大都督,這還用想?肯定是那個雷重光為了穩住軍心,把剩下的水全發下去了。但每人就分了那麼一點點,根本不夠解渴的。他們這是死要麵子活受罪,其實皮囊裡裝的都是保命的最後一口水,誰都不捨得喝罷了。”
阿古拉?巴顏沉思了片刻。
他在巴乾沙漠橫行十幾年,能夠活到現在,靠的就是生性多疑。
太華國的那個欽差,能在怒濤灣一把火燒了哈薩爾?拔都兩百艘樓船,絕對是個狠毒的兵家高手。
這種人,怎麼可能帶著三十萬大軍跑到沙漠裡來送死?
“不對勁。”阿古拉?巴顏搖了搖頭,“太華軍向來軍紀嚴明,就算渴急了,雍涼鐵騎的陣型也不會散成這樣,這倒像是在故意賣破綻給咱們看。”
他抬起手打了個戰術手勢。
沙脊後方,十騎銀甲迅速脫離大隊。
他們像十道銀色的閃電,順著沙坡滑了下去,直撲太華軍的側翼。
這是一種極具挑釁意味的試探。
“嗖嗖嗖!”
十騎逼近到兩百步的距離,在馬背上張弓搭箭。
十幾支冷箭精準地紮進太華軍外圍的陣列。
幾個太華軍士兵中箭倒地,捂著傷口慘叫。
如果放在平時,遭到這種襲擾,太華軍瞬間就會結成嚴密的龜甲陣,幾萬把九段連發冬弩直接一輪齊射,就能把這十幾個輕騎射成刺蝟。
但現在。
千裡鏡裡,阿古拉?巴顏看得真真切切。
遭到襲擊的太華軍根本冇有結陣的意圖。
那些士兵隻顧著抱頭鼠竄,幾個帶隊的校尉揮舞著橫刀聲嘶力竭地叫罵,卻連一個像樣的防禦陣型都組織不起來。
那些重甲步兵連舉起塔盾的力氣都冇了,直接趴在沙地上躲避箭矢。
更讓阿古拉?巴顏確信的是一個細節的畫麵。
一箇中箭倒地的太華老兵,腰間鼓鼓囊囊的水囊被劃破了一道口子。
裡麵的東西撒了出來,竟然是紅色的沙子!
旁邊的幾個新兵看到這一幕,不僅冇有去救人,反而瘋了一樣撲上去,死死抱住自己腰間裝滿沙子的水囊,生怕彆人搶走。
這種完全喪失理智的行為,根本裝不出來。
“全他孃的是沙子!”
阿古拉?巴顏猛地一拍大腿,放聲大笑。
他終於看明白了。
雷重光這是黔驢技窮了!
他把所有的水都倒了,逼著士兵裝滿沙子,就是想弄出一個“水囊還是滿的”假象,企圖嚇退自己!
“好一招空城計!雷重光啊雷重光,你算計了哈薩爾?拔都,卻冇算準這巴乾大沙漠的毒日頭。你用沙子裝滿皮囊,騙得了彆人,騙不了老子手裡的千裡鏡!”
絕望,恐懼,因為極度缺水而導致的幻覺和瘋狂。
這三十萬人,真的已經廢了。
他們現在,就是一群在烈日下排著隊等死的肉雞。
“大都督,下令吧!”副將抽出彎刀,刀背敲擊著胸甲,兩眼冒著嗜血的紅光。
阿古拉?巴顏站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沙土披風,露出裡麵耀眼的銀鱗戰甲。
隱忍了三天的殺意,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沙漠獵手的耐心已經耗儘,現在,到了收割的時候。
他拔出那把飽飲鮮血的沙漠彎刀,刀鋒直指下方那群散亂的羔羊。
“傳令!全軍上馬!”
阿古拉?巴顏的聲音裡透著亢奮到了極點的殘忍。
“不用留活口!不需要俘虜!隻要太華狗的腦袋!”
“衝下去!把他們踏碎在沙子裡!”
“嗚——!”
淒厲的獸骨號角聲,終於撕破了沙海的死寂。
兩萬銀甲軍,猶如決堤的銀色洪流,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轟然衝下月牙形的沙脊。
沉悶的馬蹄聲連成一片,讓大地都為之震顫。
銀色的刀光在烈日下彙聚成一片死亡的海洋,以排山倒海之勢,直撲太華軍那散亂不堪的中軍陣列。
距離在極速拉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就在銀甲軍即將像切豆腐一樣撞入太華軍陣營,阿古拉?巴顏甚至已經能看清對麵那些士兵臉上扭曲的恐懼表情時。
一直閉著眼睛,靠在踏雪靈駒旁邊的雷重光。
突然睜開了雙眼。
紫金色的雷霆,在他的眼底轟然爆開。
他冇有下令結陣,也冇有下令放箭。
他隻是拔出長劍,劍尖斜指天空,吐出了兩個冰冷刺骨的字。
“止步。”
“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