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
雷重光的聲音不大,連一絲真氣都冇裹挾。
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三十萬大軍乾得冒煙的嗓子眼裡。
中軍大帳前,十幾輛完好無損的封閉水車靜靜地停著。
這是全軍上下眼巴巴盯了一路的救命稻草。
王統領跪在滾燙的紅沙裡,滿臉是血。
他剛纔帶頭搶水,被九黎一斧子劈成了兩截的廂軍什長,腸子就流在距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這會兒已經被毒太陽烤得乾癟發黑。
聽見這個“倒”字,王統領猛地抬起頭,乾裂的嘴唇瘋狂顫抖:“大帥……倒不得啊!這水一倒,三十萬弟兄就全交代在這片沙子裡了!阿古拉?巴顏還冇打過來,咱們自己就得死絕啊!”
雷重光連看都冇看他一眼。
他跨坐在踏雪靈駒上,手腕一翻,劍鞘末端精準地磕在距離最近的一輛水車閥門上。
“喀嚓。”
生鐵鑄造的閥門被強行擊碎。
清涼甘甜的地下水,順著破裂的缺口“嘩啦啦”地傾瀉而出。
水流砸在滾燙的沙漠上,連個泥坑都冇砸出來,眨眼間就被饑渴了千萬年的紅沙吸得一乾二淨,隻留下一片迅速變淡的深色印記。
三十萬大軍,死寂無聲。
隻剩下無數人喉結瘋狂上下滾動的吞嚥聲。
有的士兵雙眼通紅,甚至不顧一切地撲到水車下麵,張開乾裂出血的嘴巴去接那些漏下來的水滴。
“林三七。”雷重光收回長劍。
“在……在呢,大帥。”林三七抱著那把純金算盤,白胖的臉這幾天活活瘦脫了相,眼窩深陷。
他在西域倒騰了這麼多年,狠人見多了,但像自家老闆這種拿三十萬人的命當賭注的瘋子,他是真冇見過。
“帶人,把剩下的水車全砸了。”
林三七咬著後槽牙,肥肉一抖。
其實他心裡清楚,老闆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他把心一橫,一腳踹在旁邊發愣的商行夥計屁股上:“聾了?拿斧子!全給老子劈開!”
“砰!砰!砰!”
十幾輛水車接連被砸碎。
三十萬人最後吊命的水源,就這麼在他們絕望的注視下,徹底滲進了沙底。
“大帥有令!全軍解下腰間水囊!”
石鎮山騎著馬在陣列前狂奔,手裡提著帶血的橫刀。
他扯著破鑼嗓子嘶吼,因為極度缺水,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撕扯破布。
“每人,把水囊裡最後半口水喝乾!一滴不準留!”
咕咚。咕咚。
喝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是掛在腰間、捂得溫熱發臭的最後半口水。
嚥下去的瞬間,稍微緩解了喉嚨的火燒火燎,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深不見底的絕望。
水冇了。
真的一滴都冇了。
所有人的腰間,隻剩下一個個乾癟得像死皮一樣的空皮囊。
“老石,讓人把空皮囊全解下來。”雷重光看著那些眼神逐漸渙散的士兵。
石鎮山愣住了。“大帥,皮囊都空了,解下來扔了?這可是咱們上好的牛皮做的啊。”
“誰說扔了?”
雷重光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冷笑,他指著腳下那無邊無際的紅沙。
“抓沙子,把皮囊全給本帥裝滿。裝得鼓鼓囊囊的,重新掛回腰上。”
此言一出,周圍的幾個統領全傻眼了。
把水倒了,然後往水囊裡裝沙子?
這大太陽底下,揹著一袋子死沉死沉的沙子趕路,這不是嫌死得不夠快嗎?
“大帥,這……這是乾啥呀?”木圖撓了圖青色的光頭,實在想不通。
“演戲。”
雷重光抬起頭,視線越過重重熱浪,看向西方那連綿起伏的巨大沙丘。
“阿古拉?巴顏是這片沙漠裡的頭狼。頭狼最狡猾,不見著足夠肥的肉,他是不會輕易亮出獠牙的。他燒了咱們的運水車,就是在等咱們渴死、散架。”
“如果咱們掛著空皮囊,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咱們冇水了,是強弩之末。他反而不會急著進攻,隻會遠遠地跟著,等咱們死絕了再來撿刀槍。”
雷重光拍了拍腰間那個同樣被裝滿紅沙鼓鼓囊囊的水囊。
“裝滿沙子,掛在腰上。從遠處看,這三十萬人的皮囊全都是滿的,這叫誘餌。”
“可要是真滿的,這三十萬人怎麼會渴得走不動道?怎麼會連軍陣都維持不住?”石鎮山倒吸了一口涼氣,終於轉過彎來,“大帥,您這是虛虛實實,把阿古拉?巴顏的腦子往死裡繞啊!”
“走,繼續往西。”
雷重光一夾馬腹,踏雪靈駒邁開蹄子。
軍令如山。
三十萬大軍被迫蹲下身,把滾燙的紅沙一捧一捧地裝進空皮囊裡。
牛皮囊被撐得溜圓,掛在腰間沉甸甸的,隨著步伐一步一晃。
隊伍重新開拔。
這一次,陣型徹底散了。
冇有了水的支撐,再加上腰間那袋死沉的沙子,士兵們的體力被壓榨到了極限。厚重的玄鐵鎧甲成了真正的刑具,裡頭的皮肉被汗水泡發,又被沙子一磨,爛成一片。
那些剛收編的廂軍互相攙扶著,甚至有人把重甲直接扯下來扔進沙地裡,隻求能走得輕快些。
絕望、死氣,像一層厚厚的陰霾,籠罩在這支隊伍的頭頂。
林三七跟在雷重光的馬鐙邊,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喘氣都帶著血腥味。
“老闆……這戲演得太真了。弟兄們這回可是真拿命在抗,再走三十裡,就算銀甲軍不來,咱們自己就先散了架了。”
雷重光冇有低頭,他看著前方那因為高溫而扭曲變形的海市蜃樓。
“不用三十裡,阿古拉?巴顏的鼻子很靈,他聞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