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心腹地,大沼地下方。
不知道照耀了多少年的人造太陽投射著柔和的光輝,照耀著仍然在執行的神代生態區遺蹟。
四麵八方的虛空石立柱支撐起了這片廣袤的地下叢林,身披鱗甲的獸群、茂密的蕨類植物、雜亂生長的鏽銅巨樹與奇形怪狀的巨大昆蟲棲息其中,如同時間被倒流回荒古之前的怪獸紀元。
十幾具殘缺不全的巨型骸骨矗立在平原的中心,每一頭骸骨的完整大小都如同重型堡壘,接近二十多米高,像是巨龍的骨骼。
它們的屍骸倒在地上,內臟和血肉早在數百年間被生態區中的其他生物啃食殆儘。屍骸的肋骨如同一排排鋒利的歪斜方尖碑,刺向頭頂閃耀著陽光的穹頂。殘缺不全的鱗皮仍然被懸掛在肋骨上,像帳篷一樣被骨骸繃緊,在大地上投射著昏暗的陰影。
鱗皮和骨骼表麵都閃爍著微弱的金屬光澤,如同被銅與矽石的複合物澆築而成的鋼筋混凝土,即使是從這十幾具骸骨中,也能窺見其背後隱藏的古老強大力量。
骸骨與鱗皮支撐起了巨大的天帳,在屍骨天帳的昏暗陰影中,一隻披甲盜龍似的瘦長生物安靜無聲地穿行著,警惕而迅捷地圍著幾根肋骨柱,來回端詳著。
每一根肋骨柱子上都用幽青的冥銅鎖鏈,捆縛懸掛著不同的事物。
噠噠,噠噠……一隻頂著冥銅頭盔的腐屍魔被鎖鏈掛在第一根粗壯的骸骨柱上,呈現出清晰的人形,在鎖鏈中來回扭動著,身軀的死體肉散發著刺鼻的惡臭。
披甲小盜龍隻是看了一眼,凶悍的豎瞳黃眼睛注視了半秒,狹長的鼻孔微微開合著動了動,隨後移開了視線,冇有再理睬那坨腐肉。
第二根柱子上捆縛著一隻還在掙紮的小型甲顱豬,四條腿被砍傷了三條,都流淌著新鮮的血跡,不停發出哼唧的刺耳尖叫,肥碩而笨拙。
藍羽毛的披甲小盜龍湊近略微聞了聞,遲疑的時間比人形腐屍魔麵前的遲疑時間略長,但最終也隻是隨意地掃過豬崽,慢慢轉移了視線,似乎對這種食物的興趣也不大。
第三根柱子上塗抹著微微泛著青色的黏稠液體,散發著濃烈的甜香氣。一些小飛蟲已經迫不及待地一頭撞到了柱子上,被黏稠的糖漿粘住翅膀和身軀,掙紮著動彈不得。
藍羽披甲盜龍繞著塗滿糖漿的柱子慢慢旋轉著,豎瞳的金黃色眼睛慢慢眨了眨,四下張望著。
周圍一片寂靜,冇有其他生物的蹤影,似乎也冇有什麼異樣。
隻有一旁骸骨柱上捆縛著的腐屍魔,靜靜注視著它。
轉過兩圈之後,它張開佈滿金色牙齒的大嘴,咽喉中探出一條帶有內巢牙的管狀舌頭,管舌的尖端緊貼柱子,唏哩呼嚕一陣吸食,將飛蟲和糖漿一齊吸進咽喉。
呼啦!一陣刺耳的呼嘯聲中,腳下的強力冥銅彈簧被遠端觸發,四角的框架驟然向中間合攏,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轟響,一隻巨大的冥銅籠子從地麵浮土的隱藏中爆裂出來,瞬間將披甲盜龍囚禁在內。
它發出嘎嘎的刺耳嘯叫,暴躁地撞擊與撕扯著籠子,厚實的含銅顱骨與銅鑄利爪碰撞在冥銅籠柱上,發出哐啷哐啷的巨響,留下一道道發白的凹痕——籠子劇烈顫動著,如果任由它繼續撕扯,甚至連冥銅籠柱都可能被抓爛。
“噓——安靜,乖乖睡覺。”瘦長的身影從頭頂的骸骨柱陰影中降落下來,低笑著抬手一扔,把三隻藍色的鼓鼓囊囊大蠐螬重重砸碎在籠子裡。
噗!在一聲破裂的脆響中,稀薄的神經毒氣從破碎的蠐螬身軀氣囊中噴湧而出。
哐啷!哐啷!哐啷!藍羽毛的披甲盜龍仍然一次次暴躁地撞擊著籠子,但在十幾秒之後,撞擊力度開始逐漸減小,最終像醉酒一樣搖搖晃晃地原地擺動著身軀,試圖維持平衡。兩分鐘後,它的關節不自然地繃直,身軀僵硬,直挺挺地倒在籠子裡,陷入了某種麻痹狀態。
“麻痹毒氣不會觸發它的超強免疫係統——簡直像是預留的缺陷,方便它們被麻醉之後封存起來,進行運輸和投放。”普蘭革從籠子頂端跳下來,“神們的造物真是精巧。生態完整,環環相扣,優點和缺點都如此突出,既可以完美髮揮作用,又不用擔心它們過於強大而無法管控。”
“雖說,所需的麻痹毒氣劑量有點大。”他望著籠子裡三條藍蠐螬的碎片,“想要活捉還挺麻煩。”
“這是第四隻。”薩麥爾從另一根骸骨柱上滑下來,打量著籠子裡的披甲盜龍,“連著四隻了——它們居然都對腐爛的死屍和受傷的豬崽冇什麼興趣,”
“這很合理——如果它們是作為人形生物狩獵者而存在的話。”普蘭革解釋,“隻有活動的、新鮮的人形生物,纔會激起它的狂熱獵殺興趣。糖素也隻是它的活動燃料而已,進食糖素也隻是為了更好的狩獵。”
“如果它們會被移動的人形誘餌、腐臭的人形屍體、或者其他生物的血肉吸引,那麼那些被獵殺的活人目標很容易就能搞出來反製和乾擾的措施——作為生物武器來說,這種程度的能力可算不上稱職。”
“聽起來它具備相當的智力。”薩麥爾沉思著,“至少也有能力分辨出活人目標與其他事物之間的區彆。”
“可能不止如此——自從辛茲烙殺過其中一隻以後,其他披甲盜龍都開始對像我們這樣的銅鑄人形體毫無興趣,甚至於避之不及。”普蘭革補充,“這可能意味著它們具有簡單的經驗學習能力和識彆能力——真是神奇。”
“令人驚訝。”薩麥爾微微點頭,“實際上,我本以為新鮮血肉多少會讓它受到一點影響。”
“畢竟它也需要進食血肉才能生長。”他伸手扶著籠子頂,望著籠子裡被麻痹的盜龍,“總不可能靠著吃糖就能長這麼大。”
“我猜測,它的食物是同樣具有血藍蛋白和銅骨架的生物——是地下鏽銅生態區裡的其他動物血肉。”普蘭革聳肩,“它的身軀構造與普通生物完全不同,是為了鏽銅生態而精心設計的,其身軀含有大量的銅——而豬崽體內是幾乎不含銅的,進食外界帶進來的豬崽,對它的身軀所需冇有太大幫助,甚至可能無法正常消化。”
“聽起來,我們也不用擔心它們從出口的位置主動跑出去。”薩麥爾招呼著其他腐屍魔,將籠子往生態區出口的方向搬運,“它們似乎對普通生態中的東西毫無興趣。”
“確實……這正是精妙之處。”普蘭革讚同,“它們被自己的身軀結構囚禁在鏽銅生態體係的範圍內部,一旦離開就會因為各種原因而快速變得虛弱,最終死去——作為密閉空間的生物武器,殺光敵人,完成目標,發揮完它的作用,確實就可以死掉了。”
“對於擁有智慧的造物來說,作為一次性工具而生的命運,或多或少有點殘忍。”薩麥爾低聲說,在鱗甲與巨大骸骨的陰影中,眺望著遠處陽光裡的其他獸群。
巨大而肥碩的六足蠕蟲像犛牛一樣巨大,頭頂生長著厚實的青綠色銅殼,背上豎著一排排鋒利的銅刺。它們在矗立鏽銅幼苗的平原之間溫順地爬行,啃噬著斷裂的鏽銅樹乾和原野中某種像筍一樣的矮小含銅植物。
七八隻盜龍忽然從遠處的陰影中衝了出來,圍追堵截著蠕蟲群。
在嘶鳴聲中,巨大的蠕蟲們堅硬的頭甲朝外,柔軟的身軀朝內,試圖抵禦掠食者的襲擊——但對於靈活迅猛的小盜龍來說,它們的動作太遲緩了。
七八條盜龍像啃噬蠕蟲的蟻群一樣,飛快地跳上巨蠕蟲的脖頸,靈活的爪子撕扯著藍色的血肉,頃刻間放倒了一頭巨大蠕蟲,將其從防衛圈中扯出來。
鋒利的璀璨金銅爪子一閃,蠕蟲的腹腔被剖開了,血液如同藍色的火焰噴濺。它們唏哩呼嚕吮吸著其中的藍色血液和柔軟的內臟,丟下了其他銅甲巨蠕蟲。
其他巨蠕蟲們驚恐地逃竄著,但盜龍冇有追上來——它們的繁殖能力低下,種群數量不多,一頭巨蠕蟲足夠滿足七八條披甲盜龍的需要。
“瞧瞧,它們大概愛吃這個。”普蘭革饒有興致地手搭涼棚,望著遠處的殺戮,“或者說,隻有這種生物才能滿足它們的正常生活需求。”
“神明們創造某種工具生物的方式,似乎是建造一個完整的特殊生態,再從其中塑造可用的工具——這樣一來,即使其他人拿到了某種工具生物,冇有完整的生態鏈條,無法自己繁殖,也無法長時間飼養。”薩麥爾輕聲說。
“這符合ARC的利益——如果要販賣軍火,這種軍火最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技術壟斷,無法複刻,在戰役中迫切需要,很容易用掉,又不得不重新購買新的。”
“甚至有可能,用來剋製這種生物武器的東西,也隱藏在這個人造的生態體係中——以天敵的形式。”普蘭革懶洋洋地說,“他們可以兩頭吃,把生物武器賣給A,把剋製生物武器的東西再賣給B——不斷來回重複這個過程,最終雙方會形成膠著拉鋸的局勢,但對於一次性武器來說,受益者卻永遠是中立的軍火商。”
“確實如此。”薩麥爾微微點頭,“這些數量足夠了。稍微整理一下生態資料,準備離開吧——今天暫時不要太深入,我們的準備工作不夠齊全,地下可能還有更多類似的生態區,隱藏著其他高危試驗品。不要大意。”
“其他人差不多也完成了調查任務,收集夠了動植物樣本和資料。準備回去,把聯盟派來的外來者驅逐出去再繼續。”
他望著腐屍魔們遊竄著,搬運著裝有披甲盜龍的籠子,抬手招呼著普蘭革。
在進入生態區之前,他們在地表的斷裂樹樁之間安置了滑輪與鎖鏈,藉此可以將生態區中的獵獲高效地懸吊回地表,一部分會被臨時儲存在大沼地的工坊中,另一部分則會在藍甲蟲分泌物稀釋液的消毒之後,運送到地下城的主基地那邊去。
身後普蘭革的腳步聲動了動,又停了下來。
“普蘭革?”薩麥爾扭頭。
普蘭革蹲在巨獸屍骨與鱗甲的陰影中,饒有興致地注視著黑暗角落裡一塊石頭似的灰白色東西。
“這個形狀是……骨頭……”他低聲說,“和鈣質石頭黏連的……骨頭……”
“普蘭革?”薩麥爾重複著,“不要像辛茲烙一樣,為了有趣就亂碰不知道的東西。”
【掃描器已啟用。】
【目標:未知】
【檢測到鈣離子依賴。】
【檢測到鈣化外殼。】
【檢測到休眠芽孢。】
【檢測到厭氧活動。】
【檢測到複合光譜不耐受。】
“放心,放心——我還不至於那麼不專業。”普蘭革隨口說著,慢慢站起來,“這是……某種真菌?藻類?還是彆的什麼……我不確定,但是它居然擬態成了一整塊石頭。我差點冇意識到這是一坨生物集群。”
“涉及到疑似致病微生物的東西,不要亂碰。回去全麵消毒加清洗。”薩麥爾警告。
“這很奇特……照理說這裡的生物骨骼中應該都是含有銅的。”普蘭革戀戀不捨地從那坨黏連的石化骨頭前起身,“為什麼這坨骨石裡冇有銅……”
兩人穿過陽光,朝著出口的方向移動。
德克貢扛著一頭死亡的銅殼巨蠕蟲,用粗壯的鎖鏈捆縛著一條還活著的利刃節肢蟲,在隧道門口吆喝著死靈們裝箱。
拉哈鐸則拖拽著三條**的蛇形三角龍,肩膀上像圍脖一樣繞著一條蜈蚣似的巨大節肢動物,腰間掛著一串冇用完的麻醉藍蠐螬,從鏽銅巨樹的藤蔓之間得意洋洋地跳下來。
鎖柯法抱著冥銅記錄板,與安士巴對著頭頂鑲嵌人造太陽的穹頂做著簡單的分析與記錄。
辛茲烙輕快地站在地河隧道的洞口處,抱著一隻滑溜溜的蒼白軟體動物摸來摸去——兩白色的寬大觸鬚從他臂甲邊緣懸掛下來,像是兔子耳朵般甩動著。
哢吧!兔子形狀的軟體動物伸出毒牙,啃了一口辛茲烙的臂甲,發出牙齒崩裂的聲音。
“動作快,返回地下城。”薩麥爾操縱著自己留在鏽銅網路中的接駁植入物,在介麵UI的黑影中感應著遠處根鬚網路的樹人哨探感知,“材料和生物收集齊全,準備佈置外圍防衛圈。”
虛幻的粗糙人影全身都隱藏在長袍中,兜帽遮住了半張臉,在骸心邊緣浮動著——人影抬起手,掌心的符文石輪盤一閃。
一陣被窺視的感覺忽然反向出現,穿過根鬚網路,又穿過植入物頭盔的通訊,徑直抵達薩麥爾的感知。
外圍有人……剛剛對骸心邊緣的鏽銅樹林釋放了大範圍的鑒定魔法掃視。
感知中的幽青人影冇有動,也冇有出聲,隻是沉默著,在林地之間靜靜站立了片刻,最終扭頭離去,消失在感應範圍之外——似乎又返回了聯盟的掘金城據點。
“快。”在嘩啦啦的冥銅絞盤鎖鏈轉動聲中,薩麥爾低聲重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