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蟲道迷宮,地下城穹頂的大門前。
七尊幽魂騎士站成一排,在黑暗的空地上調整著頭盔姿態,掃描器功率全開,以至於周圍的氣溫都略微降低了些許。
幾十個魔族人影排成一排,依次從幽魂騎士們麵前走過,像是某種安檢流程般抬起手臂,來迴旋轉著,直到騎士抬手,示意檢查完畢——被檢測者離開,而空位立刻被擠上,像是流水線一樣高效而迅速。
“抱歉抱歉……來遲了……”隨著嘩啦一聲,萊桑德被灌木之間的藤蔓絆了一跤,從蟲道迷宮的入口方向撞了出來,“說真的,我很不習慣在這種原始蠻荒叢林似的地方……每次進來這裡,都至少有三十隻魔獸一直盯著我看。”
“有一位魔族跟著呢,有什麼可擔心的?”亞奇伸手抓住險些摔倒的萊桑德肩膀,把他拽回直立狀態,“哪隻魔獸盯著你看了?今天晚餐把它燉了。”
“謝謝,不過我們習慣生吃魔獸,毒素和額外靈能都會被分解或者排出,對我們影響不大。”雅絲敏雙手搭在腦後,懶洋洋地抬腿踢碎擋路的草葉,跟在亞奇身後,“骸心地下城生態的富饒程度超乎想象——比我們之前去過的那座地下城還要繁茂。讚美我們的尊主薩麥爾大人,想必是多虧了他的光輝滋養。”
“實際上,這主要歸功於羅諾威大人的靈能調控。”亞奇插嘴,“作為地下城之主,羅諾威大人在宮殿中可以呼叫統禦者符文組,時刻精心調控著每一處靈能濃度,以防濃度差帶來的溢流和枯陷——她的靈能調諧技藝,即使在純血魔族君主中也稱得上出類拔萃。”
“你們……真的是魔族嗎?”巴赫穆望著亞奇頭上的犄角,忐忑不安地問,“恕我冒犯,但我們曾經麵對過的魔族都……不太能正常溝通,像是叢林中的野蠻人部落。”
“我們曾經是流亡者,在人類國度以遊商身份活動——以至於漸漸習慣了人類的生活方式。”亞奇解釋,“薩麥爾大人與羅諾威大人願意收留我們,願意引領我們在骸心建造新生活。”
“一位仁愛的君主真不好找,是不是?”雅絲敏揶揄,“顯而易見,我甚至不是第一個被這種工作待遇吸引的人。每個有追求的人都無法拒絕——啊~我的薩麥爾大人……”
“薩麥爾大人這樣的人很少見。”亞奇讚同,“我心甘情願為他獻上全身心的忠誠——他甚至會把遺蹟中發掘出來的遺物技術抄錄成書卷,贈與我們這樣的普通工匠。”
巴赫穆倒吸一口涼氣。
“那當然,那可是骸心的尊主薩麥爾大人……”雅絲敏隨口說著,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等一下,你重複一遍,他給你什麼了?”她回過神來。
“神代建築科技類,一項遺物技術的抄本。”亞奇坦然說,“內容量很大,包含一些失傳與秘藏的灰砼漿配方,我到現在還冇讀完。”
雅絲敏慢慢皺起眉頭,一臉便秘的表情望著亞奇,摸著下巴沉思了幾秒。
“我耳朵可能被那些藍蟲子的毒霧麻醉出問題了。”她最終說,“以至於我一時冇辦法理解這些詞連起來是什麼意思。”
“看吧!我就說吧。這纔是正常人應該有的反應!”萊桑德叉腰,“我還以為隻有我會覺得這太誇張了——他當時給我那份神代遺物技術時,還擺出一副很理所當然的態度。”
“這是僭越!是古老的神明們選擇了君主作為他們的牧羊人——隻有君主纔有權掌握神明的遺產!”巴赫穆驚恐地瞪著兩人,“你們怎麼敢接受的!?”
“閉嘴,蠢駱駝。大人說話,小孩彆插嘴。”雅絲敏抬起手,眯起眼睛,望著萊桑德,“你……你的意思是,你也有一份神代遺物技術?作為賞賜?”
萊桑德點了點頭。
“為……為尊主儘心竭力,他……他甚至會用這種東西作為賞賜?”雅絲敏問。
“確實如此。”萊桑德回答,“我從冇見過這樣的人——”
雅絲敏沉默了幾秒,慢慢抬起頭。
“快點!動作利索點!不要讓我們偉大的尊主久等!”她對著另外三人惱火地指點著,朝著薩麥爾所在的方向快步趕去。
在七位幽魂騎士輪番檢測下,檢疫掃描的效率很高,長隊以堪稱恐怖的速度快速流轉,十幾分鐘後就隻剩下最後三兩個魔族。
“有意思的生物學構造……太空亞人比我想象中的更有趣。”普蘭革低笑著,抬手示意麪前的魔族姑娘轉身,“尤其是腦部結構,精密程度很高,還有很多未知的器官……要是能切出來看看……”
麵前的紅髮魔族姑娘在死靈的窺視感和普蘭革的話語聲中微微哆嗦了一下。
“檢查應該專注於疫病狀態。”安士巴提醒道,“而不是趁機滿足你的好奇心。”
“難得有機會,能夠對魔族個體做全麵的反覆精密掃描。”普蘭革依然興致勃勃。
“專心檢測疫病。”薩麥爾略微提高了音量,“冇有感染痕跡嗎?”
“目前冇有發現。”拉哈鐸回答,揮手示意檢查完畢,讓麵前的魔族滾一邊去,“每個魔族都經過了七重掃描,不過仍然冇有發現任何異常。”
薩麥爾沉思著。
“可能隻是想多了。”辛茲烙樂觀地說,“看來薩麥爾也有出錯的時候……”
“你怎麼能質疑薩麥爾老大/尊主?”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拉哈鐸一愣,扭頭和雅絲敏對視著。
“你什麼時候也配插嘴我們的事情了,活人?”他惱怒地瞪了雅絲敏一眼,“我是薩麥爾的首席副官,隻有我能代替他行使權力!”
“我是薩麥爾尊主的代行者,他親口允諾過,我可以為他獻上忠誠!”雅絲敏反駁,“不過,我可從來冇有聽到過他稱呼你為副官。”
“你哪來的資格質疑我?”拉哈鐸大怒。
“蛇。”雅絲敏忽然低聲說,“殿堂外,頭盔。”
拉哈鐸一愣,猛然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麼。
自己派腐屍蛇竊聽蘇丹寶庫情報的那個時候,被這個惹人厭的活人察覺到了!
“什麼意思?”薩麥爾微微扭頭。
“我……啊,抱歉,老大,我……之前看不慣這位盟友的行為……在殿堂外埋伏了腐屍蛇嚇唬了她一下。”拉哈鐸掩飾地笑著,“冇想到這位活人盟友如此小心眼,一直記仇到現在。”
他挪動著腳步,慢慢後退了半步。雅絲敏趁機毫不客氣擠開他,得意洋洋地緊貼在薩麥爾右手邊第一位,嬌小的身軀和左手邊第一位的鹿角大塊頭安士巴形成鮮明的對比。
你怎麼敢搶占我的位置!?拉哈鐸勃然大怒,但自己有個不大不小的把柄被拿捏在雅絲敏手中。雖然可以找個藉口搪塞過去,不一定會讓薩麥爾降低對自己的信任,但他也不敢冒這個風險,一時半會兒敢怒不敢言。
“拉哈鐸一向如此,和你誤入地窖一樣,這些小事不必在意。”薩麥爾隨口回答,“另外,辛茲烙,這種事情還是小心為上——疫病帶來的潛在風險太大,寧可多花點時間和精力,也不能在這種地方翻跟頭。”
“尊主的旨意非常合理——疫病是威力無窮的武器,一旦失控,很可能造成相當嚴重的風險。”雅絲敏,“蘇帕爾的疫病祭司很喜歡使用病變來塑造祭品,或者製造疫病武器,用於屠戮我們的敵人。”
“聽起來很有趣。”普蘭革興致勃勃地插嘴,“不過,那些祭司不是死靈,通常要如何儲存這種東西?”
“用【祭品罐】。”雅絲敏坦然回答,“人為破壞掉一個生物的免疫功能和器官,接種後飼養起來,同時靠著強效魔藥迫使這個生物活著——最終會培養出類似共生體的穩定狀態。之後砍掉其多餘器官,裝進巨大的罐子裡封存,時不時更換其中的魔藥和培養液體。需要使用的時候開啟罐子,取出來其中的生物,割下來汙染血肉作為種子。”
“有趣。真是充滿了樸素的創造力。”普蘭革稱讚。
“好了,各位。先掃描完再說。”薩麥爾略微提高了音量,“健康第一。”
萊桑德、巴赫穆、雅絲敏和亞奇在七位幽魂騎士麵前輪流走過。
在數十秒的死靈冰冷窺視感中,萊桑德與巴赫穆略微不適地動了動。已經習慣了的亞奇坦然張開雙臂。雅絲敏則縮著肩膀,抱著雙臂,臉微微泛紅地站在薩麥爾麵前,不肯挪動腳步。
“掃描完成。冇有異常。”薩麥爾抬手示意雅絲敏讓一讓。
“啊……”雅絲敏發出一聲不知道是遺憾還是呻吟的聲音,戀戀不捨地從薩麥爾麵前挪開。
“瞧瞧掃描器上這一大堆器官資訊,我本應該解剖她的。”普蘭革懶洋洋地說,“不過——現在她讓我覺得有不少價值,她活著的效果可能比死去更好。”
“不要對我們的盟友說這種話,普蘭革。”薩麥爾抬起手甲,“掃描器仍然一切正常。”
“這是最好的情況。”安士巴說,“可能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嚴重。”
“不好說。不能排除潛伏期。”普蘭革提醒,“我在大沼地見過很多感染疫病的生物,掃描器隻會在出現喘咳、瘙癢、精神煩躁等輕微症狀時,纔會開始產生具體的資訊——大概和病原體的繁殖濃度有關,過於稀薄的輕微沾染和觸碰是不會被掃描出來的。否則豈不是連手上粘的亂七八糟普通細菌都會列出詞條?”
“萊……萊桑德上次患肺炎,也是在咳嗽之後才能掃描出症狀的。”鎖柯法補充,“掃描器的診斷效果大於預防,預防大概隻能靠管控。”
“潛伏期……”薩麥爾低聲重複著,“各位一旦出現任何不適症狀,立刻告訴我們,我們會尋求醫療方案。”
“我也具有一些醫學經驗……我曾經私下照料過被蘇丹酷刑懲罰的同僚。無論是嚴重感染還是外傷,都有一些基礎的治療能力。”雅絲敏主動上前,殷勤地捧起薩麥爾的右手甲,“隻需要您的一聲令下,我隨時可以承擔相關的工作!”
拉哈鐸惱怒地哼了一聲。
辛茲烙忽然輕聲笑了笑,但冇有多說什麼。
“非常好,我們在生物學和醫療技術方麵又能多一位專家——可能還包括狩獵與生存。”薩麥爾冇有在意,“雅絲敏,你對於活捉未知的魔獸有什麼經驗嗎?某種行動迅捷、凶暴而難以捕捉的生物?”
雅絲敏一個激靈,站直身軀。
“需要從這種生物的食性和行為習慣下手,使用陷阱和誘餌。”她遲疑著回答,“尤其是氣味濃烈的誘餌。血腥氣會吸引凶悍的野獸,屍臭氣會吸引食腐動物,而蜜糖——作為能夠支撐生命活動的通用燃料,蜜糖會吸引很多耗能效率高的生物。”
“……這倒是……我之前冇有想到過的。”普蘭革微微動了動,“經驗豐富的獵手確實有一套。從解剖結果來看,那些生物兵器活動時的代謝速率都很高,和這些嵌合體戰士類似,很可能嗜好糖分。如果使用氣味濃烈的糖素,確實有很大概率可以引誘那些傢夥。”
“很好。”薩麥爾讚許地點了點頭,“如果疫病的情況暫時冇問題……出發,帶一些糖素去誘捕那些實驗魔獸,完善外部防衛圈生態結構,迎接外來者。”
他抬起手甲,招呼著其他幽魂騎士,踩著蟲道迷宮中的灌木,朝著地表前進。
“請等一下,薩麥爾大人!”雅絲敏快步追上去,“或許我可以跟隨您——您也許需要一個可靠而經驗豐富的副官。”
“……不要得寸進尺,活人。”拉哈鐸再也忍不住了,低聲警告著。
“我們將要前往相當危險的區域。”薩麥爾擺手,“那種凶險的地方不適合血肉之軀——你們的當務之急,是為了我們共同的計劃,準備好蘇帕爾帝國的身份與特征偽裝,迎接即將到來的外來敵人。”
七騎士踐踏著灌木與落葉,在哐啷的輕響中移動著。沉重的金屬身軀穿過昏暗的隧道,留下嗡嗡的迴音。
“但我希望能夠做點什麼,至少能夠回報您——”雅絲敏緊追在薩麥爾身側,伸手握住薩麥爾的右手甲食指,輕微搖晃著。
“不必在乎這點小事。”薩麥爾隨口說,“如果你真的像魔族一樣,時時刻刻渴望做點什麼的話,等到完成這項合作任務之後,我會再安排工作來瞭解你的能力與性格。”
蟲道迷宮的出口越來越近,昏暗的天光隨之擴大。
隆隆的奇怪挖掘聲轟鳴,似乎越來越近。
嘩啦!在眾人踏出蟲道迷宮的瞬間,隨著轟隆一聲巨響,塵埃與碎石飛濺著,兩簇手臂長短的鑽頭狀長牙破開泥土,從土壤中爆裂而出。
鋼灰色髮絲如同火焰般,隨著碎石與塵埃飛揚著。她的身軀微微壓低,俯身在噬地魔蟲背上,單手抓著背上的一塊粗壯鱗片,像騎著鯊魚般從地下隧洞中矯健地一躍而出。
咚!噬地魔蟲沉重地落地,扭動著身軀朝著薩麥爾爬過來,在他腳邊興沖沖地拱動著,抬起牙尖輕輕戳著他的大腿,迸濺著稀稀拉拉的火星。
“某人召集所有人體檢,唯獨忘了喊我。”塔莉亞身著略帶塵土的甲冑和黑金色衣裙,甩著頭髮,從噬地魔蟲幼體背上一躍跳下來,有意無意朝著雅絲敏的方向瞥了一眼。
像是……像是在和一頭危險的凶暴魔獸對視……嵌合體戰士的直覺讓雅絲敏嚥了口唾沫,後退了半步,慢慢鬆開薩麥爾的手指,把薩麥爾右手邊第一位的位置讓了出來。
拉哈鐸惱怒地擠開她,得意洋洋地揹著雙手,昂首挺胸站回自己的副官位置。
“我招呼所有人進行集中檢測的時候特意找你提了一句,那個時候已經掃描過你了。”薩麥爾無奈,“一切正常,不過目前不能排除是潛伏期的問題。”
“已經掃描過我了嗎?我冇有注意到。”塔莉亞似笑非笑,“畢竟我已經習慣了你總是注視著我——以至於當你偶爾把視線移開的時候,我反而會覺得不對勁。”
她微微偏了偏臉頰,望著薩麥爾的右手甲。
“在外麵搞得自己臟兮兮的。早點回來洗乾淨。”她柔和地說,“巢式農場已經完工,該商量一下如何佈置外圍的魔獸防衛圈了。”
“等到捕捉回**試驗品魔獸,我們可以做個簡單的測試。”薩麥爾冇有察覺到言外之意,“它們的體積不算大,但相當凶悍——如果能夠控製的話,對我們的整體實力有很大幫助,也能安置在防衛圈外圍,作為威懾。在確認安全之後,或許還可以帶領魔族進入那座生態區。”
“那太好了。”塔莉亞微笑,“最近你又撿了人類回來呢。給她……給他們安排住處的事情就交給我吧,這些小事你就不必多操心了——早點回來。”
嘩啦!噬地魔蟲呼嘯著穿破地麵,帶著它們的君主再次潛入回了地下。
“你可能需要適應一下住在豬圈或者外圍魔獸窩裡的生活。”拉哈鐸傲慢地低聲說,微微瞥向一臉驚恐的雅絲敏,“因為我之後會主動請纓,要求協助安排你們的住處。”
“這樣,下次你用那些荒謬的謊言來威脅我,試圖搶走我的副官地位之前,或許會多考慮一下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