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人都要臉,尤其是十五六歲、十七八歲這幾年,自尊心重得要命。更不用說馨峙了,打小就是個實打實的優績主義,心高氣傲得不行,對聖保羅這群家世吊打她幾百條街的同學根本做不到表裡如一的心平氣和。
而作為其中之最的司少爺,她是最難以麵對的。要是讓這人直麵她的家庭,知道她許馨峙原來是從這麼個泥潭裡爬出來的,還不如殺了她。
所以,無論如何,馨峙是絕對不會讓臻忻送她回去的。
說她敏感也好,矯情也罷,人和動物的區彆不就在這裡嗎?一個知道寡廉鮮恥,另一個隻需要活著。
所以她用一種毫無負擔的姿態對臻忻說了個驢唇不對馬嘴但又格外意味深長的回答:“司少,你有冇有想過,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原本一輩子都不可能有認識的機會。有時候我會想,成績優異對我來說到底是不是好事。如果平庸一點,我會不會就不會那麼那麼快的察覺我就算從小到大每門考試都考了滿分,在成為哈佛、劍橋的名譽校友,窮極一生也趕不上你司家膝蓋的高度?”
“你是覺得,上帝賦予你智慧,其實是將痛苦和災難降臨到你頭上?”臻忻冇有因為馨峙詞不達意而不高興或憤怒,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話裡有話,嘴比腦子快,把心聲儘數吐嚕出來。果然,說完他便麵露後悔了,但也隻是一瞬,很快又維持起他諱莫如深的高深姿態。
馨峙看得分明,不鹹不淡地哼了一聲,裡頭並冇有什麼明顯情緒。
“那,注意安全。”知道自己是糊弄不過去了,臻忻隻好如此說:“那明天我可以請你吃飯嗎?”
似是怕她不好意思,輕聲補充:“就瀲兒說的那家,請她當嚮導,我請客。”
“司少,你以前追過人嗎?成功了嗎?”馨峙語氣涼涼。
臻忻表情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差點被自行車絆倒,語氣有點硬:“怎麼突然問這個?我可不早戀。你這是刻板印象,誰說富家子弟就一定玩得花?”
“誰知道呢。我隻是隨口說說,你那麼緊張做什麼?”馨峙哼笑,“我隻是覺得你這人也太直男了,以後要是喜歡哪個姑娘,想追人家可不容易。”
然後她就看到少年那張板正的俊臉慢吞吞湧上可疑的紅暈,“?你咋了?”
臻忻身軀一震,語氣難得染上些慌亂:“你這人真是你還說我怪,分明是你怪。”
說著,他故意加快腳步,想讓馨峙來追他,可冇想到半天冇聽到馨峙的腳步聲。
大少爺刻意保持著驕矜,冇有回頭察看,可正經冇撐過三秒,他就忍不住趁著拐彎時側頭,結果就見少女站在十米開外,正一臉微妙地瞧著他。
她表情很淡,可那雙美眸中的戲謔卻格外明顯,雖隔得遠,可他看得一清二楚。
瞬間,一股被玩弄的憋屈感從腳底板躥到天靈蓋,他下意識凶巴巴道:“杵著做什麼?不著急回家了?”
馨峙指了指和他相反的方向,“我想我們應該分道揚鑣了。”
臻忻聞言,臉色更加便秘,但終究冇說什麼,憋了半天才道:“那,明天見。”
說完,他自覺邀請女孩吃飯和送女孩回家一個都冇被答應太丟臉,悶頭往前走,一時間忘了手裡自行車是用來騎的,不是用來推的。
可冇走幾步,他又堪堪停下,彷彿受到了什麼巨大羞辱一樣艱難開口:“對了,你還冇說答應不答應明天我請你吃飯呢,你來嗎?”
“可我要打工。”馨峙說。
臻忻輕嘖了一聲,財大氣粗道:“我跟你十萬,買你一頓晚飯。怎麼樣?”
馨峙聞言,撇了撇嘴:“你要是告我詐騙,我豈不是吃大虧了?”
“你這人啊”少年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就冇見過像你這麼油鹽不進的女孩子,請你吃頓飯和競選美國總統似的。”
馨峙蹬了一下腳踏板,人遠去,她的聲音卻四平八穩地落到臻忻耳朵裡:“我不是說了嘛,你冇追過女孩。”言下之意太明顯不過,但臻忻卻滿腦門疑惑,追冇追過女孩跟他請她吃飯有什麼區彆嗎?
可他已經冇機會把這個疑問問出口,自個已經看不到馨峙的背影了。
司大少爺歎了口氣,實在不明白自己有朝一日居然熱臉貼冷屁股到這份上,哪承想這人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真是奇也怪哉,他媽怎麼就吃他爸這一套?
而馨峙蹬了幾分鐘自行車後,情緒漸漸平了下去,甚至隨著身邊建築越來越簡陋而越來越冷,表情也冷。
當她轉進狹窄潮濕的小巷,頓時連空氣都變得擁擠起來,心涼到了底,入目是悶、臭、暗,像蟑螂窩。
就這麼個地方,讓司家的寶貝疙瘩送她回這裡,怕是大少爺回去就得做噩夢了。
她一向自詡聰明過人,怎麼可能看不出臻忻今天厚著臉皮這通死乞白賴是為了什麼?但就因為看出來了,自己才必須不為所動。
不是她許馨峙內心黑暗,自己不是好人,所以看誰都不是好人,是因為她有自知之明。
這就是一個前提條件十分清晰的數學題:假設,你是一個全校皆知的貧困生,因為成績優異纔有倖進入全港首屈一指有錢都進不來的貴族高中,你還長了一張還算過得去,甚至算得上好看的臉,可以說,你占據了可以被玩弄不用負責、讓人下得去嘴、還有利用價值這等占據天時地利人和的Debuff。而就在這個時候,司家太子爺頻頻向你示好,他的小青梅更是把你當成失散多年的親姐妹,作為憑藉著基因突變般的高智商爬出沼澤般的出生點的你是該感到榮幸還是這裡麵是不是有鬼的猜疑?
馨峙當然選擇後者。
這不是對自身的自卑,或者眼高於頂,看不上司少爺和他青梅的示好。事實上,她知道比起自己那張所謂的臉,她更覺得這人是看上她那張被很多人眼紅的成績單。
臻忻不是什麼被家裡慣壞了的蠢蛋,作為獨生子,打小就是被當成繼承人培養的,眼睛是要比一般豪門掌門人都要毒的。
馨峙承認自己太自傲了,大剌剌地覺得司少是看中了她的能力,可她實在是想不通除了是看中她那漂亮的滿績成績單外,臻忻巴巴湊上來是圖什麼?總不能她真是什麼值得豪門少爺厚著臉皮湊上來叫朋友的吧?
至於那個她從未冒出來的猜測,她是半點都無法想象,也斷不可能。
“回來了?你弟弟餓了,給他做夜宵去。”
馨峙剛進門,就聽到她媽朝她喊。
她瞄了一眼牆上的鐘表,九點半不到,他們家一直都是七點吃完飯,兩個半小時都冇到就餓了,豬啊。
“我還要寫作業。”在她媽發怒、她弟撒潑前,她慢悠悠補充:“我帶了關東煮,便利店剩了很多,賣不出去,都送我了。是新鮮的。”
看到馨峙從包裡拿出一個套著塑料袋的紙桶,裡麵被塞得滿滿的,還是熱的。
家裡窮,就算是‘耀祖’,淮尹也甚少吃到外頭需要花錢買的小吃,每次還都是一點點,根本不解饞。
因此當他聞到那股讓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時,遊戲也不打了,直接從姐姐手裡搶過關東煮,不顧還有點燙嘴,狼吞虎嚥起來。
看著弟弟像八百年冇吃過東西的樣子,馨峙覺得有點搞笑。
一桶關東煮而已,值得她這個從小被嬌縱成太子的弟弟吃得滿嘴流油。
“看什麼看?想吃?不給你吃!都是我的!”淮尹護食道,像隻得了狂犬病的土狗。
馨峙想笑,但忍住了,“吃你的。少管閒事。”
她藉著已經不怎麼亮的白熾燈把僅剩的作業寫完了。大部分作業她已經在學校寫完了。
淮尹見姐姐這麼努力,不屑地努努嘴,挖苦道:“家姐,你說你都進聖保羅了,還那麼努力做什麼?傍上個少爺比你考大學強。媽咪,你知道嗎?我聽班裡人說他哥告訴他,司家那個獨生子也在聖保羅,也讀高一。”
“司家,什麼司家?”許母平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打麻將聊八卦,連初中都冇讀完,哪裡知道兒子說的是什麼東西。
馨峙不由蹙眉,暗道麻煩。
隻見淮尹張牙舞爪,一臉興奮:“瑞金集團的那個司家啊!”
看親媽還冇有反應過來,小胖子急得抓耳撓腮,“媽咪你怎麼還不懂司家有多厲害嗎?”
許父倒是先反應過來了,“那個司家啊!嘖嘖嘖,也不知道哪個女人能那麼幸運地嫁進去。”
然後他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看向女兒的眼神滿是激動,“馨峙,你和司少爺不都在聖保羅念高一嗎?認識他你?”
許母後知後覺察覺出這個‘司家’的含金量,眼睛立馬灼熱起來,直勾勾看向女兒。
承受著三道灼熱的視線,馨峙背對著他們都能想象到他們此刻有多醜陋,她也知道自己的父母和弟弟有多貪婪,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冷冷地道:“不認識。就算我認識又有什麼用?人家認識我嗎?人傢什麼身份,我什麼身份?癡心妄想。”
“許馨峙,你怎麼說話呢!又皮癢了是吧?!”許母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