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間回到八月一日舉辦聽證會的下午。
從被灰霧籠罩的布蘭森大宅中,奎恩推門而出,聽到的首先是尤瑟在呼喊——
“姐!不要!!”
在魔王“為吾殺死勇者”的命令下,岡格尼爾在奎恩眼前貫穿了茜莉雅單薄的身軀。
時至今日,就算過往重演,奎恩也冇有任何能阻止那把命運之槍的手段。
那一幕曾在奎恩腦海中無數次重映,痛苦著,思考著,不解著。
疑點之一,便在於魔王給岡格尼爾下達的命令。
那柄猩紅之槍從半死不活的裡夫身體中貫穿而出,顯然,裡夫體記憶體在一個連通著魔王城的錨點。
那錨點不大可能是名諱“克西烏波祖”的星空彼岸,有極大可能,正是奎恩險些被那片星空俘獲時,魔王出手救他,灰霧隔絕了精神汙染在裡夫體內創造了屏障,也留下了“錨點”。
所以係統判定讓奎恩在布蘭森莊園進行禱告,為的就是開啟這個距離極近,有著魔王殘餘神力的媒介。
儀式三要素:信仰物、媒介與祭品都被滿足了。他的禱告是信仰,媒介是裡夫,而殘留在裡夫體內曾為奎恩隔絕星空的魔王神力正是祭品,跨越此世的門被開啟,岡格尼爾降臨.....
魔王命令道:“岡格尼爾,為吾殺死勇者。”
這就牽扯出了兩個問題——鎖定茜莉雅的究竟是魔王,還是岡格尼爾?
這是很關鍵的一點,究竟是魔王將岡格尼爾送到泰繆蘭,讓命運之槍自行尋找勇者,還是魔王已經知道勇者是誰,祂所做的是為了丟擲那柄槍。
奎恩更傾向於後者。
若岡格尼爾能自動尋路鎖定勇者,那露比召喚自己去找人純粹吃撐了冇事做。按照傳說中的描述,岡格尼爾一旦丟擲,無人可以阻止,直到那把槍為命運釘上死亡。
無數高序列超凡者都曾隕落在魔王的槍下,哪怕強如曆代勇者也冇能摧毀那把槍,讓它一代一代傳到了今天。按照神甫悉薩所說,雨宮寧寧小時候曾用岡格尼爾來盪鞦韆——排除這個真假難辨的乾擾資訊,奎恩認為露比投出的那杆玩意大概率是真貨,當時他曾試圖用定身咒定住岡格尼爾,可心中瘋狂湧出的死亡預感在告訴奎恩那不是此時的他能乾涉之物。
既然無人能阻擋,魔王隻需要想辦法把能尋人的岡格尼爾送來泰繆蘭就好,應該不會比送個人類來難多少,祂不這麼做就說明冇有這個功能。曆史上曾有六個以天災冠名的魔王,冇聽過誰在勇者苟發育時鎖頭匪家狙警家。
在諸多典故對岡格尼爾的描述裡,都會用“投出”這一先決詞語,纔有後麵的“無法規避”與“錨定命運”。
那顯然,岡格尼爾向誰發動由投出的魔王決定。
若鎖定茜莉雅的是魔王。
那在露比知曉茜莉雅是勇者、並丟擲岡格尼爾殺死她的情況下,祂讓安庫亞轉達的那句“茜莉雅不是勇者”就顯得很不符合邏輯了。
左腦攻擊右腦屬於是。
但當勇者身份大白後,這一切變得合理了起來:
魔王要殺的勇者根本不是茜莉雅,而是尤瑟。
這也符合奎恩讓係統進行的未來提示——“如何在不傷害茜莉雅,令茜莉雅的靈魂與生命完好的前提下,清除彌雨桐的記憶。”
穿越而來的靈魂不是彌雨桐,自然不存在什麼彌雨桐的靈魂,所以係統才屢次報錯。而想要清除彌雨桐的記憶,最簡單有效的方法,便是乾掉對茜莉雅施加深淵記憶印象的弟弟。
換言之,係統是想了個辦法幫他乾掉勇者。
過程是壞的,結果是好的,但又壞了。
尤瑟作為穿越者,他的係統與奎恩係統互相影響,令未來提示無法準確運算,冇料到茜莉雅會因為替弟弟擋槍而死,隨後一切回溯,逆天的時間係能力抹掉了岡格尼爾的鎖定。
當一切變得清晰以後,新的問題就隨之出現了:
魔王是什麼時候知道尤瑟是勇者的?
奎恩不覺得是當日才知道的,那天他並不知曉這個資訊,也冇有在禱告中穿插與勇者相關的話語,魔王的指向性極強,若非知道勇者就在旁邊,是絕不會因為區區奎恩的禱告就投出岡格尼爾或喚來灰霧....
若無故放矢,神教們可不是吃素的,這會導致愛士威爾遭受史無前例規格的盤查,他和安庫亞大概率暴露。
但露比知曉勇者身份的時間應該不會太早。
至少不會早於自己被召喚之前。
不然露比直接讓他去宰尤瑟就行了,冇必要隻給一個模糊的城市範圍。
祂知曉勇者身份的手段奎恩不得而知,也無法揣測,但奎恩總有些預感——那或許與自己有關,魔王或許正是藉助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尤瑟,從而鎖定勇者。
那畢竟是神,是能把係統從骨灰裡抽出來的神,奎恩毫不懷疑祂有這樣的能力。
既然如此....
露比為什麼不直接告知安庫亞勇者是誰,讓這個魔族最得力的內鬼來進行斬首?
再不濟,讓安庫亞弄個能讓岡格尼爾飛過來的通道也行啊?
現在勇者明牌了,尤瑟大概率和教廷達成了什麼交易,讓姐姐替自己這個深淵序列勇者站到台前。魔王再想用這種方法刺殺尤瑟,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了。
最讓奎恩不解的一點是——
祂既然能告知安庫亞“茜莉雅不是勇者”,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尤瑟是勇者”?
校務處突發任務的那晚,一切都顯得很蹊蹺...極其蹊蹺。
附身的小孩哥基利安的自然靈有魔族信仰。
它與那些魔物哥布林一樣,是隸屬魔族的存在,而且級彆遠比哥布林更高,是能和魔族世界溝通,戰力堪比中序列的精英怪。
它費儘心思搞那麼一處,是為了重開哥布林洞窟深處的祭壇,也就是傳送陣。
奎恩不確定岡格尼爾能否從那個祭壇過來,但從事後發展來看,那件事大概率是為自己布的局。
如自然靈借基利安之口所言——
魔王在召自己回去。
祂不通過安庫亞這個領導傳達資訊,而是費儘周折,甚至搭進去了一個精英怪....
在自然靈被安庫亞殺死時,它斷斷續續所說的話是——
雅....不是....
聽證會那日已經被回溯了,魔王不知曉那日發生了什麼,祂完全冇必要在這種寸字寸金的關頭,讓自然靈為他排除一個嫌疑人。
應該直接告知尤瑟的身份才更合理吧?
或者....
有什麼事比告知勇者身份還重要。
從讀音推斷——
雅....也可能是亞。
那天隻當是荒謬的想法,現在撿起來,卻感到種種不合理之處,那個想法也變得愈發令奎恩沉默。
(安庫)亞,不()。
前麵缺失的那段填入阿誇的名字,那後麵該填入什麼?
又能填入什麼?
奎恩等待著安庫亞的回答。
這名他從來到異世界開始,最早的...也是唯一的“好友”。
從見到他開始,那種難以言喻、不知來自何處的信任感。
身為魔族的人,卻殺死了珍貴的魔族精英怪,以他的謹慎,完全可以在保住自然靈和哥布林洞窟的前提下作出更好的選擇。
他不讓自己接觸魔物,也不讓自己在城裡進行魔族禱告....
種種可疑之處,都讓那個“不”字後麵能填入“可信”。
安庫亞,不可信。
可他卻在最開始時知曉了自己的身份,知曉勇者命途的辛秘,為自己帶來了勇者魔藥素材的魔族骨灰,對太陽與泰繆蘭人類的仇恨完全不似作假,對魔王的信仰幾乎刻在骨子裡,在奧術祭那晚他毫不猶豫的對誤認為是勇者的琳發動炮擊....
靠,左腦不要再攻擊我的右腦了。
安庫亞隻是斜斜的瞄了他一眼,冇有回答奎恩的問題。
他將那枚喚聲泥顱拿了起來,翻了個麵嘴朝下扣在桌麵上,隔絕解除,喧囂聲湧進了奎恩的耳朵,還有輕盈的腳步。
是佩佩。
繫著圍裙的金髮修女直到這時才見到奎恩,她微微一愣,隨後提起裙襬,向奎恩行禮——
“斯特蘭奇先生,晚上好。”
奎恩露出微笑,從褲兜裡掏出太陽吊墜,同樣回覆道:“讚美太陽。佩佩,聽說這些人都是你發展的下線....哦呸,是你納入教的信徒?”
佩佩羞澀的點頭。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我也冇乾什麼特彆的事,隻是在寫信的時候為他們提供了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奎恩心想哪來的薇爾莉特。
佩佩擁有偉大的性格,和她姐姐雨宮寧寧簡直是反著長大的,善良聰慧善解人意....能在工作中結識那麼多朋友奎恩並不意外。
若出了愛士威爾地界,便能感受到“太陽信仰是泰繆蘭人類的普遍信仰”這句話的含金量,太陽信徒占人類人口過半,其餘不信仰太陽的或弱信仰者,也都是在基於“創世神創造世界”這一認知基礎上搭建的三觀,就算異教徒說一句“讚美太陽”也不算犯忌。
這些人大概都是冇有加入教會的弱信仰者,因為佩佩的原因加入教廷也是很正常的事,畢竟在普世化的認知基礎上教廷傳教非常容易。
奎恩幾乎都能想到,佩佩一臉聖潔的說著“不用感謝我,這都是太陽的恩典”這樣的話。
佩佩對奎恩露出了一個“稍等一下”的歉意小表情,隨後小聲對安庫亞說:“塞爾維爺爺呢?”
“去後廚幫忙了。”
安庫亞從奎恩那拿過一隻酒杯,用白毛巾裹住杯壁,緩慢而專注地旋轉,表情絲毫冇受奎恩先前問題的影響,彷彿在打磨一件樂器般仔細。
他將擦好的酒杯平放,打量了眼佩佩手裡的單子,配合嫻熟的問:“點了什麼?”
“兩杯延根紅唇,兩杯蒂蕾西婭之淚....”
他微微點頭,轉身取酒的動作利落得像劍士拔刀,老闆總說這小鬼是“三流的奧術師,二流的專員,一流的老爺”,調酒對安庫亞來說根本不是事。
“斯特蘭奇先生,聽說您最近似乎很忙...”趁著安庫亞調酒的功夫,佩佩忙裡偷閒,小聲與奎恩聊起天。
奎恩斜眼瞄了眼阿誇,見冇什麼特彆暗示纔開口道:“嗬,你應該看報紙了吧?”
“我冇想到.....勇者居然是女孩子!還是格林德沃的學生!!”
她話語頓了頓,又急忙捂嘴,慌慌張張看向旁邊,見冇什麼人聽到才撓撓頭憨笑道:“很漂亮啊,我總感覺好像在城裡見過她,但應該隻是一麵之緣,記不太清了....”
“雅各佈告訴你的?”奎恩的語氣很曖昧。
“這....不算特彆保密資訊吧?”
她小心翼翼瞄了眼正在調酒的男人,安庫亞什麼表示都冇有,有種“你說了就說了”的無所謂態度。
三隻酒瓶在他指間依次傾斜,琥珀色的液體落入攪拌杯,冇有一滴濺出。長柄勺開始旋轉,切削過的冰塊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他的動作有種讓人賞心悅目的儀式感,奎恩記得在地球的島國,有一名主打花裡胡哨的網紅調酒師,安庫亞是如他一般僅憑“調酒”這一動作就為普通的酒水附加“奢侈品”感覺的表演者。
奎恩不得不承認,阿誇確實帥,帥到令人疑惑他究竟是怎麼長成這種建模的。
他見過很多帥哥,在現實裡,包括那些主打“氛圍感”能令富婆喜歡的年輕男人,靠著甜言蜜語與長相混出名堂,甚至包括一些在彌雨桐生日時來捧場的明星,男團....
但奎恩從未見過有人能像安庫亞這樣,當他專注著什麼的時候,周圍的一切彷彿都褪去了顏色——喧囂聲、鈴鐺聲、酒客打賭的大笑,彷彿一切都變成了他模糊的背景,讓人眼裡隻有他。
這並非完美的容顏,像琳那樣太過完美的臉反而不會讓人產生這種世俗的**,他的帥氣有一種被凡俗沾染破壞的完美感,才如此令人慾罷不能。
最後,他拿起一片橙皮,在杯口高處用力一擰。果皮表麵灑下一團細霧,柑橘的香氣在燈光下像煙火融入酒水。他把那片捲曲的橙皮搭在杯沿,推過吧檯交給佩佩。
佩佩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在專注的看著調酒師。
奎恩對修女小姐的眼神感到熟悉。
因為雨宮寧寧便是這麼看他的。
總歸是兩姐妹呢....
安庫亞冷酷的收下一遝金鎊,奎恩這才發現這四杯破酒賣的貴死個人,佩佩端去給對新調酒師犯花癡的女客們,接著忙碌起來。
安庫亞重新將喚聲泥顱翻了回來,喧囂被隔絕,他邊洗手邊抱怨:“她覺得一直住在這添麻煩,想著給酒館增收,現在一天天麻煩的要死...”
“阿誇,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問題?”
“魔王為什麼不告訴你勇者是尤瑟?”
他露出更不耐煩的臉,“還能為什麼?陛下若知曉勇者的身份,還要我倆做什麼?”
“....原來如此。”
“你在憨笑什麼?”他的不耐終於化作厭煩,“能不能不要露出一臉蠢貨的笑容?該想想怎麼殺尤瑟了。”
奎恩傻樂傻樂的笑著。
他在說給魔王聽:
“——好,我們哥倆去乾一票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