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緩緩駛入山中湖畔半山腰的一片靜謐區域。眼前出現的並非高樓酒店,而是一棟棟低矮的、原木色的一層或一層半木屋,分散坐落在覆雪的鬆林間,每棟都帶著小小的門廊,更像精心打造的度假民宿或小型彆墅。不遠處,就是被厚厚白雪完全覆蓋的、遼闊寧靜的山中湖,湖岸線曲折,一圈醒目的紅色三角旗在雪地中迎風輕揚,標示出安全範圍。四周矗立著高大的雲杉,墨綠色的枝葉層層疊疊,每一層都托著沉甸甸的、潔白鬆軟的積雪,彷彿巨大的聖誕樹。
車子停穩,車門開啟。beyond四人和樂瑤幾乎是同時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眼前這片銀裝素裹、純淨到不真實的冰雪世界牢牢吸住,眼中瞬間迸發出混合著驚歎、好奇與純粹喜悅的光芒。對於從小沒有下雪的香港長大的他們來說,這樣深厚、綿延、觸手可及的雪景,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哇……!”
“真係雪啊!咁厚!”
“好似拍戲嘅景!”
“凍係凍,但真係好靚!”
短暫的驚歎後,大家趕緊動手搬執行李。按照安排,beyond四人共用一棟稍大的木屋,樂瑤則和幾位日方的女性宣傳、行政人員合住另一棟。木屋內部是典型的和式風格,鋪著榻榻米,有地暖,雖然簡樸但乾淨溫暖。大家迅速將行李歸位,整理出必要的生活空間。
收拾停當,樂瑤心裡那點探索的雀躍就按捺不住了。她拿出dv機,套上厚手套,圍好圍巾,跟同屋的女士打了聲招呼,便推門走進了那片冰天雪地。
腳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悅耳聲響,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腳印。她開啟dv,鏡頭對著自己撥出的白氣,又緩緩掃過覆雪的木屋屋頂、掛著冰淩的屋簷、挺拔的雲杉、以及遠處白茫茫的湖麵。
“咳咳,”她對著鏡頭,故意壓低了聲音,做出報道狀,“這裡是日本山梨縣,富士山腳下的山中湖,半山腰。今日,公元1992年2月8日,香港beyond樂隊及隨行工作人員,正式進駐。未來幾個月,我們將在這裡,與冰雪為伴,直到完成全新的音樂作品。”
她說完,自己先繃不住笑了,鏡頭晃了晃。
這時,家強和阿paul也裹得嚴嚴實實地從木屋裡溜達了出來,看到樂瑤在拍,便笑嘻嘻地湊到她身後,家強還對著鏡頭做了個鬼臉。
“哎呀~,你哋過嚟,我哋去湖邊探下險!”樂瑤回頭招呼他們,舉著dv,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湖邊走去。
家強和阿paul立刻跟上,三個年輕人像放學後結伴去玩的孩子。
來到湖邊,近岸處的湖水早已凍結成堅實的冰,上麵覆蓋著同樣厚厚的雪。樂瑤用穿著雪地靴的腳,試探著踢開湖岸邊緣的一部分積雪,露出了下方光滑如鏡、泛著青藍色光澤的厚冰層。
“哇!結實噶冰啊!”家強興奮地蹲下來,用手套敲了敲冰麵,發出“咚咚”的悶響。
樂瑤眼珠一轉,有了主意。她把dv機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一個相對平整的雪堆上,調整角度對準冰麵區域,按好錄製鍵。然後轉身,對著家強和阿paul,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喂,玩個遊戲!剪刀石頭布,贏嘅人,可以輕輕踢一下輸嘅人嘅腳,睇下對方會唔會鏟低!”
規則簡單粗暴,充滿了惡作劇的趣味。
家強和阿paul對視一眼,都覺得有趣。“好啊!怕你咩!”
三人於是就在冰麵邊緣清理出的一小片光滑區域,呈三角形蹲了下來——這個姿勢本身在冰麵上就有點不穩。樂瑤當裁判兼玩家:“準備——包、剪、揼!”
樂瑤出剪刀,家強出石頭,阿paul出石頭。家強和阿paul再出,家強贏了阿paul。
家強嘿嘿一笑,蹲著挪近樂瑤一點,伸出腳,用鞋側麵對著樂瑤支撐身體那隻腳的腳踝,非常“輕柔”地一碰。
樂瑤本來蹲得就不太穩,重心全靠那隻腳維持,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碰,腳下一滑,“哎呀!”一聲輕呼,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光滑的冰麵上,還因為慣性向後滑了一小段。
“哈哈哈哈!”家強和阿paul立刻爆發出一陣大笑,指著坐在冰上懵了一下的樂瑤。
樂瑤自己也覺得好笑,一邊笑著一邊手腳並用地想爬起來,結果冰麵太滑,剛起到一半又滑了一下,差點再次摔倒,惹得另外兩人笑得更厲害了。
重新蹲好。出手。阿paul贏了家強。
阿paul學著家強的樣子,笑嘻嘻地伸腳去碰家強的支撐腳。
家強早有防備,身體繃緊,但冰麵實在太滑,被碰到時他試圖調整重心,卻反而擰了一下,整個人以一種非常滑稽的、側身旋轉的方式,“噗通”一下側倒在冰上,厚厚的羽絨服讓他倒地的聲音悶悶的,像個大粽子。
“鵝鵝鵝鵝……!”樂瑤剛爬起來,看到家強這狼狽樣,頓時笑得直不起腰,差點又自己滑倒。
阿paul也笑得前仰後合,完全忘了自己還在冰麵上,結果樂極生悲,自己笑得腳下不穩,一個趔趄,“啊呀!”也一屁股坐到了冰上。
這下好了,三個人輪番摔倒,東倒西歪地坐在或躺在冰麵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一起爆發出更響亮、更毫無形象的大笑。笑聲在寧靜的雪湖上空回蕩,驚起了不遠處雲杉上的一小團積雪,撲簌簌落下。
dv機靜靜地記錄著這一切:三個裹得像球一樣的年輕人,在冰麵上玩著幼稚的遊戲,一次次因為簡單的觸碰和冰麵的光滑而狼狽摔倒,卻又一次次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互相拉拽著試圖站起,往往是一個人剛站起來,又被另一個摔倒的人帶倒,滾作一團。寒冷的空氣似乎都被這熱烈的、充滿孩子氣的歡笑給攪動了。
直到樂瑤笑到肚子疼,擺著手說“唔得啦唔得啦,再笑落去要凍僵啦!”,三人才互相攙扶著,搖搖晃晃地從冰麵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沾的雪屑,一邊吸著冷氣一邊還在止不住地笑,臉蛋都紅撲撲的。
這或許是他們踏入這片雪國後,第一個真正放鬆、拋開所有壓力和思慮的瞬間。而這段記錄著笨拙、歡樂與純粹友情的冰麵遊戲視訊,也成了未來枯燥緊張的錄音日子裡,一份能隨時喚起笑容的珍貴回憶。
樂瑤小心地收回dv,螢幕裡定格的是阿paul正拉著家強起來、兩人都齜牙咧嘴卻又滿臉笑意的畫麵。她看著螢幕,嘴角也高高揚起。雪山下的日子,就以這樣一場充滿意外和歡笑的冰上遊戲,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