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東京都世田穀區桜新町在微亮的天光中蘇醒，空氣依舊清冷，但已沒了昨夜刺骨的寒風。樂瑤在自己位於五層的小公寓裡醒來，暖空調嗡嗡工作了一夜，室內乾燥溫暖。她沒賴床，利落地爬起來，從衣櫃深處翻出那件厚重的、長及小腿的黑色阿迪達斯羽絨服——這是去年冬天去北京工作時咬牙買的，沒想到在日本派上了用場。
她裡麵套了一件柔軟貼身的白色高領羊毛針織衫，下身是加厚的深灰色衛褲，腳上是厚厚的羊毛襪。把自己裹嚴實後，她又往一個容量可觀的咖色帆布挎包裡塞了些東西：幾包從香港帶來的瑤柱乾、魷魚乾、香菇乾，還有一小袋免洗大米。一切妥當，她背上包，鎖好門，步行前往不遠處家駒他們合租的公寓。
清晨的街道安靜整潔，撥出的氣息化作淡淡的白霧。樂瑤熟門熟路地來到那棟紅色公寓樓，先敲了敲一樓世榮和阿paul的房門，聽到裡麵含糊的應答聲後，又“噔噔噔”跑上樓，敲響了家駒和家強那間的門。
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一條縫，露出家強睡眼惺忪、頭發亂翹的臉。“……早。”他含糊道，側身讓樂瑤進來。
樂瑤脫掉鞋子，踩上冰涼的木地板，立刻感到一陣寒意。公寓裡顯然剛開暖氣不久，還不夠暖。她搓了搓手，問家強：“家強，食唔食早餐先出去？”
家強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著眼睛：“你煮啊？”
“煮粥咯，快嘅。”樂瑤把帆布包放在玄關櫃上，開始往裡走。
“哦……”家強沒什麼精神地應了一聲，晃晃悠悠地又鑽回了自己房間，看樣子是打算回籠，等吃現成的。
樂瑤也不在意，徑直走進開放式的小廚房。她先拿出瑤柱、魷魚乾和香菇，用溫水快速泡發上。然後開啟冰箱看了看，在冷凍層找到了半袋混合蔬菜粒和一些冷凍蝦仁。房東的廚具還算齊全，她找到一個大小適中的白色琺琅鍋，裡外清洗乾淨。
接著，她舀了幾勺免洗大米放進鍋裡，加入適量的礦泉水，放到爐灶上，開中火加熱。等待水開的間隙，她將泡發得微微回軟的瑤柱撕成絲，魷魚乾剪成小條，香菇切片，又把冷凍蔬菜粒和蝦仁用冷水衝了衝，瀝在一旁備用。
鍋裡開始泛起細密的小泡，米粒在水中翻滾。樂瑤將火調小，蓋上鍋蓋，讓粥慢慢熬煮。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米粒已經開花，粥底變得綿密。她揭開鍋蓋，一股米香熱氣蒸騰而起。依次將瑤柱絲、魷魚條、香菇片、蔬菜粒和蝦仁全部倒入粥中，用木勺輕輕攪勻。
又煮了十來分鐘，海鮮和乾貨的鮮味漸漸融入粥裡。樂瑤拿出生薑，切了幾根極細的薑絲撒進去，又磨入一些白鬍椒粉，淋上少許芝麻油。頓時，鮮香中帶上一絲辛暖。在關火前，她撒上一大把切得細碎的蔥花和芫荽，再調入適量的鹽，輕輕攪拌。
一鍋熱氣騰騰、內容豐富的海鮮雜燴粥就完成了，香氣彌漫了整個小公寓。
樂瑤端著重甸甸的琺琅鍋，小心翼翼地放到客廳中央那張矮矮的暖桌上。暖桌早已接通電源，藍色的桌佈下散發著穩定的熱量。她又拿出五個碗和勺子，一一擺好。
這時，世榮和阿paul也穿戴整齊上來了，兩人臉上還帶著剛醒的懵懂。“好香啊！”世榮吸了吸鼻子。
“快去暖桌坐著，好凍啊。”樂瑤招呼他們。
世榮和阿paul立刻脫掉拖鞋，熟練地把腿伸進暖桌下方，被溫暖包圍的瞬間，兩人都發出了舒服的歎息聲。家強也被香味勾引了出來，揉著眼睛加入。
樂瑤拿起大勺，開始給每個人盛粥，熱粥倒入碗中，白氣嫋嫋。“瞓得好嗎？”她隨口問。
世榮接過碗，小心地吹著氣：“唔係幾慣，係日本成日瞓地板，有啲奇怪嘅感覺，哈哈哈。”
阿paul也點頭表示讚同，專心對付碗裡滾燙的粥。
浴室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家駒擦著半乾的頭發走了出來。他換了件灰色的衛衣，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他很自然地走到暖桌邊，在樂瑤旁邊空著的位置坐下，也把腿伸進了暖桌下。
樂瑤將盛好的一碗粥遞給他，他接過，指尖無意間碰到她的，都是溫熱的。
“趁熱食。”樂瑤說。
“嗯。”
於是，清晨安靜的公寓裡，五個人圍坐在暖意融融的桌邊，開始“吸溜吸溜”地喝起熱粥。粥很燙，鮮甜暖胃，瑤柱的醇厚、魷魚的嚼勁、蝦仁的彈滑、蔬菜的清爽，混合著米香和薑絲的微辛，恰到好處地撫慰了異國清晨的胃和心。
窗外，東京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淡淡地灑在街道上。暖桌下，幾隻穿著厚襪子的腳無意間碰到一起，又很快分開。
樂瑤的話讓暖桌邊的輕鬆氛圍多了幾分現實的凝重。她放下手裡的勺子，目光掃過圍坐的幾人，語氣認真起來。
“喂，講正經，”她用勺子輕輕敲了敲碗邊，發出清脆的聲響，“你哋今日真係要執好曬啲嘢，打包妥當。我聽amuse嘅人講，山中湖，就係我哋要去錄音嗰度，喺富士山腳，同東京呢邊氣候差好遠。”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資料上的描述，繼續說道：“嗰度係溫帶海洋性氣候，冬天好凍，成日落雪。而家二月，就係最凍嘅時候之一。個湖同周圍，成日都會俾雪冚住，白茫茫一片。”
“有時仲會見到霧冰，”她用手比劃了一下，試圖形容那種景象，“即係樹啊、草啊，結一層好似霜又好似冰嘅嘢，睇落好靚，但係真係凍到入骨。”
說到實際生活，她眉頭微蹙：“而且，我估換洗衣物未必咁方便。雖然酒店應該有洗衣機和烘乾機，但大雪天，洗咗都唔知幾時乾，或者機器夠唔夠用都成問題。所以下晝我哋出去，一定要買齊自己需要嘅嘢。”
她看著他們，強調道：“起碼兩個月，我哋可能都冇乜機會出得來個範圍。錄音室同酒店兩點一線，周圍都被雪圍住，就算想出去行下都難。”
最後，她點出最現實的困難：“最麻煩係，大雪可能隨時封路。進出都會好唔方便。萬一有咩急需嘅嘢冇帶到，或者身體唔舒服要買藥，都會好棘手。所以，寧多勿少。”
她說完，暖桌邊一時安靜下來，隻有暖風機低沉的嗡嗡聲。世榮停止了吸溜粥的動作，若有所思；阿paul盯著碗裡的粥，眉頭也皺了起來；家強則露出了“不是吧這麼慘”的表情。
樂瑤說：“櫻新町站周邊就有好幾間大超市，像
‘成城石井’、‘自然食品’
呢類，賣嘅嘢夠齊全，保暖內衣、厚襪、日常用品應該都有。就算晏晝買漏咗，附近深夜都仲有好多便利店同店鋪開，補貨都方便。”
家駒聽她這麼說，緊繃的神情稍微放鬆了些，點點頭：“我都係咁諗。食完粥我哋就執嘢，中午出去食少少嘢，然後直接過去。”
“好。”世榮和阿paul也點頭同意。
吃完早餐，各自回房快速收拾了一下隨身行李的核心部分，確定好缺什麼後，五個人便穿上厚外套，步行前往不遠處的櫻新町站周邊商業區。街道乾淨，初春上午的陽光帶來些許暖意，但想到即將前往的富士山腳，這暖意也顯得珍貴起來。
他們隨機走進一家看起來規模不小、貨物齊全的大型綜合超市。一進去就發現運氣不錯，超市入口附近居然就有一家李維斯的專賣區，掛著各種款式的牛仔褲、工裝褲和厚實的牛仔外套。
“哇，啱了！唔使周圍撲了！”家強眼睛一亮，第一個竄了過去，開始在架子上翻找加厚款的牛仔褲。
其他人也圍了過去。山中湖的嚴寒可不是開玩笑的，一條厚實耐磨的褲子是必需品。家駒目標明確，很快選中了一條深藍色的加絨直筒牛仔褲和一件深灰色的厚實牛仔夾克，拿到試衣間簡單比劃一下就決定了。世榮和阿paul也在認真挑選，比較著厚度和版型。樂瑤則看中了一條女款的修身加絨牛仔褲和一件淺藍色的牛仔襯衫，可以內搭保暖。
不一會，大家都拿到了自己需要的衣物，效率極高。解決了最關鍵的禦寒外褲，大家心情都輕鬆了不少。
接著，他們推著購物車，進入了旁邊更大的生活用品和食品區。這纔是采購的重頭戲。貨架高大，商品琳琅滿目，從食品飲料到日用雜貨、藥品護膚品一應俱全。
樂瑤推著一輛中型購物車，眼睛像掃描器一樣快速掃過一排排貨架，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自己揹包和行李箱的剩餘空間，以及未來兩個月可能的需求。
她拿了常用的感冒藥、退燒貼、腸胃藥、創可貼和一小瓶消毒酒精。想了想，又拿了幾包維生素c泡騰片和能量棒。在衛生用品區濕紙巾、衛生巾，都一一放入車中。乾燥寒冷的氣候對麵板是考驗。她選了高保濕的麵霜、潤唇膏、護手霜，還有一小瓶身體乳。
購物車漸漸滿了起來。她推著車，繼續往前，目光掃視著貨架，不放過任何可能需要的物品。
就在她推車經過藥品區的一個角落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貨架最下方，不太起眼的位置，整齊碼放著一盒盒的——計生用品。
樂瑤推車的動作幾頓了一下。她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片區域停留。超市明亮的燈光下，那些色彩各異的盒子上的字樣顯得有些刺眼。
她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嘴唇，心裡開始天人交戰。
要不要拿？
拿了，萬一……萬一用得上呢？山中湖兩個月，封閉環境，有些事……誰說得準？而且，這是對自己負責。
可是……拿了，一會兒買單的時候，跟這麼多日用品混在一起，被他們看到怎麼辦？尤其是被家駒看到……
他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自己……太主動？或者想太多？
推著車，她假裝若無其事地經過了那個貨架，心臟卻莫名其妙地跳得快了些。走出去大概五六米，來到賣零食的貨架前，她拿起一包薯片，眼神卻飄忽著。
不行，還是應該拿。有備無患。這是成年人該有的準備。
她把薯片扔進車裡，推著車，又慢慢地、裝作挑選旁邊貨架上的餅乾，
倒退回了那個角落。
再次站在那排盒子前，她的臉有點發熱。快速掃了一眼周圍，家駒在不遠處的飲料區看水，世榮和阿paul在討論買什麼泡麵，家強在遠處的零食區徜徉。沒人注意到她這邊。
她深吸一口氣，飛快地彎下腰，手指掠過幾個牌子，憑感覺迅速撈起了兩盒，也顧不上細看具體型號和數量。然後，像做賊一樣，飛快地把那兩盒東西
塞進了購物車裡，
用剛纔拿的那包超大包裝的衛生巾嚴嚴實實地蓋在了上麵，還順手把旁邊的幾包抽紙也挪過來壓了壓。
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身，感覺臉頰有點燙，但心裡那塊石頭似乎落了地。她不敢再多停留，推著車，以一種比剛才略快的速度，“淡定”地走向了下一個區域——洗護用品區，彷彿剛才那短暫的糾結和“秘密行動”從未發生過。
購物車繼續向前，裡麵裝著對未來兩個月雪國生活的全盤打算，以及一個被妥善隱藏起來的、帶著些許羞赧和未雨綢繆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