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下午四點，黃埔花園的家中彌漫著臨行前的匆忙與不捨。樂瑤已經收拾停當，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揹包，一個塞滿雜物和零食的咖色帆布挎包。她手裡拿著那台銀灰色dv，電源指示燈亮著，鏡頭正對著客廳裡忙碌的haylee媽媽和麵露不捨的haylee爸爸。
“阿媽，阿爸，我走啦！到咗打電話返來！”樂瑤對著鏡頭，也對著父母，聲音刻意放得輕快。
haylee媽媽放下手裡的抹布，走過來，眼圈有點紅，但強忍著，用力抱了抱女兒：“自己小心啊！凍就著多件衫！唔好掛住玩唔記得食飯！”
“知啦知啦！”樂瑤回抱住媽媽，臉在媽媽肩頭蹭了蹭，然後轉向爸爸。
haylee爸爸也給了女兒一個結實的擁抱，拍拍她的背：“工作儘力就得，唔使太搏命，身體緊要。”
“嗯！”樂瑤用力點頭，分彆在爸媽臉上各親了一下，發出響亮的“啵”聲，把離彆的傷感衝淡了些許。
dv鏡頭記錄下這一幕，微微晃動。
“我落去啦！家駒家強應該到啦！”樂瑤轉身，背著大包小包，倒退著走向門口，鏡頭掃過客廳熟悉的佈置，最後定格在父母站在門口揮手的身影上。
“一路順風啊！”
“到咗報平安！”
門關上。電梯下行。狹窄的電梯轎廂裡，四壁光潔的鏡子映出樂瑤獨自一人、全副武裝的樣子。她把dv鏡頭轉向鏡子，螢幕裡出現好幾個層層疊疊、拿著dv的自己。她對著鏡頭，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大大的、帶著期待和一絲緊繃的笑容，用元氣滿滿的聲音給自己打氣：
“出發啦！去返工賺錢！目標——富士山下！”
說完，還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握了握拳。
電梯“叮”一聲到達一樓。門開，樂瑤舉著dv走出來，鏡頭掃過大堂，正準備拍一下外麵的天色——
一隻手忽然從側後方伸過來，極其自然地
拿走了她手裡的dv機。
樂瑤嚇了一跳，轉頭就看到家駒不知何時已經等在這裡。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背著黑色的樂器包，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他拿著dv，鏡頭已經反轉，正對著樂瑤，螢幕裡是她略帶驚愕隨即轉為嗔怪的臉。
“喂！嚇死人啊！”樂瑤拍著胸口，但很快反應過來自己正在被拍，立刻戲精上身。她挺直腰板，撩了一下並不存在的劉海，臉上擺出一個標準的女明星式微笑，甚至還捏著並不存在的裙角，原地輕盈地轉了一個小小的圈，展示自己“出征”的造型。
然而，家駒個子高，他拿著dv，鏡頭位置也偏高，從那個角度拍下來，樂瑤那個“優雅”的轉圈，在螢幕裡看起來有點……像隻努力蹦躂卻顯笨拙的小企鵝，重點是，把她努力想展示的全身造型拍得隻剩下上半身和一點點跳躍的腳尖。
樂瑤轉完圈，湊過去想看看效果，一眼就看到了那令人絕望的“俯視死亡角度”和構圖。
“撲街啊！黃家駒！”
她臉上的女明星笑容瞬間崩塌，氣得跳腳，伸手就去搶dv，“機位！機位太高啦！你係咪想拍我頭頂啊？！仲有我新買嘅褲同鞋都冇入鏡！”
她一邊搶，一邊習慣性地抬腿給了家駒小腿一記沒什麼力道的“飛毛腿”。家駒笑著側身躲開，手舉得更高，dv鏡頭一陣搖晃，記錄下樂瑤氣鼓鼓搶機器和踢人的模糊畫麵。
“喂！兩位大佬！車到咗好耐啦！快啲啦！趕飛機啊！”
家強不耐煩的聲音從大樓門口傳來。他已經攔好了一輛紅色的士，自己坐在了副駕駛，正探出頭朝他們大喊。
樂瑤這才放過家駒，抓起自己的帆布包，匆匆朝門口跑去。家駒也笑著放下dv，跟在她後麵。
門口路旁確實停著一輛的士，但不巧的是，車邊有一大灘渾黃的積水，顯然是剛才的雨留下的。水灘不小，直接跨過去有難度。
家駒腿長，看了一眼，很輕鬆地
一個大步邁了過去，鞋尖甚至沒怎麼沾到水。他拉開後車門，先把樂器包放進去，然後自己側身坐進車裡，動作流暢。坐定後，他立刻又舉起了dv，鏡頭對準了車外正準備上車的樂瑤，臉上是看好戲的笑容。
樂瑤跑到車邊，看著那灘積水，又看了看自己腳上嶄新的白色板鞋和不算太長的腿，皺了皺眉。
dv螢幕裡，家駒帶著笑意的畫外音響起，清清楚楚：“哇，呢灘水……幾大喔。haylee，你隻腳……好似唔係幾夠長喔，點算？”
“你收聲啦！”樂瑤回頭瞪了鏡頭一眼。她深吸一口氣，決定采用策略：先把一隻腳踩在車內底板上，手扒住車門框，然後借力把另一隻腳和身體帶進去。
計劃是好的。她右腳踩穩，左手用力扒住車門，身體前傾，正準備發力——
“哐！！！”
一聲異常響亮、聽著都疼的悶響。
樂瑤整個人僵住了。她保持著彎腰撅臀、一半在車裡一半在車外的尷尬姿勢，額頭正正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計程車不算高的門框上沿。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驚天動地、毫不掩飾、充滿幸災樂禍的狂笑聲從車內爆發出來。家駒笑得整個人歪倒在座椅上，手裡的dv劇烈抖動，畫麵裡全是模糊晃動的車內頂棚和他的外套布料，但他的笑聲卻透過麥克風無比清晰地錄了進去，甚至笑岔了氣，發出“鵝鵝鵝”的怪聲。
樂瑤捂著瞬間紅了一塊的額頭，痛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聽到這笑聲，簡直火上澆油。她也顧不上疼了，迅速鑽進車裡，關上車門，然後轉身就撲向旁邊還在狂笑不止的家駒，攥緊拳頭，照著他的肚子就“哐哐”捶了好幾下。
“笑！仲笑！打你啊！黃家駒！都怪你！唔係你喺度拍我分散我注意力，我點會撞到！”她一邊打一邊控訴，自己也又疼又想笑，表情扭曲。
家駒捱了幾下，笑得更大聲了，一邊試圖躲閃一邊喘著氣說：“哈哈哈哈……關我鬼事啊！哈哈哈……你自己唔睇路撞上去……哈哈哈……笑死我了……頭槌定車門贏啊？哈哈哈哈……”
“不準笑！！”樂瑤又捶了他一下，然後去搶他手裡的dv，“不準拍了！刪掉！快啲刪掉！”
家駒靈活地把dv換到另一隻手，舉到車窗邊她夠不到的地方，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呢啲珍貴素材……點可以刪……哈哈哈……實至名歸‘出發第一撞’……”
“黃！家！駒！”樂瑤撲過去想搶。
“兩位，坐穩啊！開車啦！”前排的家強實在看不下去，出聲提醒，司機也透過後視鏡無奈地看著這對打鬨的年輕人。
家駒這才稍稍收斂，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他把dv暫時放下，但沒關。樂瑤氣呼呼地坐好，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額頭，時不時瞪他一眼。但看著他忍笑忍得肩膀直抖的樣子，自己回想起剛才那結結實實的一撞和巨響，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隨即又覺得丟臉，趕緊捂住嘴。
的士緩緩啟動，駛離黃埔花園。窗外街景後退，dv被家駒拿在手裡，鏡頭安靜地對準了車窗外的城市，也偶爾不經意地，掃過身邊那個捂著額頭、臉頰微紅、時而瞪他時而自己偷笑的女孩。
香港國際機場的候機大廳裡，人流如織，廣播聲此起彼伏。beyond的幾位成員和送行的朋友們聚在一角，形成一小片喧鬨的天地。
世榮和阿paul到得最早，正靠在欄杆邊聊天。看到樂瑤、家駒、家強一行人拖著行李出現，立刻揮手招呼。
“hey！呢度！”（hey！這裡！）
“終於到齊啦！”
緊接著，rose和她另外兩個朋友也匆匆趕到，手裡還提著幾袋顯然是臨時買的零食和飲料。“haylee！家駒！呢度！”
一陣短暫的、密集的擁抱和拍背。女孩子之間更是抱了又抱，rose眼圈紅紅地叮囑樂瑤一定要報平安，樂瑤笑著連連答應。朋友們七嘴八舌地說著“一路順風”、“工作順利”、“記得帶手信返來”，氣氛熱烈又帶著年節後離彆的淡淡感傷。
擁抱過後，時間也差不多了。大家拿起各自的隨身行李，朝著值機櫃台走去。樂瑤走在最後，回頭對還站在原地用力揮手的rose做了一個誇張的飛吻動作，又大幅度地擺了擺手，臉上是燦爛的笑容，用口型清晰地說：“拜拜~！”
rose也回以飛吻和揮手，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值機隊伍的人潮中。
5小時的飛行後，，晚上十點半，飛機平穩降落在日本成田機場。艙門開啟，一股與香港截然不同的、凜冽乾燥的寒氣瞬間湧入廊橋。
“哇……好凍！”
樂瑤第一個縮起脖子，忍不住低呼。她隻穿了件不算太厚的衛衣，一下飛機就被9攝氏度的氣溫來了個下馬威。不僅冷，空氣裡還夾雜著細密的、幾乎看不見的零星雨絲，被風一吹，像冰冷的針尖劃過裸露的麵板。風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彷彿能鑽進骨頭縫裡，真像帶著刀子。
其他幾人也差不多。家駒立刻拉上了外套的拉鏈，一直拉到下巴；世榮把連帽衫的帽子戴了起來；阿paul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家強則嘟囔著：“早知著多件羊毛底啦……”
大家不約而同地縮起了身子，加快腳步，隻想快點離開這開闊寒冷的地方，進入室內。取了托運的大件行李，一行人推著堆成小山的行李車，快步走向計程車候車點。室外的寒冷讓所有人都沒什麼交談的**，隻想儘快鑽進溫暖的車廂。
夜已深，機場外的燈光在寒雨中顯得朦朧。好不容易排到隊，將大大小小的行李塞進兩輛計程車的後備箱。大家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鑽進車裡，關上車門，將凜冽的風雨和寒意隔絕在外，才齊齊舒了一口氣。車廂裡暖空調的嗡嗡聲，此刻顯得格外悅耳。
計程車駛離機場，滑入夜色和雨幕中的高速公路。
樂瑤和家駒並排坐在計程車後座。行李占據了大部分空間，兩人的距離比平時更近些。車子駛上高速公路，窗外是急速後退的、沉沒在夜雨與寒意中的異國風景。
樂瑤上車時那股進入溫暖空間的慶幸感很快就過去了。她在香港出發時，為了輕便和“好看”，隻穿了一條修身的薄款黑色牛仔褲和那件不算厚實的黑白條紋短袖，外麵套了件薄衛衣，此刻全部堆放在腿上，但根本抵擋不住從車窗縫隙和心底滲出的、屬於異國初春的凜冽寒氣。暖氣出風口的風力似乎不夠足，或者寒意已經侵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先是悄悄把冰涼的手縮排衛衣袖子裡，沒用。又把雙腿並攏，試圖儲存一點溫度，還是冷得發顫。車窗外的路燈劃過她有些發白的臉頰，能看見她鼻尖和耳朵尖都凍得微微發紅，身體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著，牙齒甚至開始細微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
旁邊的家駒雖然也覺得冷，但他穿了件有一定厚度的連帽外套，拉鏈拉到了頂，情況比她好得多。他正看著窗外，似乎在辨認方向，忽然感到身邊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明顯的顫抖。
他轉過頭，就看到樂瑤蜷縮在座位角落，雙手緊緊環抱住自己，嘴唇都有些發紫了，眼神裡全是生理性的對寒冷的控訴和可憐兮兮。
還沒等他開口問，樂瑤就像一隻被凍壞了的、尋找熱源的小動物，她轉過身，麵朝家駒，手指帶著冰涼的觸感，
精準地抓住了他外套胸前的拉鏈頭，然後用力向下一拉——
“唰啦”一聲，拉鏈被從下巴一直拉到了胸口以下，露出了裡麵深色的毛衣。
“嗚……好……好凍呀……”
樂瑤含糊地、帶著哭腔似的嗚嚥了一句，聲音又軟又顫。緊接著，她整個人就像尋求庇護的雛鳥，不由分說地、一頭紮進了家駒敞開的、帶著他體溫的外套裡！
她側著臉，將冰涼的臉頰和耳朵緊緊貼在他溫暖的毛衣上，雙手也從外套兩側伸進去，環抱住了他的腰，整個人幾乎都嵌進了他懷裡，隻露出一個毛茸茸的頭頂和還在微微發抖的肩膀。她貪婪地汲取著從他身上散發出的、乾燥暖熱的氣息，嘴裡還在無意識地發出“嗚嗚”的、像小動物般的哼唧聲。
家駒被她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身體一僵，手臂下意識地抬起，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胸口傳來的冰涼觸感和她瑟瑟發抖的依賴，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感覺到她冰冷的手指隔著毛衣掐在他腰側的力度，也能聞到她發絲間淡淡的香氣混著寒氣。
前排的司機似乎從後視鏡瞥了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坐在副駕駛的家強也察覺動靜，回頭看了一眼，立刻“嘖”了一聲轉回去，假裝看窗外。
家駒懸空的手停頓了幾秒，最終，緩緩地、帶著點無奈的縱容，落在了她埋在自己懷裡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她冰涼的頭發。另一隻手臂則順勢從她背後環過，將她更緊地、同時也是一種保護的姿態，圈在了自己懷裡和敞開的外套之下。
“叫你唔著多件衫，”他低頭，下巴幾乎碰到她的發頂，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拿她沒辦法的柔和，“要靚唔要命。”
樂瑤在他懷裡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還帶著顫：“我……我點知冷空氣甘突然啊，……日本咁凍……同香港差咁遠……”她一邊說，一邊更緊地抱住了他，彷彿他是此刻唯一的熱源。
家駒沒再說話，隻是收緊了環住她的手臂，用自己的體溫和外套為她隔開一部分寒意。他甚至還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能靠得更穩當些。
車窗外的寒冷夜景依舊飛馳，但車廂內這個小角落，卻因為這不講道理的“取暖”方式，迅速升溫，彌漫開一種超越言語的、緊密相連的暖意。樂瑤的顫抖漸漸平息，隻剩下細微的、滿足的呼吸聲，縈繞在他頸邊。家駒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嘴角卻在不經意間，勾起一個極淡的、溫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