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瑤在房間裡磨蹭了好一會兒,直到臉上那不爭氣的熱度漸漸消退,心跳也平複了些,才將整理好的利是鈔票仔細收進小包,空利是封也歸置整齊。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麵部表情,裝作若無其事地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客廳裡,電視開著,正播放著無聊的賀年節目,聲音開得很低。她瞥見家駒的身影在陽台,正背對著客廳,微微彎腰,似乎在逗弄趴在陽台地板上的雪球,手指撓著它的下巴,雪球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尾巴懶洋洋地拍打地麵。
樂瑤沒管他,徑自走到沙發邊,把自己像一袋失去支撐的土豆一樣,“咚”地扔進柔軟的沙發裡,毫無形象地攤開。她伸手在茶幾上的果盤裡摸索了一下,摸出一根棒棒糖,是那種圓柱形、包裝紙頗有些難撕的款式。她捏著糖棍,努力用指甲去摳包裝紙的邊緣,試圖撕開,但光滑的包裝紙頗有些頑固。
家駒聽到動靜,從陽台走了進來。他看見沙發上那個占據了大半位置、正跟糖紙較勁的身影,腳步未停,直接走到沙發前,很自然地伸出穿著襪子的腳,用腳背輕輕推了推樂瑤橫在沙發上的小腿。
“喂,騰點位置出來,霸咁大地方做咩。”
他語氣尋常,彷彿這是自己家一樣。
樂瑤被他冰涼的腳背碰得一縮腿,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但還是不情不願地往裡挪了挪身體,空出了大概三分之一沙發的寬度。她依舊維持著半攤著的姿勢,隻是把原本伸展的腿曲起了一些。
家駒滿意地在她騰出的空位上坐下。他坐下的姿勢很放鬆,身體微微向後靠,一隻手臂舒展地搭在沙發靠背上,幾乎形成一個半環抱的姿勢,另一隻手則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甚至還順手撈了個靠枕墊在腰後,然後舒服地翹起了二郎腿,腳尖隨著電視裡隱約的音樂節奏輕輕晃動著。整個動作行雲流水,透著一種“這裡很舒服,我打算待一會兒”的理所當然。
樂瑤側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反客為主的愜意模樣,撇了撇嘴,沒說什麼,注意力又回到那根頑固的棒棒糖上。她換了個姿勢,乾脆整個身體轉了個方向,把穿著襪子的腳丫子翹起來,毫不客氣地搭在了沙發另一頭的靠背上,整個人幾乎是橫躺著,頭枕在沙發墊。這個姿勢讓她更方便用力撕糖紙,但也顯得更加隨意和不設防。
她又努力了幾下,包裝紙還是紋絲不動,反而把指尖弄得有點疼。她懶得再費勁,頭也沒回,隻是將拿著棒棒糖的那隻手高高舉起,遞向家駒的方向,晃了晃。
“幫下手,撕開它。”
語氣理直氣壯,帶著點使喚人的嬌橫。
家駒正看著電視,餘光瞥見她遞過來的手和那根小小的糖果。他搭在沙發背上的那隻手臂動了一下,手指很自然地伸過去,接過了那根棒棒糖。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指尖,微涼,帶著糖紙的光滑觸感。
他沒說話,低下頭,研究了一下包裝。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糖棍底部,另一隻手找到包裝紙的封口線,手指用力一撚,再順著縫隙一扯,“刺啦”一聲輕響,包裝紙應聲而開,露出裡麵粉白相間、散發著誘人甜香的糖球。
他將剝好的棒棒糖遞還給她,糖棍輕輕碰了碰她仍舉著的手。
樂瑤收回手,將棒棒糖塞進嘴裡,濃鬱的牛奶草莓味瞬間在舌尖化開,甜滋滋的。她滿足地眯了眯眼,含著糖,含糊不清地問:“喂,黃家駒,你點仲唔走噶?冇野做啊?”
家駒依舊保持著舒適的坐姿,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聞言,嘴角勾了勾,語氣閒適:“走?去邊?外麵凍冰冰,你屋企又暖又舒服,仲有電視睇,有糖食,”他頓了頓,側過頭,目光斜斜地落在她因為含著糖而微微鼓起的側臉上
“你……”樂瑤被他這番無賴說辭噎住,扭過頭瞪他,卻見他一臉坦然,甚至又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陷進沙發更深處,完全是一副準備“長駐沙家浜”的架勢。她嘴裡含著糖,一時找不到更有力的話來趕人,隻好氣鼓鼓地轉回頭,用力吮吸了一下棒棒糖,發出“嗞”的一聲輕響,把注意力放回電視上,不再理他。
客廳裡隻剩下電視裡喜慶卻略顯聒噪的節目聲,和兩人之間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草莓甜香與無聲對峙的寧靜。陽光透過陽台玻璃門,在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雪球不知何時也從陽台溜達了進來,走到沙發邊,先是蹭了蹭樂瑤垂在沙發邊的手,然後又走到家駒腳邊,趴了下來,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家駒搭在沙發背上的那隻手,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柔軟的布料,節奏舒緩。他的目光雖然落在電視上,但眼神的焦點卻有些渙散,似乎更享受此刻這份無所事事的、與她共處一室的慵懶。偶爾,他的視線會飄向身旁那個橫躺著、專注於電視和糖果的身影,看著她隨著節目情節偶爾皺眉或輕笑,看著她無意識地舔著糖球,看著她翹起的腳丫子偶爾因為電視裡的笑點而輕輕晃動一下。
樂瑤含著棒棒糖,甜意絲絲縷縷化開,卻化不開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她側躺著,電視螢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忽然,她像是膩了原來的姿勢,含糊地“嗯”了一聲,腦袋往後一仰,不偏不倚,直接枕在了家駒隨意伸展的大腿上。柔軟的棉質家居褲下,是溫熱而堅實的觸感。
“喂,”她嘴裡含著糖,聲音黏糊糊的,眼睛望著天花板的某一處,“你喺度做緊咩啊?”
家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他沒有動,甚至連搭在沙發背上的手臂都沒有收回,隻是垂眸,目光落在她散亂鋪開在他腿上的發絲,和她因這個角度而格外清晰的下頜線條上。
“睇緊你咯。”他答,聲音不高,在略顯安靜的客廳裡帶著一種沉靜的質感。
樂瑤在嘴裡輕輕轉動了一下糖球,舌尖嘗到更濃的草莓牛奶味。她望著上方家駒的下巴,但嘴角卻緩緩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點明知故問的狡黠。
“你咁樣……”她拖長了調子,語氣故意放得輕飄飄,像在談論彆人的事,“係想做咩啊?追我啊?”
說完,還故意吮吸了一下糖,發出輕微的“嗞”聲。
家駒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達到她枕著的地方。他原本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抬起來,食指和中指並攏,像是想彈她額頭,但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隻是虛虛地點了點她腦袋上方的空氣。
“追你?”他重複這兩個字,語氣裡的笑意像化開的糖漿,稠密而甜膩,卻又帶著一絲審視,“你話呢?”
樂瑤這才慢悠悠地偏過頭,側臉完全貼在他的腿上,抬眼自下而上地看他。這個角度讓她長長的睫毛格外明顯,眼底映著窗外的天光和一點點他的倒影,亮得有些逼人。她含著糖,腮幫子微微鼓起,說話時糖塊在齒間輕碰:
“我唔鐘意兩女共侍一夫噶哦~”她說得直白,甚至帶著點天真無邪的殘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捕捉他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家駒臉上的笑容未減,反而加深了些,鏡片後的眼睛微微彎起,像兩弧溫柔的潭水,卻看不清底。“兩女?”他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邊度來嘅兩女啊?我淨係見到一個喺度食糖、講緊啲古靈精怪嘢嘅女仔。”
樂瑤盯著他看了足足兩三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矜持的笑,而是那種帶著點惡作劇成功般的、眉眼彎彎的笑。她把濕漉漉的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糖球在空中劃了個小小的弧線,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你飛咗jane喔~”她語調上揚,輕快得像在唱歌,“點解啊?唔係先一齊飲完酒冇幾耐咩?咁快就唔要人啦?人哋唔係愛死你咩?”
家駒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近乎灼人的好奇和那點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也笑了,他這次真的伸出手,用食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關你鬼事咩。”他笑罵,聲音低沉,帶著親昵的責備。
“切!”樂瑤被敲得縮了一下脖子,皺起鼻子,不滿地哼了一聲,重新把糖塞回嘴裡,用力咬下一小塊糖球,在齒間嚼得咯吱響,彷彿在嚼他的肉。
“你‘切’咩意思?”家駒卻不打算放過她,原本虛搭在沙發背上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落在了她腦袋旁邊的沙發上,雖然沒有碰觸,卻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姿勢,“不受溝啊?”
他學著她之前的用詞,語氣戲謔,“你好像……好關心我嘅感情生活喔?嗯?”
最後那個微微上揚的“嗯”,帶著清晰的促狹和探究。
樂瑤像是被燙到,身體猛地一彈,腦袋迅速從他的腿上撤離。她動作很大地翻了個身,改成平躺,然後把頭挪到了沙發的另一端,枕在冰涼的皮質扶手上。
“先冇興趣。”她聲音悶悶地從那頭傳來,帶著賭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可以走啦。”
為了增加說服力,她甚至曲起一條腿,然後——不是用腳尖,而是直接用腳底板,帶著點不耐煩的力道,不輕不重地蹬在了家駒的大腿側邊。隔著褲子,能感覺到她腳心的溫度和柔軟的觸感。
家駒被她這突然的“襲擊”和逐客令弄得一怔,隨即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滿溢位來。他非但沒躲,反而在她蹬完想收回腳時,一伸手,準確地握住了她的腳踝。他的手很大,輕易圈住她纖細的骨節,掌心溫熱。
“走?”他握著她的腳踝,沒用力,隻是鬆鬆地圈著,拇指甚至在她腳踝凸起的骨頭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語氣懶洋洋的,“我睇完呢集先。過年……係幾無聊。”
樂瑤的腳踝被他握著,一股酥麻感瞬間竄上脊背。她想抽回,他卻沒放,隻是鬆鬆地握著。她掙紮了一下,沒掙開,索性放棄,但臉頰卻無法控製地升溫。她把臉往扶手深處埋了埋,聲音更悶了:“無聊你就返自己屋企無聊!”
“自己屋企更無聊。”家駒從善如流,拇指又在她腳踝麵板上蹭了一下,然後纔像逗夠了似的,鬆開手。她的腳立刻縮了回去,蜷在沙發角落裡。
靜了一會兒,隻有電視裡誇張的笑聲。樂瑤盯著天花板,忽然又開口,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些,但問題卻更直接了:
“喂,講真,你點解同jane分手啊?”她依舊沒看他,像是在問天花板,“佢唔係……好鐘意你咩?”
家駒的目光從電視螢幕上移開,落在她蜷縮的背影上。他沉默了幾秒,拿起茶幾上那盒她之前拆開的砂糖橘,剝了一個,自己吃了一瓣,才慢悠悠地說:“鐘意我嘅人多了,”他頓了頓,語氣忽然一轉,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灼人的試探,透過寂靜的空氣,精準地投向她的後背,“咁……你鐘唔鐘意我啊?”
樂瑤的身體瞬間僵住。下一秒,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過身,另一隻沒蜷著的腳毫不客氣地、結結實實地踹在了家駒的肚子上!力道不輕,家駒悶哼一聲,下意識捂住了被踹的地方。
“你管我!”樂瑤踹完,立刻又縮回成防衛的姿勢,臉頰通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隻炸毛的貓,“我問你問題啊!你答非所問!”
家駒捂著肚子,雖然有點疼,但看著她這副氣急敗壞、滿臉通紅的模樣,竟然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裡帶著痛楚和更多的愉悅。他一邊揉著肚子,一邊重新靠回沙發,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目光深邃,像是非要從中找出什麼答案。
“哦,”他拉長了聲音,語氣恢複了些許玩世不恭,但眼神卻認真得讓她心慌,“原來係關心我分手原因啊……咁緊張?”
“黃家駒!”樂瑤徹底惱了,抓起手邊一個靠枕就扔了過去。
家駒笑著接住抱枕,把它墊在腦後,重新看向電視,一副“你奈我何”的樣子。隻是那嘴角的弧度,和眼底尚未散去的、因她激烈反應而點燃的光芒,泄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雪球被這邊的動靜驚動,抬起頭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又無聊地趴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