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下午,黃埔花園的家中一片慵懶的安寧。樂瑤從黃大仙祠回來後,就像一顆終於落回巢穴的種子,把自己埋進客廳沙發的柔軟裡。電視裡重播著昨晚的春晚節目,聲音開得很低,成了背景裡熱鬨的雜音。她懷裡抱著軟成一灘的糯米糍,腳邊趴著打盹的雪球,手邊散落著拆開的利是封和幾包零食。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空氣裡漂浮著微塵和淡淡的、屬於年節的甜膩氣味。
家駒那邊,幾次拿起聽筒,又放下。他沒有樂瑤新家的電話號碼,而她搬來黃埔花園後,似乎也無意主動告知他這個新號碼。聽筒裡傳來的隻有單調的忙音,他隻是將聽筒輕輕放回原位,走到陽台,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樓下那片安靜的花園。
午後,樂瑤剛解決完一包薯片,客廳的電話響了。是haylee媽媽從樓下棋牌室打來的。
“阿女!拎啲散紙落嚟!五十、廿蚊嗰啲,唔該!”背景音是嘩啦啦的洗牌聲和隱約的說笑聲。
樂瑤撇了撇嘴,對著空氣做了個鬼臉。剛想癱著,差事就來了。她慢吞吞地爬起來,踢踏著拖鞋走到玄關的抽屜邊,翻找出haylee媽媽常備的、用於“戰鬥”的零錢袋,裡麵果然有不少五十元和二十元的紙幣。
她隨手抓起一把塞進衛衣口袋,換了雙便鞋,對客廳裡兩隻睜眼看她的毛孩子說:“睇住家啊,家姐去‘運補’。”,然後將雪球趕到陽台待著。
棋牌室就在同一棟樓的底層,不大,但煙霧繚繞,人聲鼎沸。幾張麻將桌都坐滿了,劈裡啪啦的牌聲和激動的叫喊聲此起彼伏。樂瑤一推門進去,熱氣和煙味就撲麵而來。
“女女!過嚟呢邊!”
haylee媽媽眼尖,立刻朝她招手。
樂瑤走過去,把一把零錢放在媽媽手邊。還沒等她轉身,鄰桌一位相熟的阿姨就看了過來:“哎喲,阿清啊?新年快樂!愈大愈靚女!來來來,阿姨利利是是!”
說著就放下牌,從手邊的包裡掏出一個利是封。
這一下像開啟了開關。
“阿清返來啦?新年好啊!”
“係喔,樂瑤,快高長大!呢個細封,攞住!”
“利是到!”
“未結婚就係細路女,阿叔都畀個你!”
牌桌上戰鬥正酣的叔叔阿姨伯伯們,紛紛暫停了“戰事”,笑容滿麵地轉向她,一封封利是遞了過來。有直接從麻將桌抽屜裡拿的,有從隨身錢包裡掏的,還有一位伯伯甚至從碼好的“長城”底下抽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大家似乎都習慣在年初一的牌局上備好給晚輩的利是。
樂瑤瞬間被紅包包圍,臉上隻能堆起乖巧甜美的笑容,嘴裡不斷重複著:“多謝阿姨!新年快樂!……多謝阿叔!身體健康!……多謝伯孃!恭喜發財!……”
手裡忙不迭地接過一封又一封。
她的衛衣口袋,剛剛騰出一點空間塞零錢,此刻又以驚人的速度鼓脹起來,甚至比上午在街上收獲的還要迅速集中。口袋沉甸甸地墜著,布料都被撐得緊繃起來。
haylee媽媽一邊摸牌,一邊笑著對牌友說:“睇下佢,行過都發財。”
陳師奶也笑:“後生女嘛,利利是是應該嘅!”
樂瑤收了一圈“過路財”,感覺口袋快要爆炸了,趕緊跟媽媽打了個眼色,又對各位長輩甜甜說了句“唔阻你哋發財啦,拜拜!”
“清清!”
家駒媽媽的聲音帶著麻將桌上的特有熱絡,她暫時停了摸牌的手,轉過頭笑吟吟地看著樂瑤,“幫我一個忙好唔好?去我屋企,叫家強摞罐靚茶葉落嚟,要紅色罐子嗰個,你同家強講佢就知。”
家駒爸爸也抬頭,溫和地衝樂瑤點點頭:“唔該曬啊,阿清。”
“哦,好啊,冇問題。”
樂瑤爽快地應下。
她出了棋牌室,走向家駒家那幢樓,按下電梯。電梯停在熟悉的樓層,按響門鈴。
開門的正是家駒,穿著居家灰色運動褲和白色t恤,頭發微亂,戴著眼鏡。看到樂瑤,他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和驚喜,側身讓開:“入嚟坐?”
“唔入啦,”樂瑤站在門口,搖搖頭,“你媽咪叫我搵家強摞茶葉,紅色罐嗰隻。”
家駒瞭然,回頭朝屋裡喊:“家強!摞阿媽罐紅茶出嚟!”
家強很快拿著一個紅色鐵罐茶葉走出來:“咦?haylee?新年快樂!”樂瑤笑著應了,順手從兜裡掏出一個利是給家強。
家強笑著道謝接過。正當她準備抱著茶葉罐離開時,家駒卻伸手,從家強手裡很自然地拿過了那個紅色茶葉罐。
“等我一起。”他對樂瑤說了一句,然後轉身快步走向廚房。不一會兒,他端出一個透明的玻璃水果盆,裡麵堆滿了黃澄澄、圓滾滾的砂糖橘,橘子上還貼著小小的紅色“福”字貼紙,看著就很喜慶。
他將那盆砂糖橘不由分說地塞到樂瑤空著的那隻手裡:“幫下手,一起拎落去。阿媽中意食,順便請台腳。”
樂瑤手裡突然被塞進一個沉甸甸、涼冰冰的玻璃盆,下意識抱住。她皺了皺鼻子,抬頭看他:“嚇?使唔使拎咁多啊……”砂糖橘清新的甜香隱隱飄來。
“新年嘛,意頭好。”家駒說得理所當然,自己則拿著那個相對輕巧的茶葉罐。他順手帶上門,對屋裡的家強說了句“我落去一陣”,便示意樂瑤一起走向電梯。
樂瑤隻好抱著一大盆橘子,跟在他身邊。電梯下行,狹小空間裡,砂糖橘的香氣混合著他身上乾淨的皂角味,莫名地有種過日子的踏實感。她側頭看了看他線條利落的側臉,他正看著電梯跳動的數字,嘴角似乎有絲很淡的、得逞的笑意。
“喂,”樂瑤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壓低聲音,“你係咪特登嘅?”
家駒轉過臉,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一臉無辜:“特登咩?孝敬阿媽,分享靚橘,有問題?”
樂瑤被他噎住,鼓了鼓腮幫子,懶得再問。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門開了。家駒很紳士地用手擋著門,讓她先出。兩人並排走在小區午後安靜的小徑上,一個抱著紅罐茶葉,一個捧著一盆金橘,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錯。
他瞥了眼她依舊鼓囊囊的衛衣口袋,輕笑:“看來棋牌室係你嘅福地。”
“羨慕啊?”樂瑤挑眉,故意把懷裡那盆橘子往上顛了顛,橘子在盆裡滾動,“羨慕都冇用,你過了年齡啦,黃生。”
家駒哼笑一聲,忽然伸手,從她捧著的盆裡迅速撈了一個砂糖橘,利落地剝開,自己吃了一瓣,然後把剩下大半顆直接塞到她嘴邊:“呷醋啊?請你食橘,甜過你啲利是。”
兩個人拿著茶葉和砂糖橘回到喧鬨的棋牌室,立刻被熱浪和煙味包裹。家駒爸爸接過茶葉罐,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家駒,你頂我兩圈,我去衝壺靚茶返來。”
家駒點點頭,很自然地在父親空出的位置上坐下,順手整理了一下麵前的牌。樂瑤則抱著那盆砂糖橘,繞著幾張麻將桌走了一圈,給叔叔阿姨伯伯們分橘子:“阿姨,食個橘,甜甜蜜蜜!”“阿叔,新年快樂,請食橘!”“伯孃,利利是是,嘗嘗砂糖橘,好甜噶!”
大家笑嗬嗬地接過,滿口誇讚:“真係乖女!”
“你好福氣啊,仔女都咁生性!”
家駒媽媽一邊摸牌,一邊笑得合不攏嘴,看向樂瑤和坐在牌桌上的家駒,眼神裡滿是慈愛。樂瑤分完橘子,覺得任務完成,便對自己媽媽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先走了。家駒也從牌桌上抬起眼,對她微微頷首。
兩人前一後走出棋牌室,門在身後關上,喧囂被隔開。走廊裡頓時清靜下來。
“去邊?”家駒很自然地走到她身邊,隨口問道。
“返屋企咯,雪球仲係陽台。”樂瑤說,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衛衣的抽繩。
“哦?”家駒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亮,“搬過嚟之後我都去過你屋企,我要穩雪球玩。”
語氣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好奇和期待。
樂瑤側頭看他一眼,見他神情自若,便點點頭:“咁……上去睇下咯,反正就樓上。”
“好啊。”家駒答得爽快。
兩人再次走進電梯。這次,家駒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電梯按鍵麵板上樂瑤按下的樓層數字,默記在心。電梯上升,狹小空間裡隻有機器執行的微弱聲響。
到了樂瑤家,格局果然與家駒家相似,隻是麵積稍小一些,裝修更顯溫馨簡潔,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屬於女孩子的柔和香氣,混合著一點寵物和植物的味道。
“雪球,出嚟啦!”樂瑤朝陽台喊了一聲,開啟玻璃門。被關了一小會兒的雪球立刻興奮地衝了出來,先是在樂瑤腳邊蹭了蹭,隨即鼻子敏銳地一動,猛地轉向家駒的方向。
它先是遲疑地嗅了嗅,尾巴的搖擺變得緩慢而謹慎,似乎在辨認。家駒蹲下身,朝它伸出手,聲音放輕:“雪球,乖”
雪球黑亮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幾秒,它喉嚨裡發出一聲歡快至極的嗚咽,整個龐大的身軀便撲了過去,前爪搭上家駒的膝蓋,大腦袋拚命往他懷裡鑽,尾巴搖得幾乎能看到殘影,嘴裡還發出激動的、類似哭泣的哼唧聲。
“睇嚟仲記得。”家駒笑著,用力揉搓著雪球毛茸茸的腦袋和頸側,任由它濕漉漉的舌頭舔自己的手背和下巴,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真正開懷的笑容,“乖啦,肥仔,冇白疼你。”
樂瑤看著這一大一小場麵,嘴角也不自覺上揚。她沒打擾他們,轉身走回自己房間,順手關上了房門——隻留下一道縫隙。
房間裡,她踢掉拖鞋,盤腿坐上柔軟的大床,然後把衛衣口袋裡、褲袋裡所有鼓鼓囊囊的利是封,連同早上從黃大仙祠回來後隨手放在床頭櫃上的那些,一股腦兒全倒在床單中央。嘩啦一下,紅豔豔、金燦燦的一小堆,頗為壯觀。
她開始慢條斯理地整理,先按大小和漂亮程度把空利是封疊好,然後將裡麵的鈔票取出,按麵額歸類。神情專注,像個盤點財寶的小守財奴。
家駒安撫好異常激動、幾乎要把他撲倒在地的雪球,最後是給了它一個玩具才讓它稍微安靜下來,但依舊緊貼在他腿邊,站起身,目光在溫馨的客廳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扇虛掩的房門上。他走過去,沒有直接推開,而是站在門檻處,斜倚著門框,抱著手臂,看向裡麵。
隻見樂瑤正盤腿坐在一片“紅色海洋”中央,低垂著頭,長發從肩側滑落,側臉在室內柔和的光線下顯得寧靜又有點孩子氣的認真。她手指靈活地整理著鈔票,偶爾拿起一個特彆精緻的利是封多看兩眼,嘴角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淺淺的笑意。
家駒看著這幅畫麵,眼底的笑意加深,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調侃:“哇,黃小姐,睇嚟你今年真係‘盤滿缽滿’,發達啦。”
樂瑤聞聲抬頭,見是他,也不驚訝,手裡動作沒停,隻是撇撇嘴:“少喺度講風涼話,你知唔知我收呢啲利是收得幾辛苦?笑到塊麵都僵。”
“辛苦?”家駒挑眉,走進房間幾步,但依舊保持著一點距離,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床上那堆“戰利品”,“我淨係見到某人個荷包脹到就快爆線。呢啲辛苦,大把人恨唔到。”
樂瑤白了他一眼,將一疊整理好的百元紙幣拍在床邊:“咁又點?羨慕啊?羨慕都冇用啦,黃生,你早就過咗收利是嘅年紀咯。”
家駒非但不惱,反而順著她的話,拖長了語調,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說:“係啊,所以我好窮噶。不如……你養我啊?”
樂瑤正在數錢的手指一頓,抬起眼,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隨即嗤笑一聲:“黃家駒,你講笑啊?你嘅收入係我嘅幾倍甚至十幾倍好不好?使鬼我養你?”
“數字係數字,”家駒聳聳肩,眼神卻鎖著她,嘴角噙著那抹慣有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感覺係感覺。可能……我就係想試試被人養嘅感覺呢?尤其係……被某人養。”
樂瑤被他這直白又繞彎子的話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臉上有點熱,但輸人不輸陣,她立刻反擊,故意瞪大了眼睛,用更誇張的語氣說:“嚇?你想試下被人養嘅感覺?可以啊,叫我一聲‘阿媽’,我考慮下每個月畀多少少零用錢你。”
家駒聞言,非但沒被噎住,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他往前走了兩步,幾乎要走到床邊,微微俯身,看著樂瑤瞬間有些警惕縮起來的模樣,慢悠悠地說:“叫‘阿媽’就過分啦。不過……”他故意停頓,目光在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泛紅的耳尖掃過,語氣曖昧地壓低,“如果係你……叫我一聲‘老豆’,我養你,都唔係唔可以考慮哦。”
“你……!”樂瑤被他這顛倒過來的無恥提議氣得抓起手邊一個空的利是封就朝他扔過去,“發夢啦你!想當我老豆?下世啦!”
家駒輕鬆接住那個輕飄飄的利是封,拿在手裡把玩,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帶著得逞的壞意:“唔叫啊?咁算啦。不過講真,”他語氣忽然正經了一點,但眼神依舊深邃,“我養你,係講真噶。唔使叫老豆。”
樂瑤的心跳因為他最後那句突然的“認真”而亂了一拍,臉頰更熱。她避開他灼人的視線,低頭繼續胡亂整理鈔票,嘴裡嘟囔著:“……誰要你養,我自己唔識揾食咩?你……你快啲同雪球玩完就走啦,阻住我數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