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清晨六點，天還未透亮，窗外殘餘的夜色被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驅散——不是陽光，而是haylee媽媽毫不留情地掀開了樂瑤溫暖的被窩。
“起身啦！仲瞓！要去上香啊！”
樂瑤像隻被驚擾的冬眠動物，痛苦地蜷縮了一下，艱難地睜開酸澀的眼睛。她幾乎一整晚都沒怎麼睡踏實。從昨晚十一點開始，遠近高低的煙花爆裂聲就陸陸續續、此起彼伏地炸響，到了午夜“開年”時分更是達到**，轟轟隆隆、劈裡啪啦，彷彿整座城市都在燃燒。好容易將近一點才逐漸平息，結果淩晨三點多，不知哪家格外虔誠或格外興奮，又開始了新一波的“開年”轟炸。
她被媽媽從床上拖起來，腦袋還昏沉沉的，耳邊似乎還殘留著煙花的嗡鳴。早餐是簡單的雞湯煮麵，黃澄澄的雞湯撇去了浮油，清澈鮮美，裡麵臥著幾根纖細的銀絲麵，幾片青菜，還有兩隻嫩滑的雞翅膀。熱湯下肚，驅散了清晨的寒意和些許疲憊。
haylee媽媽正在整理上香的用品，樂瑤一眼就看到了那幾支格外醒目的高香——足有兩根手指並攏那麼粗，近五十厘米長，深褐色的香體沉甸甸的，頂端裹著厚厚的香粉。
“哇，媽，今年咁重本？”樂瑤嗦著麵條，忍不住調侃，“請咗幾支‘大炮’返嚟？你係咪有好多好多願望，想一次過同黃大仙講清講楚？呢啲算唔算……花少少錢，辦大大事？神仙會唔會嫌你太貪心啊？”
“啪！”一個輕脆的“板栗”落在她額頭上。“食都塞唔住你把口！”
haylee媽媽笑罵，“快啲食！食完換件紅色衫！利利是是！”
樂瑤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貧嘴，生怕媽媽下一記“鐵砂掌”不是落在額頭而是落在屁股上。她麻溜地吃完麵，把碗筷放進洗碗池，小跑回房間換衣服。
她沒有穿得太正式，選了條淺藍色的寬鬆直筒牛仔褲，上身是一件貼身的白色羊毛打底衫，外麵套上一件紅色的超寬鬆連帽衛衣。衛衣的紅色很正，襯得她沒化妝的臉也多了幾分鮮活氣。腳上是乾淨的白色板鞋。長長的頭發她懶得仔細打理，隨手紮了一個鬆鬆散散的麻花辮，垂在左側肩頭。臉上隻塗了滋潤的寶寶麵霜，嘴唇透著自然的淡粉色。衛衣寬大的口袋裡，她順手揣了幾顆糖果。
收拾停當出來，haylee爸爸也已經準備好，手裡提著裝滿了香燭、水果、糕點等供品的袋子。haylee媽媽小心翼翼地將那幾支“大炮”高香用紅紙包好，鄭重地拿在手裡。
一家人出門，年初一清晨的空氣冷冽而清新，昨夜喧囂留下的硝煙味還未完全散儘。街道上已經有不少同樣趕早去上香的人，臉上都帶著新年的期盼和一絲早起的惺忪。
抵達黃大仙祠時，雖然才清晨，但祠外已是人頭攢動，煙霧繚繞。濃鬱的香火氣味撲麵而來，混合著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各色人等，無論老少，都手持香燭，神情虔誠。求簽的、還神的、許願的，構成了新年第一幅鮮活的眾生相。
haylee媽媽熟門熟路地找到位置，將供品一一擺好。然後，她神情肅穆地點燃了那幾支特製的高香。粗大的香頭燃起明火，她用手晃動輕輕晃熄，留下紅亮燃燒的香炭。隨即，異常濃烈、筆直向上的青白色香煙便升騰起來，在清晨的微光中格外顯眼，幾乎將媽媽虔誠合十、低頭默禱的身影籠罩其中。那香煙的氣味也更加厚重，帶著某種沉靜的、直通天聽般的意味。
樂瑤也點了三支普通的線香，學著媽媽的樣子拜了拜。她偷偷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媽媽那邊彷彿小型煙囪現場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家那幾支在眾多香火中依然“出類拔萃”的“大炮”，心裡暗暗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觸動。媽媽嘴裡念念有詞，無非是家人健康平安，工作順利，諸事合想……那些最樸素也最宏大的願望，都寄托在這冉冉升起的、粗壯香煙之中了。
香煙嫋嫋，人聲與祈禱聲低迴。樂瑤站在父母身邊，握著香，看著眼前氤氳的香火和攢動的人潮，昨夜缺失的睡眠和清晨的寒冷似乎都被這旺盛的、帶著人間熱望的煙火氣驅散了些。她閉上眼，也許下了自己的新年願望，很簡單，但很認真。然後，將三支香穩穩地插入那幾乎已經無處下手的、密密麻麻的香爐之中。
樂瑤隨著緩緩移動的人流，終於來到了主殿黃大仙像前。繚繞的香煙讓空氣顯得有些氤氳，鎏金的神像在燭火和長明燈的映照下顯得寶相莊嚴，俯視著腳下虔誠的眾生。
她在一個空置的蒲團前停下，整理了一下微微鬆散的側邊麻花辮，然後屈膝跪了下去。柔軟的蒲團承接了她的重量。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方纔外界的喧鬨與內心的些許紛雜暫且壓下，雙手在胸前合十，指尖並攏，微微閉上了眼睛。
在心中默唸片刻後，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混在周遭低沉的祈願聲裡，彷彿隻是一縷特彆的煙，徑直飄向上方：
“黃大仙在上，信女黃麗清——或者，你亦可以叫我黃樂瑤。”
她報上姓名，如同進行一場鄭重的自我介紹，彷彿確信雲端之上的神明需要準確的身份標識。
“台山人士，現居深水埗蘇屋邨茶花樓302室。”
地址精確到門牌，一絲不苟。“出生於1965年12月27日。”
生辰八字，籍貫住址，皆備於此。這是最樸素的虔誠，相信神明唯有知曉來處，方能準確庇佑。
她略微停頓，合十的雙手不自覺地微微用力，指節泛出淡淡的白色。再開口時，聲音裡多了幾分更深的懇切與專注，將所有玩笑、掩飾和日常的伶牙俐齒都收斂了起來：
“今日誠心叩拜，懇請黃大仙賜福，保佑……”
她念出了那個名字，在香煙嫋嫋的神殿前，在紛雜的願念之中，清晰無比：
“保佑黃家駒身體健康，平安順遂。”
沒有更多的形容詞，沒有複雜的訴求，最首要、最核心的，便是他的康健。
然後，她稍稍抬起了眼睫，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煙霧，投向某個更遠、更光亮，卻也充滿未知的方向，語氣裡注入了一種近乎執拗的堅信與期盼：
“願他……能成為‘明日太陽’，光芒萬丈，得償所願。”
“明日太陽”——這個詞用得含蓄而充滿力量。它既可以是對他音樂事業最輝煌的隱喻，也可以是她心底對他個人前程最熱切的照亮一切的期盼。
許下對他人的宏大祝願後，她的話鋒轉向自己，聲音變得沉穩而堅定，如同立誓：
“無論最終結果如何，前路是晴是雨，信女在此立心，必將全力以赴，努力實現目標，不負今日之願，亦不負……所有期望。”
這“目標”為何，她未明言。是助他達成“明日太陽”的夢想？還是堅守自己那份或許與他的軌跡纏繞不清的心意？或許兼而有之。重要的是那份“全力以赴”的決心。
最後，她重新垂下眼簾，深深俯首，額頭幾乎觸及合十的手背，完成了最恭敬的一拜。聲音放得極輕，卻滿含感激：
“感恩黃大仙慈悲，庇護信女，亦庇護……我所念之人。”
祈願完畢，她並未立刻起身，而是在蒲團上靜靜停留了幾秒，任由周遭的香火氣包裹，彷彿將方纔的話語更深地烙印於此。然後，她才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清澈了許多，似乎卸下了一些重量。她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神像寧靜的麵容，轉身，重新彙入流動的人潮。
寬大的紅色衛衣袖子隨著她的動作輕擺，口袋裡的糖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方纔那番極私密、極鄭重的祈願，已然隨著升騰的香煙，去往它該去的地方。而她臉上，又恢複了平日裡那種淡淡的、帶著點輕鬆的神情，隻是眼底深處，似乎多了些許不一樣的東西——那是許下重要心願後，一種義無反顧的平靜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