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各自回家後,樂瑤在黃埔花園的父母家吃了頓溫馨的晚飯,陪著爸媽聊了聊日本的見聞和接下來的工作。飯後,她沒多耽擱,親了親媽媽的臉頰,又揉了揉咪咪和雪球的腦袋,便起身道彆。
她從黃埔花園附近的公共運輸交彙處,登上了往長沙灣方向的九巴12a路巴士。夜晚的巴士晃晃悠悠,穿過紅磡、油麻地,窗外的霓虹與街景逐漸變得更為熟悉稠密。在深水埗東京街站下車,清冷的空氣裡已能嗅到一絲隱約的硫磺氣味。她提著簡單的行李,步行約十分鐘,便回到了蘇屋邨。
明天就是除夕。即便是夜晚,街坊鄰裡仍透著忙碌的年節氣息。沿街不少商鋪還在燈火通明地擺著攤,售賣紅彤彤的對聯、金燦燦的春花、一盒盒的煙花爆竹。空氣裡飄著油墨、香燭和糕點混合的獨特“年味”。樂瑤在一個攤檔前停下腳步,看了會兒那些琳琅滿目的節慶物品。她買了兩盒細細的、握在手裡燃放的仙女棒,又挑了一盆枝葉疏朗、已結著不少花苞的桃花——寓意“大展宏圖”和“桃花運”,是香港過年常見的擺設。抱著桃花,拎著仙女棒,她慢慢走回那棟熟悉的舊樓。
回到家,屋裡很安靜。她將桃花放在客廳小幾上,仙女棒收進抽屜。然後,便走進了浴室。
熱水開了很久,霧氣彌漫了整個狹小的空間。樂瑤站在花灑下,任由滾燙的水流衝刷過肌膚,彷彿要洗去一身風塵,還有那些積壓在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與心緒。她洗了很久,直到麵板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指尖起了皺,才關掉水龍頭。
擦乾身體,換上最柔軟的家居服,她沒有立刻去睡。而是走到自己房間外的小陽台。陽台上放著一張舊的藤編躺椅,她躺了上去,用厚厚的毯子裹住自己。
夜色已深,蘇屋邨的燈火漸次熄滅,但遠處仍有零星的煙花竄起,在夜空炸開短暫的光亮,傳來悶悶的聲響。隔壁的房間沒有開燈,窗戶漆黑一片,靜悄悄的。
樂瑤就那樣躺著,望著被樓宇切割成方塊的、並不開闊的夜空,手裡無意識地捏著毯子的一角。熱水澡帶來的暖意漸漸散去,夜風帶著寒意拂過她濕潤的發梢。懷裡的桃花在黑暗中隻是一個模糊的、帶著清香的影子。仙女棒還躺在抽屜裡。
除夕前夜,萬家燈火在準備團圓。而她坐在這熟悉的陽台上,聽著隱約的爆竹聲,看著隔壁的黑暗,心裡那片空茫的孤寂感,似乎比在東京那間空蕩的公寓裡,還要清晰一些。
“鈴鈴鈴——”
老式座機電話的鈴聲驟然響起,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一下子劃破了樂瑤望著夜空發呆的思緒。
她怔了一瞬,才從躺椅上起身,走進屋內,接起了聽筒。
“喂?”
“haylee!你個死女包!返咗香港都唔同我講?!”
電話那頭傳來好友rose清脆又帶著佯怒的聲音。
“rose?”
樂瑤有些意外,隨即笑了,“我都係下晝先到,唞口氣先嘛。你點知我返咗來?”
“世榮講嘅!佢哋都返咗來啦!”
rose語氣興奮,“你喺度做緊咩啊?好無聊?出嚟玩啦!”
樂瑤握著聽筒,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剛才那陣空茫的孤寂感,似乎被好友活力十足的聲音驅散了一些。“好呀。”她應得爽快,“正無聊緊。你哋玩緊咩?”
“冇玩咩特彆,就係喺band房啊,一班人。”
rose那邊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能聽到音樂聲和彆人的談笑,“你過嚟啦!係啦,今晚飲酒哦,大家都自己帶酒,倒曬落個玻璃壺度,人都陸續到緊啦,你快啲!”
自己帶酒,混在一個大玻璃壺裡分享,是他們這群人以前常有的、帶著點嬉皮和隨性的聚會方式。樂瑤聽了,果然被勾起了興趣,之前那點懶洋洋的疏離感褪去,聲音也亮了起來:“okok!我而家過嚟。係咪記得帶酒啊?”
“緊係啦!你冇帶就罰你飲雙倍!”
rose笑著威脅。
“知道啦,一陣見。”
樂瑤結束通話電話,剛才籠罩在身上的那股沉靜孤寂的氣息彷彿瞬間被抖落。她快步走回房間,拉開衣櫃。
很快,她換上了一件貼身的白色棉質長袖t恤,下身是灰色的束腳運動褲,舒適又利落。外麵套上一件加厚的深灰色連帽運動衛衣外套,拉鏈隻拉到一半。頭發剛才洗澡後已經半乾,她對著鏡子隨手撥弄了幾下。額前那曾經整齊的齊劉海,因為長久未修剪,已經長了不少,自然地分向兩邊,變成了柔和的c字型中分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更添了幾分隨性和柔美。她將長發攏了攏,任由它們披散在肩頭。
她沒有化妝,隻塗了點潤唇膏,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睛因為期待而重新亮了起來。走到客廳,她開啟家裡的酒櫃看了看——父母都不算好酒之人,櫃子裡多是些彆人送的、包裝漂亮的禮盒酒。她挑了一瓶看起來順眼、度數不算太高的金酒,又順手從冰箱拿了幾罐
tonic
water(湯力水),一起塞進一個帆布袋裡。
樂瑤打車到了洗衣街。夜色中,那棟熟悉的舊樓顯得比記憶中安靜了許多。自從beyond赴日發展的訊息傳開後,原先總有些歌迷徘徊駐守的景象已然不見,隻餘下尋常街坊的燈火和偶爾經過的行人。她在樓下的便利店買了兩個新鮮的檸檬和幾罐汽水,然後深吸一口氣,步入了那條再熟悉不過的樓道。
還沒走到band房門口,裡麵喧鬨的音樂聲、談笑聲、玻璃杯碰撞聲就已經混成一片,透過不甚隔音的木門陣陣傳來。樂瑤按響了門鈴。
裡麵的聲音似乎頓了頓,有人喊了句“邊個啊?”,隨即腳步聲靠近。門被拉開,rose明媚的笑臉出現在門後。
“haylee!到啦!”
rose一把將樂瑤拉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band房內燈光不算明亮,煙霧繚繞,音樂放著不知名的英文搖滾。沙發上、凳子上、甚至地上都或坐或站擠滿了人。樂瑤一眼掃去,果然都是那班相熟的老友:阿勇、大威、細威、小雲、劉宏博(mike)、阿賢、大飛、阿中、雷宇揚,當然還有世榮和他的朋友漢詩、西塔,以及幾個麵熟的女孩子,比如阿may。空氣裡彌漫著香煙、啤酒和舊房子特有的氣味。
而靠近裡側舊沙發的位置,家駒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罐啤酒,和旁邊的大威說著什麼。他身邊,坐著jane。jane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米色針織衫,長發披肩,妝容精緻,正微微側頭聽著另一側阿中說話,嘴角帶著得體的微笑。
樂瑤的出現,讓原本嘈雜的房間有那麼一兩秒的安靜,隨即爆發出更響的、帶著揶揄和歡迎的“呼呼呼”怪叫聲和口哨聲。
“哇!haylee!稀客啊!”
“日本使者返來啦!”
“帶咗咩手信啊靚女?”
樂瑤臉上立刻掛上了燦爛的、毫無破綻的笑容,朝著起鬨的人群揮了揮手,揚了揚手裡的帆布袋:“手信就冇,靚酒有一支!”
她聲音清亮,壓過了背景音樂。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與世榮含笑的眼神對上,點了點頭。掠過家駒時,他正好也抬眼望過來,鏡片後的目光在煙霧和燈光下有些難以捉摸,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隨即也對她很淺地點了下頭。jane也看了過來,對樂瑤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樂瑤回以同樣禮貌的一笑,便不再多看。
“好啦好啦,唔好阻住人!”rose攬住樂瑤的肩膀,把她往廚房方向帶,“酒神要開工啦!”
廚房裡比客廳稍顯寬敞,但也堆滿了雜物和空酒瓶。最顯眼的是料理台上放著一個巨大的、透明的玻璃桶,下麵帶著一個銀色的小水龍頭,裡麵已經裝了約莫三分之一深、顏色曖昧的混合液體,漂浮著一些檸檬片和薄荷葉——這就是今晚的“共享盛宴”了。
“喺度啦,我哋嘅‘生命之水’!”
rose拍拍玻璃桶,笑嘻嘻地說。
樂瑤笑著從袋子裡拿出那瓶金酒和湯力水,又掏出在便利店買的檸檬。“等我加料先!”她熟練地擰開金酒瓶蓋,將清澈的酒液“噸噸噸”地倒入玻璃桶中,混合液的顏色似乎更通透了些。接著她開啟一罐湯力水也倒進去,氣泡迅速湧起。最後,她洗乾淨檸檬,切成薄片,用手指捏著,一片片放入桶中,看著它們緩緩沉浮。
rose靠在一邊看著,忽然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喂,冇事啊嘛?一入嚟就見曬。”(
樂瑤手上動作沒停,拿起勺子輕輕攪動桶裡的液體,側臉在廚房頂燈下顯得平靜無波,嘴角甚至還帶著笑。“有咩事啊?”她反問,語氣輕鬆,“大家開心咪得咯。”
rose看了她兩秒,聳聳肩,沒再追問,轉身去拿乾淨的杯子。
樂瑤則繼續專注於眼前的“調酒”。廚房門開著,客廳的喧鬨一陣陣傳進來,混合著音樂、笑罵、還有jane偶爾響起的、輕柔的笑聲。她手中的勺子碰著玻璃桶壁,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彷彿在為自己心底那片刻的、無人察覺的波瀾打著節拍。準備好酒杯,她扭開了玻璃桶的水龍頭,琥珀色的液體帶著氣泡潺潺流出,注入杯中.
樂瑤將加厚的運動衛衣外套脫下來,隨手搭在已經堆了幾件外套的沙發背上,裡麵那件貼身的白色長袖t恤勾勒出她纖細的肩頸線條。阿賢坐在沙發靠近廚房的一側,看到她脫了外套,便很自然地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個位置,朝她招了招手。
樂瑤笑著走過去,在阿賢身邊坐下。她剛坐下,周圍的調侃聲便像約好了一般湧了過來。
“喂,haylee,真係估你唔到!唔聲唔聲走去日本大公司做嘢?”
細威第一個發難,手裡晃著啤酒罐。
“係咯,重要係做
beyond嘅助理
嘖,早知當年同你學多幾句日文啦!”
小雲也跟著起鬨,臉上是善意的戲謔。
“人哋haylee一向醒目啦,唔聲唔氣就搞掂份筍工!”
大威也加入,引來一片附和的笑聲。
這些調侃大多是衝著樂瑤突然的職業轉變和與beyond的再度交集。樂瑤臉上始終掛著輕鬆的笑,拿起自己那杯剛倒出來的、顏色曖昧的混合酒抿了一口,應對自如:“邊有咁誇張,撞彩搵到份工咋嘛,都要搏命做噶。”
然而,這些對話顯然落入了另一個人的耳中。坐在家駒旁邊的
jane,臉上的笑容在聽到“beyond助理”這幾個字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之前顯然並不知曉樂瑤如今的工作身份。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樂瑤,又極快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家駒,家駒正低頭看著手裡的啤酒罐,似乎沒留意這邊的玩笑。jane重新調整了坐姿,拿起自己的飲料喝了一口,試圖維持著表麵的平靜,但手指微微收緊的力道,還是泄露了些許不自在。
就在這時,世榮和rose從廚房出來了。世榮手裡捧著那個裝滿了粉藍色液體的玻璃壺——那是樂瑤帶來的金酒、湯力水、檸檬片,混合了之前其他人倒入的各種基酒和果汁後的成果,顏色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夢幻又有點古怪的剔透感。rose跟在後麵,手裡拿著一摞乾淨的一次性紙杯。
“嚟啦嚟啦!‘haylee特調’到!”
世榮笑著宣佈,將玻璃壺放在茶幾中央。
那粉藍色的液體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下,彷彿自帶一種迷離的光暈,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點燃了原本就高漲的氣氛。
“嘩!咩顏色嚟??好似外星人嘅血!”
阿中怪叫。
“係咪有毒??haylee你係咪想毒死我哋?”
大飛故意做出驚恐狀。
“怕咩啊!飲咗先講!阿榮,倒滿佢!”
笑鬨聲中,rose開始給大家分紙杯,世榮則負責從玻璃壺的水龍頭裡放出那粉藍色的酒液。清澈的液體帶著細微的氣泡注入紙杯,發出悅耳的汩汩聲,空氣中彌漫開更複雜的、混合著酒精、檸檬和糖漿的香氣。
樂瑤也拿到了新的一杯。她看著杯中奇特的顏色,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阿賢湊近她,碰了碰她的杯沿,低聲笑道:“你整嘅?睇落……幾有創意喔。”
“亂咁倒嘅啫。”樂瑤笑著和他碰杯,眼角的餘光卻不由地飄向茶幾另一端。jane也接過了一杯,正微微蹙眉看著那顏色,然後抬眼,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了樂瑤的方向。家駒也拿到了一杯,他沒什麼表情地看了看,仰頭就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隨即輕輕“嘖”了一聲,不知道是覺得味道怪,還是彆的什麼。
粉藍色的液體在每個人手中蕩漾,像一池被攪動的、映照著複雜心緒的湖水。音樂換了更激烈的曲子,笑聲、勸酒聲、談論聲再次高漲,將這個小小的band房填滿。樂瑤坐在喧鬨的中心,感受著杯中冰涼的酒意和身旁朋友熟稔的氣息,彷彿回到了過去無數個類似的夜晚。隻是,有些人的存在,和那杯顏色奇特的酒一樣,提醒著她,時光並非真的倒流,而有些關係,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發酵成了截然不同的滋味。她舉起杯,將那片粉藍一飲而儘,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辛辣的甜,和更深的、難以言說的微醺。
西塔不知從哪裡翻出了一台有些年頭的手提式錄影機,笨重的機身扛在肩上,鏡頭前的紅色指示燈亮起,開始緩緩掃過房間裡的一張張麵孔。機器發出低沉的、持續的運轉聲,為喧鬨的背景添上了一點時代的注腳。
“喂!錄影啊!注意形象啊各位!”
有人笑著喊道,引來一陣更刻意的鬼臉和怪叫。
有了鏡頭“記錄”,氣氛似乎更添了幾分放縱和表演慾。不知誰提議玩些集體遊戲,大家紛紛響應,七手八腳地將散落的啤酒罐、零食袋挪開,在茶幾周圍的地板上圍坐成一個大圈。沙發不夠坐,有些人乾脆直接坐在了地上,背靠著沙發或牆壁。燈光被調暗了些,隻剩下幾盞氛圍燈和電視螢幕閃爍的光,映著圍坐在一起的人群,有種私密又熱鬨的獨特氛圍。
樂瑤也被rose拉著坐進了圈子裡,左邊是rose和世榮,右邊則是阿賢。家駒和jane坐在她對角線的位置,隔著攢動的人頭和氤氳的煙霧,麵容有些模糊。
遊戲是很老套的“大話骰”和“truth
or
dare”(真心話大冒險)的結合變種,輸的人要麼回答一個刁鑽的問題,要麼完成一個尷尬的挑戰,或者——罰喝一大杯那粉藍色的“特調”。
一開始幾輪還算溫和,問題無非是“最近一次哭是什麼時候”、“最糗的一件事”之類,懲罰也隻是學動物叫或者對著鏡頭說肉麻話。笑聲和起鬨聲此起彼伏,錄影機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一張張年輕又肆無忌憚的臉。
樂瑤運氣不錯,前幾輪都安全度過。她抱著膝蓋,手裡握著半杯酒,看著朋友們嬉鬨,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偶爾會有些放空,彷彿隔著這層熱鬨,在看彆的什麼。阿賢坐在她旁邊,很自然地在她杯子空了些的時候,拿起玻璃壺幫她添上一點,兩人偶爾低聲交談兩句,在旁人看來,姿態頗為熟稔親近。
又一輪結束,輸家是細威。大家立刻興奮起來,商量著要給他來點“狠”的。
“喂,細威!truth!快講,你第一次……係幾時?”
阿中壞笑著喊出問題,引來一片曖昧的尖叫和催促。
細威紅著臉笑罵了幾句,最終還是拗不過,含含糊糊地說了個年齡,立刻被眾人以“太籠統”、“細節!我們要細節!”為由,罰他喝了一大杯。
隨著酒精在血液裡發酵,屋內的氣氛徹底衝上了頂峰,喧囂幾乎要掀翻天花板。不知是誰提議玩更“刺激”的遊戲,“傳紙巾”——用嘴對嘴傳遞一張紙巾,傳遞過程中紙巾斷裂或掉落的人要罰酒。
這個帶著明顯曖昧和惡作劇色彩的遊戲提議立刻得到了絕大多數人的熱烈響應,尤其幾個愛鬨的男生已經開始摩拳擦掌。大威更是唯恐天下不亂地嚷嚷:“唔好玩!要打亂順序,男女男女隔開先好玩!”
在一片鬨笑和半推半就中,原本的座位被打亂,大家重新圍坐,果然變成了男女相間的陣型。
樂瑤被拉著坐定,左邊變成了阿賢,右邊則是笑嘻嘻的阿中。她抬眼看去,隔著幾個人,家駒和jane也分開了,家駒旁邊坐著阿may,jane旁邊則是細威。西塔扛著錄影機,興奮地尋找著最佳角度,鏡頭紅燈像一隻不眠的眼睛。
遊戲從另一頭開始。起初紙巾還算完整,傳遞過程雖有笑鬨,還算順利。但每經過一個人,紙巾便被撕去一小條,變得愈來愈小,挑戰性也越來越大,氣氛也越發緊張和興奮。
輪到阿中傳給樂瑤時,紙巾已經隻剩下兩根手指並攏的寬度,薄薄的一小條,邊緣還被口水浸得有些軟塌。阿中擠眉弄眼地叼著那一小片,湊近樂瑤。樂瑤身體微微後仰,吸了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探身,用門牙極其精準地咬住了紙巾另一端的邊緣,輕輕一扯,將其從阿中口中“奪”了過來,隻撕下細細的一條。動作乾淨利落,引來一片叫好。
她轉過身,麵對左邊的阿賢。現在她嘴裡的紙巾,隻剩下一指寬、半指長的一小縷了,濕漉漉地搭在她的下唇邊。在周圍越來越響的起鬨聲中,樂瑤眼中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她沒有立刻傳給阿賢,反而用舌尖靈巧地將那縷紙巾卷進去一半,隻留出極小的一截在外麵,幾乎看不見。
“嘩——!haylee你好狡猾!”
“阿賢!睇你啦!”
“頂住啊賢仔!”
阿賢顯然沒料到樂瑤會來這一手,頓時有點手忙腳亂,臉上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緊張神色。他看著樂瑤眼中促狹的笑意和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交接點”,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完成什麼精密手術般,湊了過去。
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極輕微地擦過了樂瑤的唇瓣邊緣,溫熱而短暫的觸感,帶著酒精和檸檬的氣息。就在那一刹那,他用牙齒險險地叼住了那最後的、濕漉漉的紙巾末梢。
“噢噢噢噢——!!!”
“掂啊!賢仔!”
“嘴唇碰到啦!罰酒罰酒!”
起鬨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西塔的鏡頭都快懟到兩人臉上了。樂瑤在紙巾被叼走的瞬間就笑著向後仰,拉開了距離,臉上泛著酒意的紅暈,眼神卻亮得驚人,彷彿剛才那大膽的舉動隻是遊戲的一部分。阿賢咬著那幾乎不存在的“戰利品”,耳根通紅,在眾人的怪叫聲中慌忙轉身,去找他旁邊的漢詩。
漢詩早就等著看熱鬨,看到阿賢轉過來,嘴裡那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紙巾,立刻高舉雙手,做了個誇張的投降姿勢,大聲喊道:“我認輸!我飲!我飲雙倍都得!”
說罷,主動拿起自己的酒杯,將剩下的粉藍色液體一飲而儘,避免了那“不可能完成”的傳遞。
這一輪的“危機”以漢詩的爽快認罰告終,但剛才樂瑤與阿賢之間那電光火石的、帶著明顯身體接觸的傳遞,卻像一顆投入滾油的水滴,讓本就高漲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和灼熱。笑聲、口哨聲、調侃聲久久不息。遊戲繼續,但很多人目光的餘光,卻忍不住在樂瑤、阿賢,以及房間另一角那兩道沉默了許多的身影之間,悄悄逡巡。酒精、遊戲、曖昧的觸碰,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交織成一張無形而危險的網,捕捉著每一絲心緒的波動。
遊戲繼續,新一輪的座位排序在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推搡笑鬨中塵埃落定,結果有點耐人尋味:
樂瑤的左邊是阿賢,右邊緊挨著的,竟然是家駒。而家駒的右邊,則坐著jane。阿賢的左邊是小雲,如此依次圍坐成一個緊密的圈。這個微妙的排列組合讓氣氛瞬間變得更加緊繃而充滿窺探欲,連扛著錄影機的西塔都忍不住將鏡頭推近,嘴裡發出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哦~哦~哦~”起鬨聲,更添了一把火。
細威趕緊跳出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打預防針:“喂喂喂!講明先!遊戲啫!唔準發脾氣噶!”(他環視一圈,尤其目光在家駒、樂瑤和jane臉上頓了頓,“唔玩可以退出噶!”
家駒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jane的笑容稍微淡了些,但依舊維持著。樂瑤則因為酒精作用,臉頰泛著明顯的紅暈,眼睛水潤彎彎,聞言隻是咯咯笑了兩聲,沒有反對。
遊戲是經典的“紙巾傳遞”——用嘴咬住紙巾一角傳遞給下一個人,不能用手,紙巾越撕越短,傳遞難度和親密接觸的幾率也隨之飆升。
從小雲開始。小雲性格大大咧咧,叼起一張完整的紙巾,轉身就湊向阿賢,但他故意不配合,叼著紙巾亂晃,就是不讓人好好接。旁邊的大飛看不過眼,笑罵著“阻住地球轉!”,伸手按了一下小雲的後腦勺。
“唔——!”
小雲猝不及防,整張臉撞向阿賢,兩人的嘴唇隔著薄薄的紙巾重重碰在一起,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啵”聲。
“嘩——!!!”
“哇哇哇哇!!!親到啦!”
全場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狂笑和拍地板聲,氣氛直接炸開。西塔的錄影機更是興奮地上下晃動,記錄下這“曆史性”的一刻。
小雲和阿賢分開,兩人都是一臉嫌棄又好笑地擦嘴,阿賢耳朵尖都紅了。紙巾被撕去了一小角。
輪到阿賢傳給樂瑤。
阿賢看著身邊臉頰緋紅、眼帶醉意的樂瑤,明顯比剛才緊張了些。他小心翼翼地咬住剩下的紙巾一角,轉過身。樂瑤笑著,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作為支撐,微微湊上前,去咬紙巾的另一端。
就在兩人的臉越來越近,嘴唇幾乎要隔著紙巾相觸的瞬間——
“haylee!唔好猶豫啊!”
rose
唯恐天下不亂地尖叫一聲,也在樂瑤背後輕輕推了一把。
“呀!”
樂瑤輕呼一聲,身體前傾,柔軟的嘴唇隔著那薄薄一層紙,輕輕印在了阿賢的唇上。雖然隻是一觸即分,但觸感清晰。
“哇喔——!!!”
“阿賢!正啊!”
“haylee麵紅啦!”
更大的鬨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樂瑤迅速退開,臉頰比剛才更紅了,像熟透的蘋果,眼睛彎得像月牙,既羞赧又帶著酒精上頭的興奮,她抬手捂了下嘴,又忍不住笑出聲。阿賢也不好意思地低著頭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紙巾又短了一截,邊緣已經有些濕潤。
現在,輪到樂瑤傳給家駒。
全場的目光,連同西塔錄影機閃爍的紅點,都死死鎖定在這兩人身上。空氣裡彌漫著酒精、煙草和一種近乎凝滯的期待感。jane坐在家駒右邊,身體微微繃直,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維持不住。
樂瑤咬著那短短一截、邊緣破損的紙巾,轉過身,麵向家駒。她醉眼迷離,眼中帶著惡作劇般的、亮晶晶的光芒。家駒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神深不見底,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依言微微低頭,湊近去咬紙巾。
就在他的嘴唇即將碰到的瞬間,樂瑤忽然調皮地向後一仰頭,叼著紙巾躲開了!
“嘩——!”
人群發出意外的低呼。
家駒咬了個空,抬起眼,對上樂瑤得逞般的、帶著醉意的笑眼。她因為後仰的動作,身體重心有些不穩,搖搖晃晃地就要向旁邊倒去。
電光石火間,家駒幾乎是下意識地迅速伸出手臂,一把攬住了她的肩膀,穩住了她傾斜的身體。這個動作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樂瑤半圈在懷裡,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極致。
在家駒手臂有力的支撐下,樂瑤的臉近在咫尺,呼吸間帶著酒氣的香甜熱意拂過他下頜。家駒沒有猶豫,就著這個近乎半摟的姿勢,低頭,精準地用牙齒咬住了那截可憐的、已經濕漉漉的紙巾剩餘部分,然後猛地一扯!
“嗤啦——”
一聲細微的輕響,紙巾從中間斷裂。樂瑤唇間一空,家駒已經咬著屬於他的那一小片紙直起了身。
整個過程快得隻有幾秒鐘,但其中蘊含的張力卻讓全場都屏息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瘋狂混亂的尖叫和口哨聲。
“駒哥好man啊!”
“英雄救美!”
“鏡頭!鏡頭影低未啊?!”
家駒沒有理會周圍的喧鬨,他鬆開攬著樂瑤肩膀的手,動作自然得像隻是完成了一個必要的救援。樂瑤還靠在他手臂殘留的觸感裡微微發怔,臉頰的紅暈似乎更深了。
然後,家駒轉過身,麵向右邊的jane。
他嘴裡還咬著那極小一片、幾乎隻剩指甲蓋大小的濕紙巾,臉上沒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將臉湊近了一些,示意jane來接。
jane看著遞到唇邊的那一小片紙,又抬眼看了看家駒近在咫尺卻沒什麼波瀾的眼睛,再越過家駒的肩膀,瞥了一眼還在怔忪、臉頰通紅的樂瑤。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嘴唇微微抿緊,停頓了大約一兩秒——這短暫的一兩秒在沸騰的氣氛中卻顯得格外漫長——然後,她才極快地、幾乎帶著點敷衍地,偏頭用嘴唇碰了一下那紙巾的邊緣,隨即立刻退開,彷彿那是什麼不潔的東西。
“好!!!過關!!!”
細威趕緊大聲宣佈,試圖驅散這突然微妙起來的氣氛。
紙巾傳遞結束,但空氣中那混合著酒精、荷爾蒙、窺探欲和一絲尷尬的複雜氣息,卻久久未能散去。西塔的錄影機紅光依舊閃爍,記錄下了這充滿戲劇性的一環。樂瑤慢慢坐直身體,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卻壓不住臉上和心頭翻湧的熱意。她不敢再看家駒,也不敢看jane,隻是盯著杯中晃動的粉藍色液體,耳邊是尚未平息的喧囂,心中卻一片紛亂的嗡鳴。遊戲還在繼續,但有些東西,似乎已經在這個夜晚,被悄然撕開了一道難以彌合的口子。
遊戲在微醺與暗流中繼續輪轉。幾輪或平淡或刁鑽的“我有”過後,又輪到了樂瑤。
她似乎從剛才那陣迷離中稍稍振作,但酒精帶來的熱度與大膽顯然還在。她環視了一圈或坐或癱的眾人,目光在家駒臉上特意停頓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明顯挑釁和玩味的笑意,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甚至帶著點惡作劇的雀躍:
“我啊……”她故意拉長了調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有——車牌!”
“嘩!!!”
這話一出,全場先是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響亮的起鬨聲。在座的基本都是男性樂手或相關行業人員,會開車是再普通不過的技能,除了……少數幾個例外。
“喂!haylee!你係咪玩針對啊?!”大飛立刻指著家駒和另外兩個女孩大叫起來,“擺明車馬啦!駒哥冇車牌!阿may同jane都好似冇!”
果然,仔細一看,家駒確實沒有駕照(,jane似乎也沒有,還有另一位女性朋友阿may也表示沒有。
“蕪湖~~~!!!”
小雲和細威等人立刻發出怪叫,拍手起鬨,“針對!絕對係針對!罰!罰酒!駒哥飲雙倍!”
氣氛瞬間被點燃,大家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望向家駒。樂瑤更是笑得眼睛彎成了兩彎甜蜜的月牙,臉頰緋紅,帶著毫不掩飾的、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直直地看著家駒,彷彿在說:看你怎麼接。
家駒被眾人聚焦,卻不見窘迫。他依舊靠牆坐著,姿態甚至比剛才更放鬆了些。他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迎上樂瑤帶著笑意的挑釁眼神,然後,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鼻音和磁性的低沉嗓音,緩緩地、清晰地開口:
“嗯。我冇車牌。”
他坦然承認,然後很乾脆地拿起手邊的啤酒罐,仰頭喝了一大口。動作流暢,沒有絲毫扭捏。
“喂!就咁算數?冇反擊?”阿中起鬨。
家駒放下酒罐,手指在罐身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思考。然後,他再次抬眼,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樂瑤因得逞而越發亮晶晶的眼睛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那是一個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卻帶著一種沉穩的、掌控節奏般的篤定。
“不過,”他慢悠悠地補充,聲音不高,卻讓周圍都安靜下來聽,“按照規矩,講‘我有’嘅人,如果場上有其他人都有,就係自己飲,冇錯啊?”
大家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係喔!阿威你有車牌!細威你都有!大飛你都有!仲有……”眾人七嘴八舌地數起來,在場除了家駒、jane和阿may,其他男性基本都有駕照。而樂瑤說“我有駕照”,觸發的是“如果彆人也有,則自己喝”的規則。
剛才光顧著起鬨家駒被“針對”,卻忘了樂瑤自己也可能要喝。
樂瑤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了一點點,眨眨眼,似乎纔想起這茬。
家駒看著她表情的細微變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光芒,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所以,唔係我飲,係……講嘅人自己要飲。”
“頂!駒哥你好狡猾!”
“反轉!大反轉!”
“haylee!陰溝裡翻船啊!飲啦!”
朋友們立刻調轉槍頭,興奮地催促樂瑤。場麵因為這個小反轉而變得更加歡樂。
樂瑤看著家駒那副“我隻是按規矩辦事”的平靜模樣,又看看周圍唯恐天下不亂的朋友們,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不知是酒意還是羞惱。但她很快又笑了起來,那笑容比剛才更加燦爛,帶著一種“好吧算你厲害”的服氣和不甘,眼睛依舊彎彎的,裡麵盛滿了被酒精柔化的光。
“好~好~”她拖長了聲音,帶著醉後的軟糯,認命般地拿起自己那罐氣泡酒,對著家駒的方向,像致敬般舉了舉,“你叻仔~我飲~”
說完,她仰起頭,“咕嘟咕嘟”地將剩下的半罐氣泡酒一飲而儘。冰涼刺激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陣戰栗,也衝淡了那一瞬間被“反將一軍”的微妙心情。喝完,她豪氣地將空罐子捏扁,發出“哢啦”一聲,然後對著家駒吐了吐舌頭,做了個小小的鬼臉。
家駒看著她孩子氣的舉動,嘴角那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隨即也拿起酒罐,對她示意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一陣針對駕照的嘻嘻哈哈過去後,酒精讓每個人的神經都更加鬆弛,也更加熱衷於尋求刺激和親密的接觸。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漢詩忽然提議:
“喂,玩咗咁多輪,玩個經典嘅啦——‘杜麗莎遊戲’!”
“杜麗莎遊戲”規則簡單卻暗藏玄機:所有人圍坐一圈,同時低頭倒數“3、2、1”,數到“1”時同時抬頭,目光必須立刻與在場的另一個人對視。成功對視的兩人要同時喊出“杜麗莎”,如果一方沒喊、喊慢了、或者因為害羞/尷尬而移開了視線,就要接受懲罰——要麼罰酒,要麼……親吻對方。
這個遊戲極其考驗反應、臉皮厚度,以及……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迴避”。在酒精和昏暗光線的催化下,往往能製造出令人心跳加速或捧腹大笑的場麵。
“好哇!”
“刺激!來!”
“快啲坐好!”
眾人立刻響應,迅速調整坐姿,重新圍成一個更緊密的圓圈,彼此之間的距離被壓縮,膝蓋幾乎碰著膝蓋。樂瑤被rose拉著坐在她旁邊,另一邊是阿賢。家駒和jane依舊挨著,坐在樂瑤斜對麵。西塔再次扛起了錄影機,紅光閃爍,準備記錄下這“關鍵時刻”。
“準備啦!”漢詩作為發起人主持,“大家低頭!唔準偷睇!”
所有人順從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眼前一小塊地板或自己的膝蓋。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音樂背景音。一種混合著期待、緊張和惡作劇興奮的情緒在沉默中彌漫。
“3……”漢詩開始倒數,聲音拖長。
不少人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憋笑或調整呼吸。
“2……”
樂瑤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加快,酒精讓血液迴圈加速,臉頰耳根都在發燙。她能聞到旁邊阿賢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也能隱約感覺到斜對麵那道即使低頭也存在的、熟悉的視線壓力。
“1!”
唰——!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疾速交錯、搜尋、碰撞!
小雲抬頭就對上了大飛,兩人都是一愣,隨即幾乎同時指著對方爆笑大喊:“杜麗莎!”
成功,安全。
細威和阿中也陰差陽錯對上了眼,怪叫著完成了儀式。
rose抬頭就看向了身邊的世榮,世榮也正含笑看著她,兩人默契十足地同時輕聲:“杜麗莎。”
甜蜜過關。
阿may和另一個女孩對上了,輕鬆完成。
然而,圈子的核心區域,情況卻微妙得多——
樂瑤在抬頭的一刹那,目光幾乎是本能地、不受控製地,越過了身旁的阿賢,直直地撞向了斜對麵——她撞進了一雙深邃的、在鏡片後顯得格外沉靜的眼眸裡。
是家駒。
他也在抬頭的同時,望向了她這個方向。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牢牢鎖定,隔著一臂多的距離和彌漫的煙霧,彷彿周圍的喧鬨瞬間褪去,隻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有些模糊的倒影。
時間好像凝滯了半秒。
按照規則,他們應該立刻喊“杜麗莎”。
但樂瑤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家駒也隻是看著她,嘴唇微抿,沒有動作。
就在這詭異的靜默即將超過時限、引來旁人或懲罰的瞬間——
樂瑤感覺到自己左側的衣袖被輕輕拉了一下。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坐在她左邊的阿賢,正看著她,眼神溫和,帶著一點提醒和安撫的意味。他剛才似乎抬頭後先看向了樂瑤,發現她已經和彆人對上,便迅速移開了。
而幾乎同時,樂瑤也注意到,家駒的右邊——jane正抬著頭,臉色有些蒼白,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樂瑤臉上,然後又迅速轉向家駒,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驚訝、一絲受傷、還有強忍的難堪。她似乎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視者,或者……她期待的對視者並沒有看她。
“喂!嗰邊!樂瑤同阿駒!你兩個做咩啊?!”
細威眼尖,立刻發現了這邊的“僵局”,大聲喊道。
這一喊,把所有人都吸引了過來。鏡頭也對準了他們。
樂瑤猛地回過神,心臟狂跳。她看到家駒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也才意識到規則的約束和周圍的目光。
“杜麗莎!”
樂瑤幾乎是搶在家駒開口前,有些急促地、聲音略高地喊了出來,同時強迫自己維持著與他對視的狀態,儘管臉頰已經燙得嚇人。
家駒看著她,鏡片後的眸光微微閃動,然後,也用他那低沉的聲音,平靜地跟了一句:“杜麗莎。”
兩人幾乎同時喊出,但樂瑤明顯快了半拍,而且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不過,總算是完成了。
“切——!”
期待看到好戲的眾人發出失望的噓聲,“還以為要親親了!”
“阿駒你反應慢咗半拍啊!算唔算輸?”
“樂瑤喊得快,救咗你喔駒哥!”
大家笑著起鬨,規則上似乎挑不出大毛病,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剛才那短暫凝滯裡的不尋常。
而另一邊,jane在樂瑤和家駒完成對視喊話後,默默移開了視線,低頭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動作有些僵硬。她始終沒有找到人與她對視喊話,按照規則,她這輪“落單”了。
“jane冇對上哦!要罰!”
漢詩立刻指出。
jane抬起頭,勉強笑了笑:“我飲酒。”
她拿起杯子,將剩下的酒一飲而儘,避開了可能的“親吻”懲罰,也避開了周圍那些或許帶著探究的目光。
阿賢則自始至終都很平靜,在樂瑤和家駒對視時,他已經將目光轉向了彆處,最終和稍遠一點的西塔對上了眼,兩人也完成了“杜麗莎”,隻是過程無人注意。
遊戲繼續。
“再來!再來!低頭!”
眾人再次低下頭。有了上一輪的經驗,這次氣氛更加微妙。有人可能打定主意要“狙擊”誰,有人則可能想方設法避免與某些人對視。
樂瑤心跳還未平複,腦海裡全是剛才家駒那雙深邃的、彷彿要將人吸進去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暗自祈禱這次彆再……
“3……2……1!抬頭!”
唰!
樂瑤睜開眼睛,抬頭——
這一次,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溫柔而專注的眸子裡。
是阿賢。他就坐在她左邊,近在咫尺。他似乎早就準備好了,抬頭便看向她,眼神清澈,帶著淡淡的笑意,沒有逼迫,隻有安靜的等待。
樂瑤愣了一下。
而幾乎在同時,她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斜對麵的家駒,這次抬頭的方向……好像也是她這邊?但她無法確認,因為她的視線已經被阿賢牢牢抓住。
“杜麗莎!”
阿賢微笑著,清晰而平穩地念出。
“杜、杜麗莎!”
樂瑤慢了半拍,有些慌亂地跟上。
兩人成功完成。周圍響起零星的掌聲和口哨,但比起剛才那場,似乎“平淡”了許多。
樂瑤鬆了口氣,對阿賢笑了笑,阿賢也回以一笑,眼神依舊溫和。
她忍不住飛快地瞟了一眼家駒的方向。他正側頭和身邊的大威說著什麼,兩人似乎是對視組,剛剛完成。而jane,這次則和漢詩對上了,也完成了口令,隻是表情依舊不算明朗。
遊戲一輪輪繼續,笑聲、怪叫聲、起鬨聲不斷,有人被罰酒,也有人在大膽的起鬨下完成了臉頰親吻),氣氛熱烈又混亂。
遊戲在越來越高的酒精濃度和越來越放肆的嬉鬨中繼續輪轉。氣氛變得混沌而熱烈,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拋開了些平日的矜持或顧慮。
又一輪開始。所有人低下頭,在漢詩拖長的“3……2……1!”中,驟然抬頭!
這一次,大威和阿中這對老友,或許是酒精影響了反應,又或許是冥冥中的“緣分”,在抬頭瞬間目光精準地撞在了一起。兩人都是一愣,看著對方近在咫尺、因為酒意而有些泛紅的臉,一時間竟忘了開口。
按照規則,他們需要在極短時間內同時喊出“杜麗莎”。
就在這卡殼的、決定“生死”的零點幾秒——
“啊——!!!”
一聲帶著明顯起鬨和興奮的、清脆的驚呼猛地炸響,硬生生打斷了兩人之間那詭異的對視和即將脫口而出的口令。
是樂瑤。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手裡還揮著一個空酒罐,臉頰緋紅,眼睛瞪得溜圓,指著大威和阿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惡作劇得逞般的狂喜和期待,那聲“啊”拖得又長又響,充滿了煽風點火的意味。
大威和阿中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一個激靈,本來就因酒精而遲鈍的神經更是徹底斷線,到了嘴邊的“杜麗莎”被噎了回去,隻剩下大眼瞪小眼。
“超時!超時!”
細威立刻跳起來,指著他們大喊,“冇喊到‘杜麗莎’!要罰!”
“親親!親親!”
“係佢兩個!大威同阿中!快啲!”
“樂瑤做得好!打斷得靚啊!”
全場瞬間沸騰,所有人都興奮地拍手、跺腳、尖叫,比剛才任何一輪都要激動。畢竟,看兩個大男人被迫完成“親吻”懲罰,這戲劇效果和笑點簡直拉滿。
樂瑤更是樂得跳了起來,一手還拿著酒罐,手舞足蹈,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飆出了淚花,嘴裡不住地喊著:“親啊!快啲親啊!唔準耍賴!”
大威和阿中在眾人的鬨笑聲中,臉都皺成了苦瓜。兩人互相嫌棄地瞪著對方,身體不自覺地後仰。
“頂……點解係你啊……”(我靠……怎麼是你啊……)大威一臉生無可戀。
“我仲想講啊!”阿中也是滿臉拒絕。
但規則就是規則,眾目睽睽之下,還有錄影機“記錄在案”,想賴賬是不可能的。在更加瘋狂的催促和口哨聲中,兩人磨蹭了半天,終於視死如歸般地向對方湊近。
在臉頰即將碰到的前一刻,兩人同時猛地偏過頭,飛快地用嘴唇在對方臉頰上極其敷衍地、閃電般地“啄”了一下,觸感可能比羽毛拂過還輕,時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mua!”
一聲極其輕微、近乎幻聽的聲響。
親完的瞬間,兩人像觸電一樣彈開老遠,彷彿對方是什麼致命的病菌。
“玉e——!!!”
大威立刻做了一個誇張的嘔吐狀,彎腰乾嘔。
“嘔……我要洗麵!”
阿中也拚命用手背擦著臉頰,表情扭曲,彷彿沾上了什麼臟東西。
他們這超級嫌棄的反應和浮誇的表演,徹底引爆了全場的笑點。
“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啦!!!你兩個!!!”
“影低未啊?經典啊呢幕!”
所有人都笑得東倒西歪,拍腿的拍腿,捶地的捶地,眼淚狂飆。連一直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jane,都忍不住捂住嘴笑了起來。家駒也搖頭失笑,拿起酒喝了一口。世榮和rose更是抱在一起笑得發抖。
樂瑤更是笑得直接蹲到了地上,捂著肚子,上氣不接下氣,手裡的空酒罐都滾到了一邊。剛才因為遊戲而產生的那些微妙緊張和心緒,似乎在這一陣毫無形象的爆笑中暫時被拋到了腦後。酒精讓她完全沉浸在眼前的荒謬和歡樂裡。
西塔的錄影機穩穩地記錄著這爆笑的一幕,鏡頭裡是大威和阿中互相嫌棄擦臉、眾人笑作一團的混亂場景。
好不容易等笑聲稍微平息,大威和阿中還在互相罵罵咧咧,指控對方“占便宜”、“不講衛生”。遊戲繼續,但經過這一出,氣氛更加鬆散和歡樂,懲罰的尺度似乎也在無形中被拉大,大家玩得更放得開,也更肆無忌憚了。
樂瑤笑夠了,重新坐回地上,靠著沙發,感覺臉頰都笑酸了。她隨手又開了一罐新的氣泡酒,冰涼甜辣的液體入喉,帶著微醺的愉悅。
幾輪遊戲下來,氣氛熱烈得幾乎要衝破屋頂。樂瑤和大家打成一片,笑鬨起鬨毫無顧忌,那張因為酒精而緋紅生動的臉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舊友重聚的歡愉裡,暫時拋開了所有複雜心緒。
然而,這番景象落在jane眼裡,卻讓她越來越感到不舒服。她看著樂瑤與阿賢自然親近的互動,看著她與家駒那些若有若無的視線交錯和遊戲中的微妙瞬間,看著她被眾人簇擁著玩笑……這些都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雖然坐在家駒身邊,卻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牆。這裡的喧囂和親密,似乎都與她無關,或者說,與她有關的部分讓她如坐針氈。
她輕輕拉了拉家駒的衣袖,湊近他耳邊,聲音不大但帶著清晰的請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家駒,我有點累,不如……你送我返去先?”
家駒正被細威拉著討論剛才遊戲裡的一件糗事,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聞言轉過頭,眼神有些迷濛,顯然還沉浸在聚會的歡愉餘波裡。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點哄勸的語氣說:“等陣先啦,再玩多陣?”(他可能覺得時間尚早,氣氛正好,不想提前離場掃興。
jane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不好看了起來。那點勉強維持的得體笑容徹底消失,嘴唇抿緊,眼神裡透出明顯的不悅和被忽視的難堪。她沒有再說話,隻是沉默地拿起自己的酒杯,手指收緊。
家駒這時才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看了看jane緊繃的側臉,又抬眼掃了一眼不遠處正抱著膝蓋窩在沙發角、笑得眼睛彎彎的樂瑤,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複雜的瞭然和一絲煩躁。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輕輕拍了拍jane的手背,低聲說:“好,我送你。”
他站起身,對還在嬉鬨的眾人揚聲說道:“我送jane返去先,你哋繼續玩。”
“哇!咁早走?”
“駒哥,唔好咁掃興啊!”
“得啦得啦,護花使者快啲去啦!”
朋友們雖然挽留,但也理解,嘻嘻哈哈地調侃了幾句。家駒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外套穿上,對眾人揮了揮手,便和jane一起離開了band房。門關上的瞬間,似乎將一部分緊繃的氣息也帶走了,但同時也留下了一點微妙的空白。
剩下的眾人很快又重新投入玩樂。漢詩和rose湊到那套老舊的音響裝置前,嘀嘀咕咕地研究著怎麼換點好聽的音樂。世榮走過去,看著她們笨手笨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兩個傻妹,有師傅喺度都自己搞?”(
他指的是小雲,小雲在這方麵向來在行。
小雲果然擼起袖子過去,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音響。漢詩挑選了一張cd放進去,悠揚舒緩的薩克斯風純音樂流淌而出,瞬間取代了之前嘈雜的背景搖滾,讓整個房間的氣氛為之一變,從亢奮熱烈轉向了慵懶放鬆。
大家紛紛把散落的凳子拖回來,或者乾脆席地而坐,找最舒服的姿勢癱著、躺著、歪著。高強度遊戲後的疲憊感和酒精的綿長後勁一起湧上來,聊天也變得有一搭沒一搭,聲音都低了下去。
樂瑤不知何時已經霸占了客廳那張最寬大柔軟的舊沙發。她整個人窩在沙發的直角角落裡,抱著膝蓋,像隻慵懶的貓。手裡還握著一罐隻剩少許的氣泡酒,臉頰紅通通的,在昏暗光線下像熟透的水蜜桃。眼神迷離,失去了聚焦,頭軟軟地靠在沙發靠背上,隨著音樂的節奏微微晃動,彷彿隨時會睡過去。
阿賢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沙發空位坐下,沒有靠得太近。他靜靜看了她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用彩色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遞到她麵前。
樂瑤迷濛的視線緩緩聚焦在那顆糖上,又移到阿賢溫和的臉上。她眨了眨眼,然後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柔軟又有點傻氣的笑容,伸手接過:“多謝……咩味啊?”
“水蜜桃。”阿賢輕聲說。
樂瑤剝開糖紙,將那顆橙粉色的糖果放進嘴裡。清甜的桃子香氣混合著微酸的酒意在口腔裡彌漫開,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這時,有人關掉了大部分燈,隻留下牆角一盞老舊昏黃的壁燈,投下一圈溫暖模糊的光暈。光線暗了下來,音樂舒緩,每個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沉浸在各自放鬆或微醺的狀態裡。說話聲更少了,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也很快淹沒在薩克斯風婉轉的旋律中。
樂瑤含著糖,抱著膝蓋,頭靠著沙發,視線沒有焦點地望著空氣中某處浮動的微塵。酒精讓身體輕飄飄的,思緒也像是浸在溫水裡,緩慢而模糊地流淌。家駒送jane離開的畫麵,剛才遊戲中的種種,朋友們的大笑,阿賢遞來的桃子糖……各種碎片化的影像和感覺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現實還是醉夢。
時間隨著舒緩的薩克斯風旋律悄然流逝,酒精的後勁像溫暖的潮水,一**漫過疲憊的神經。樂瑤原本隻是頭靠著沙發,但隨著意識逐漸昏沉,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傾斜。最終,她的額頭輕輕靠在了身旁阿賢的肩膀上。
那是一個很自然的、帶著依賴和疲倦的動作。她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呼吸均勻綿長,嘴裡似乎還殘留著水蜜桃糖的甜香。她含糊地、幾乎像夢囈般輕聲說:
“多謝你呀……借我靠靠……”
聲音軟糯,帶著酒後特有的沙啞和嬌憨。
阿賢的身體在她靠上來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他沒有動,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他低頭看著樂瑤泛紅的臉頰和安靜閉合的眼睛,眼神溫和,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她的睡意:
“唔使客氣。”
他的肩膀承載著她一點點的重量,也彷彿承載了這喧囂夜晚最後一點寧靜的信任。壁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兩人,在舒緩的音樂聲中,構成一幅靜謐的畫麵。周圍的朋友們大多也已東倒西歪,或低聲交談,或閉目養神,無人打擾這一角的安寧。
家駒送jane走到街邊,深夜的冷風一吹,讓兩人都清醒了些,但也讓氣氛更加清冷僵硬。他們沉默地等了一會兒,才攔到一輛空的士。
在jane拉開車門前,她終於忍不住轉身,看著家駒,語氣裡帶著壓抑的不滿和委屈:“以後……可唔可以唔好再組織呢啲活動?我覺得……好無聊。”
家駒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站在路燈下,鏡片後的眼睛看著她,語氣平靜但帶著堅持:“都係一班朋友,好難得先聚得齊。”
jane咬了咬下唇,終於問出了盤旋心頭一整晚、甚至更久的問題:“haylee……樂瑤,佢而家真係同你哋一齊做嘢?喺日本都係?”
“係。”
家駒沒有迴避,簡潔地肯定。
jane深吸一口氣,夜風將她的長發吹亂,她看著家駒,眼神裡帶著清晰的請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可唔可以……唔好同佢接觸咁多?我……我唔鐘意佢。”
這句話說出口,空氣彷彿凝固了。街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各自分離。
家駒沉默地看著jane,看了許久。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了決心的清明。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
“jane,”他叫她的名字,語氣認真,“其實……我早就應該正視我哋之間嘅情況。”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給自己和對方最後確認的時間。
“我感覺……我對你,”他緩緩說道,目光坦誠卻也帶著不容錯辨的疏離,“責任多過感情。”
夜風似乎更冷了些。jane的臉色在路燈下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家駒沒有移開視線,繼續說完,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為彼此好的冷靜:“……或者,你應該揾到更好嘅。”
這句話像最終的宣判,輕輕落下,卻重若千鈞。
jane的眼睛瞬間紅了,有水光在眼底積聚。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反駁,質問,或者哀求,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她隻是死死地看著家駒,看著這個她以為會共度未來的男人,此刻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清醒而疏遠的表情,說著告彆的話。
的士司機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
家駒為她拉開了後座車門,動作依舊紳士,卻不再有往日的親近。“小心啲,到家打電話。”他低聲說,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jane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震驚,有受傷,有憤怒,也有一絲終於塵埃落定的絕望。她什麼也沒說,彎腰坐進了車裡。
家駒關上車門,對司機報了地址。車子緩緩啟動,駛入夜色,尾燈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家駒獨自站在路邊,久久未動。他掏出一支煙點燃,猩紅的火點在寒風中明滅。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煙霧迅速被風吹散,就像某些勉強維係的關係,終於在這個除夕前夜,被清醒而直白地劃上了句號。他沒有立刻回band房,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街道,眼神深遠,不知道在想什麼。身後band房隱約傳來的薩克斯風旋律,飄蕩在寒冷的夜空中,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悵惘的餘韻。
他覺得,那根在心頭繃了不知道多久的弦,突然,鬆了。
不是“啪”一聲斷裂的清脆,而是像被緩慢地、持續地擰了太久,終於在某一個臨界點,那股對抗的張力消失了,隻留下一種空蕩蕩的、帶著微微痠麻的鬆懈感。
從什麼時候開始緊繃的?或許是從意識到自己對jane的感情更多是出於“應該”而非“想要”開始;或許是從樂瑤重新出現,那份被刻意壓抑的過往以更洶湧的姿態捲土重來開始;或許更早,早在他用“大老婆小老婆”的玩笑推開樂瑤,卻又無法真正投入與jane的關係時,那份拉扯和愧疚就已經悄悄紮根。
而現在,他說出來了。雖然殘忍,雖然可能傷害了對方,但他終於直麵了那個一直在逃避的、關於責任與感情失衡的真相。不再需要費心維持表麵的和諧,不再需要在她提起“不喜歡haylee”時感到兩難和煩躁,也不再需要為自己無法給予同等的熱情而暗自愧疚。
夜風拂過他有些發燙的臉頰,帶來冰冷的清醒。他看著她坐進計程車,關上門,車子駛離。尾燈的紅光消失在拐角,像一個小小的句點。
家駒站在原地,許久未動。他抬起手,摘下了眼鏡,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有些發澀的鼻梁和眉心。這個動作讓他一直挺直的肩頸線條明顯地放鬆、垮塌下來,彷彿卸下了一副無形的重擔。他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冬夜清冽的空氣,再緩緩吐出,胸腔裡那股長久以來揮之不去的、沉甸甸的滯悶感,似乎也隨之被吐出了大半。
緊繃感鬆懈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巨大的、幾乎讓人站立不穩的疲憊,以及一種更深沉的、空茫的悵然。結束了。一段關係,以一種並不美好的方式,在他手裡畫上了休止符。他對jane有愧疚,但奇怪的是,並沒有太多後悔。更多的是一種“早該如此”的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