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東京的天空是那種淡淡的、水洗過般的灰藍色,陽光稀薄,沒什麼溫度。樂瑤早早醒了,或者說,她根本沒怎麼睡踏實。那間家駒讓出來給她的、位於五樓的公寓房間,此刻顯得異常空曠和安靜。
她其實沒什麼東西需要收拾。來的時候,就是一個登機箱加一個揹包,輕裝上陣,符合她“空中飛人”的一貫作風。回香港過年,時間不長,她甚至不打算帶行李箱,隻準備背上那個黑色的尼龍小書包,裝上護照、錢包、必要的證件和一兩件貼身衣物就夠了。
此刻,那個登機箱就立在牆角,敞開著,裡麵幾乎還是滿的——都是些適合日本冬日的厚衣服,她沒打算動。小書包則放在榻榻米上,拉鏈開著,露出裡麵已經裝好的護照夾和一個小小的化妝包。除此之外,房間裡幾乎看不到任何屬於她的個人痕跡。沒有散落的護膚品,沒有掛起來的衣服,沒有看完的書或雜誌,甚至沒有一隻隨意擱在桌上的水杯。
這間臨時棲身的公寓,標配的傢俱極少:一張矮桌,一個蒲團坐墊,牆上的壁掛式電視機是唯一顯得有點“生活氣息”的物件,但此刻螢幕漆黑,沉默地反射著窗外冷淡的天光。空氣裡有淡淡的、屬於房屋本身的陳舊氣息,但更多的,是一種無人居住的清冷。
樂瑤抱著膝蓋,坐在那張蒲團坐墊上,背靠著牆壁,麵向著空蕩蕩的房間和那扇透進天光的窗戶。她身上是那套暖黃色的棉質家居服,頭發隨意披散著,臉上沒有化妝,顯得有幾分難得的素淨和……慵懶的茫然。
無聊。
這個感覺清晰地浮現在心頭。工作安排已經同步,行李近乎無需整理,回香港的行程要到明天。今天一整天,突然變得空白而漫長。樓下那幾個人大概還在睡,或者也在各自收拾?她不想下去。昨晚的種種——甜點、試探、關於婚房的對話、夜半散步時撥出的白氣——還像一層薄薄的、未散的霧,籠罩在心頭,讓她有些不願立刻再去麵對家駒,麵對那不可避免的複雜眼神和欲言又止的氣氛。
可獨自待在這間空蕩蕩的、不屬於自己的房間裡,時間彷彿被膠水黏住,流動得異常緩慢。她盯著牆角行李箱輪子在地板上壓出的淺淺痕跡,又看看窗外一成不變的、異國的住宅區屋頂,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一縷垂到胸前的頭發。
這就是她選擇的生活嗎?或者說,是生活推著她走到這一步?在不同的城市間遷徙,住在沒有個人痕跡的臨時空間裡,處理著彆人的夢想和麻煩,自己的情感卻像這房間一樣,看似收拾得乾淨利落,內裡卻空空蕩蕩,無處安放,也……不敢輕易填滿。
她忽然想起揹包裡那枚被她“不小心”遺落在某人被子裡的潤唇膏。一個幼稚又隱秘的惡作劇。現在想起來,有點好笑,又有點莫名的……虛妄。就像她此刻坐在這裡,明明離某些人、某些事那麼近,卻又好像隔著看不見的千山萬水。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點窗戶。冷冽的空氣瞬間湧入,吹散了室內些許沉悶,也讓她打了個小小的寒顫。樓下街道依舊安靜,偶爾有行人或自行車經過,都是陌生的麵孔,陌生的語言。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又緩緩吐出。算了,無聊就無聊吧。她轉身走回房間,從書包裡拿出那本薄薄的日程筆記本,又檢查了一遍明天的航班資訊和到港後的接駁安排。確認無誤後,她合上本子,目光再次掃過空蕩的房間。
她抱著膝蓋坐在蒲團上,麵對著空蕩的房間和窗外冷淡的天光,一種無所事事的、帶著點飄忽的無聊感縈繞不去。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個黑色書包,猶豫了一下,她還是伸手將它拉近。
手指探進內側的隔層,摸索著,觸碰到一個硬硬的、表麵有些磨損的絨布盒子。那觸感熟悉又陌生。她將它拿了出來,放在掌心。
深藍色的絨布已經有些褪色,邊角起了毛邊,透著一股被歲月摩挲過的陳舊感。她拇指輕輕撫過盒麵,然後,用指甲挑開那個小小的金屬扣。
“啪嗒”一聲輕響。
盒子開啟,內裡的黑色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枚戒指。
樣式很簡單,甚至有些粗糲,不是商店裡那種精工細作的款式。銀質的指環,表麵帶著手工捶打留下的、並不完全均勻的細微痕跡,在從窗戶透進的稀薄天光下,泛著一種溫潤內斂的、舊銀器特有的光澤。指環的寬度適中,不誇張,卻自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感。
樂瑤的目光凝在那枚戒指上,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這是
1988年,beyond第一次去北京開“北京演唱會”的時候,在
頤和園外麵,一個老師傅的小攤上定做的。不是什麼名貴材質,就是普通的銀子,但老師傅手藝好,應她的要求,做了這樣一枚看似簡單卻頗有筋骨的手工戒指。
她伸出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冰涼的指環,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從襯墊上拿起來。指環內側,靠近邊緣的地方,刻著字.
一個當時隻敢藏在心底、刻在隱秘處的縮寫。
後來回香港後,她還偷偷去找相熟的廣州師傅,把指環內側重新打磨過,讓刻字更清晰持久,又把指環的弧度調整得更貼合她的手指。
但這枚戒指,她一直不敢明晃晃地戴上。太私人,寓意也太明顯。在那些家駒身邊總圍繞著各色人物、她自己身份也曖昧不明的日子裡,戴上它,無異於一種無聲卻尖銳的宣告,或者,是更易碎的把柄。所以它一直待在各種盒子裡、袋子的內層,跟著她東奔西跑,像一個沉默的、屬於過去的秘密見證。
樂瑤將戒指輕輕套進自己右手的食指——已經有點緊了,畢竟這麼多年過去。冰涼的金屬環卡在指節處,帶著歲月的重量和記憶的涼意。
她看著自己的手,那枚樣式古樸的銀戒指在她纖細的手指上,並不十分顯眼,卻莫名地與她此刻素淨的模樣和這清冷的房間氛圍有些相稱。它代表著一個早已遠去的、熱血又單純的年代,一段尚未被後來複雜現實侵染的、朦朧美好的情愫。
看了許久,她最終還是輕輕將戒指褪了下來。指節處留下一圈淺淺的、微紅的壓痕。她沒有將它放回那個舊絨布盒,而是拿起書包,拉開另一個更隱蔽的內袋拉鏈,將戒指小心地放了進去,和護照、重要的票據放在一起。
然後,她拉好所有拉鏈,將書包放到一邊,重新抱膝坐好,目光投向窗外。空蕩的房間依舊安靜,電視機也黑著屏。但剛才那片刻的凝望與觸碰,彷彿將一段塵封的時光氣息,悄悄帶入了這個清冷的當下。明天回香港,這枚戒指,也將跟著她,再次回到它的“起源地”。而這一次,它是否會有機會,真正見到天光?樂瑤不知道。她隻是覺得,帶著它,心裡某個角落,似乎沒那麼空了。
她走到電視機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開關。螢幕上立刻跳出嘈雜的日本晨間節目,主持人用她隻能聽懂三四成的日語熱情洋溢地說著什麼,背景音樂歡快得有些刺耳。
她沒調台,也沒關掉,就讓那陌生的聲音和畫麵填充著空曠的房間,製造出一種虛假的熱鬨。自己則重新坐回蒲團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閃爍的螢幕上,思緒卻早已飄回了那個即將回去的、充滿回憶與糾葛的南方城市。
一天,還有一天。然後,就是歸程。等待她的,不知是溫情的團圓,還是另一場無聲的風暴。而此刻這東京公寓裡的短暫空白與無聊,或許隻是暴風雨前,那令人心慌的、過分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