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駒在房間裡又靜坐了幾分鐘，直到指間最後一縷煙味散儘，胸口那股被冷水澆透的滯悶感稍稍平複，化為一種認命般的疲憊。他揉了揉臉，站起身，將那個空布丁杯和自己用過的煙蒂收拾進一個小塑料袋裡，拎在手上，彷彿拎著剛才那場短暫交鋒遺留下的、甜蜜又狼狽的證據。
他拉開房門，客廳裡溫暖的光線和輕鬆的笑語聲立刻包裹了他。世榮、阿paul和家強還圍在矮茶幾旁，分享著剩下的甜點，樂瑤也坐在其中，手裡拿著一小塊司康，正側耳聽著阿paul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
家駒神色平靜地走過去，很自然地在樂瑤旁邊的空位——一個單人坐墊上坐下，將手裡的垃圾袋暫時放在腳邊。樂瑤察覺到他的靠近，轉過頭來看他，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帶著一絲尚未褪儘的笑意，很自然地用肩膀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像是一種無聲的招呼，又帶著點親昵的調侃。家駒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沒說什麼，隻是伸手也從茶幾上拿起一塊海鹽焦糖慕斯，低頭吃了起來，彷彿剛才房間裡的一切從未發生。
樂瑤見他坐下，便收回目光，轉向大家，語氣輕快地開始說正事：“好啦，講返正經先。聽日大家得閒就簡單執拾下隨身行李，後日朝早嘅飛機返香港。你哋啲護照，我統一保管，到時過關拎出嚟方便啲。”
眾人都點頭表示明白。樂瑤交代完，似乎忽然想起什麼，她轉過半個身子，麵朝家駒，手臂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臉上依舊帶著閒聊般的笑容，眼神卻仔細地觀察著家駒的反應，用一種彷彿不經意提起八卦的語氣說道：
“係啦，家駒，前排出活動，撞到小美同郭富城，大家傾開計，小美提起，話你好似喺黃埔花園又入手咗層新屋哦？”她頓了頓，嘴角笑意不變，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家駒，輕輕巧巧地丟擲那個關鍵問題，“係……準備做婚房嘅？”
“婚房”兩個字，被她用如此輕鬆尋常的口吻問出來，卻像一顆小石子，瞬間在看似平靜的客廳氣氛裡，激起了無聲的漣漪。
世榮和阿paul交換了一個眼神，放慢了吃點心的動作。家強也好奇地看向哥哥。
家駒正吃著慕斯，聞言動作頓住。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精緻的甜點，沉默了兩三秒。然後，他極輕微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有些短促，甚至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意味。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有些遊移，最終含糊地、聲音不大地回答道：
“唔係啩……”他下意識地否認，但緊接著，彷彿意識到否認太過蒼白，又帶著點自嘲和難以啟齒的複雜心情，補了半句，“額……算係啦。”
樂瑤聽了家駒那句含糊的“算係啦”，臉上的笑容未減，甚至加深了些，帶著一種聽不出真假的讚歎語氣，輕輕拍了下手：“哇，真係叻仔哦，家駒。之前先幫爸媽置咗業，宜家自己又入手，黃埔花園地段唔錯噶。”
她語氣輕鬆，彷彿隻是在誇讚一個朋友的投資眼光。
家駒低頭吃了口已經不太冰的慕斯，含混地應了聲：“嗯……”
他推了推眼鏡，避開她帶著笑意的注視，補充了一句，像是為瞭解釋什麼，“間屋……仲未裝修，亂七八糟。二家姐得閒幫眼睇住下。”
“有二家姐幫手指點實好嘅。”世榮溫和地接話，給了家駒一個台階下，“佢眼光一向好。”
“係啊，自己人有照應。”阿paul也咬著一塊餅乾，含糊地附和，眼神卻在家駒和樂瑤之間打了個轉。
“總之恭喜啦，未來業主。”樂瑤最後笑著總結了一句，便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看向茶幾上剩下的點心，“你哋飽未？食唔曬嘅我擺入雪櫃聽日當早餐？”
大家都表示吃飽了。樂瑤便起身，手腳利落地開始收拾殘局，將沒吃完的甜點仔細封裝好，又把空盒子和用過的紙巾等垃圾歸攏到一個袋子裡。
“我拎落去丟掉先。然後翻去了.”她拎起垃圾袋，對眾人說。
家駒這時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可能存在的餅乾屑，語氣平常地說：“我落去買包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樂瑤手裡的垃圾袋，很自然地接道，“一齊啦。”
樂瑤正彎腰穿鞋，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直起身，臉上沒什麼特彆表情，隻點了點頭：“哦，好。”
兩人便一前一後，隔著半步的距離，走出了公寓門。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裡響起，漸漸遠去。
門內，客廳重歸安靜。家強已經打著哈欠回自己房間了。阿paul和世榮還坐在原地，慢悠悠地喝著水。
阿paul看著重新關上的門，搖了搖頭，吐出一口看不見的煙圈，用一種混合著感慨和看戲的語氣，低聲對世榮說：
“喂，你睇佢兩個……真係難哦。”
世榮也歎了口氣，將杯中的水喝完，溫和的臉上帶著一絲瞭然和淡淡的無奈，輕聲應和：
“係啊……糾糾纏纏，咁多年都係咁。以為唔見一排會好啲，結果……”
“結果一見麵，火花仲勁過以前。”阿paul接過話頭，扯了扯嘴角，“一個明明仲有心，偏要扮大方問人‘婚房’；另一個明明自己都一頭霧水，答又唔係，唔答又唔係。嘖。”
“感情嘅事，外人最難講。”世榮放下杯子，聲音平和，“阿駒自己心入邊本賬，可能都未計清。haylee呢次返嚟，又係以咁樣嘅身份……唉，睇佢哋自己造化啦。”
兩人不再多說，各自收拾了一下，也準備休息。
東京冬夜的街道清冷安靜，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家駒走在樂瑤側前方半步，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目光看著前方被燈光照得泛白的地麵，聲音不高，像是隨口問起：
“頭先……樓下嗰個男仔，係邊個嚟？”
樂瑤拎著垃圾袋，步伐不疾不徐。她偏頭看了家駒一眼，他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她轉回頭，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久遠且無關緊要的小事：
“唔係好熟。以前喺香港，行山嗰陣撞過兩次咁多。”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嗰陣……我好似同佢分享過
《myth》
呢首歌。大概……87年啩。”(ps:指路第50章)
《myth》。那是beyond早期的一首作品，發表於1986年的《再見理想》盒帶中，充滿青澀的迷幻與探索氣息，在樂迷中流傳不算廣，卻是一部分資深歌迷心中的隱秘寶藏。那甚至比他們憑《大地》嶄露頭角還要早。她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對並不出名時的他們如此熟悉，甚至會和偶遇的、並不太熟的人分享他們的歌。
家駒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慢了一拍，插在口袋裡的手指微微蜷縮。他沒有立刻接話，隻是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淡淡的白霧，又迅速消散。
樂瑤等了幾秒，沒聽到他回應，便雙手在身後鬆鬆地交叉握著，抬起頭，望向東京冬夜稀疏的星空，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飄進寒冷的空氣裡：
“點啊？……你好在意啊？”
家駒像是被這句反問刺了一下，迅速否認，語氣儘量保持平淡，卻還是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問下啫。”
樂瑤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看他。她保持著仰望星空的姿勢，慢慢走著，彷彿沉浸在某種思緒裡。“喺日本呢邊……好似出街都舒服啲。”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冇香港咁多歌迷認得，可以自在啲。”
家駒也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方寂靜的街道，雙手依舊插在兜裡，聲音裡帶上了點真實的疲憊和疏離感：“係啊。”
他承認，但隨即補充，“……不過都好無聊。”
他踢開腳邊一粒小石子，石子滾落到路邊的排水溝蓋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又唔識講日語，講英文人哋又聽唔明，冇翻譯喺身邊嘅時候，基本上都唔出街。出到去買嘢，都係靠手指指，笑死人。”
他說著，自己先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多少歡樂，更多的是自嘲和一種身處異鄉的無力感。
樂瑤聽著，也輕輕笑了笑。她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側頭看他，昏黃的路燈在她眼中映出溫暖的光點。“後尾……應該會幫你哋安排學日語嘅課程咯。”她語氣溫和，帶著點安撫的意味，“又有得辛苦啦，從頭再來過。”
家駒沉默地走了幾步，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以前……都好辛苦。但係好開心。”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東京的街道，回到了更早的時光，“人哋開演唱會為咗賺錢，我哋……自己揼錢出嚟開演唱會。又辛苦，又開心。”
那些在地下band房揮汗如雨、自己印製海報、四處聯係廉價演出場地、為了一場屬於自己的音樂會而掏空口袋的日子，此刻回想起來，苦澀褪去，剩下的竟是帶著光芒的懷念。那種純粹為熱愛、為表達、為一群人的夢想而燃燒的歲月。
樂瑤走在他身邊，聽著他低沉而懷唸的語調，眼中的光芒柔和下來。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比的肯定：
“係呀。”
她頓了頓，彷彿也在回憶，“一班……熱血嘅夢想少年。”
“熱血嘅夢想少年”。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帶著一種溫柔的慨歎和瞭然的珍視。她見證過那份熱血，也或許，曾被那份夢想的光芒深深吸引過。
兩人不再說話，沉默地並肩走著。清冷的空氣裡，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輛聲響。剛才關於陌生男人的短暫問答似乎已經過去，留下的卻是更深的、關於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無言思緒。便利店明亮的招牌在不遠處閃爍著，像一個小小的、現實的終點。而這條短短的夜路，卻彷彿承載了太多來不及細說、也不必言明的情感重量。
走到便利店門口，家駒停下腳步。“我入去買煙。”他說。
“嗯，我去丟垃圾。”樂瑤指了指不遠處的分類垃圾站。
家駒點點頭，推門走進了便利店。自動門開合的叮咚聲和溫暖的空氣湧出。樂瑤站在門外，看著他走向煙櫃的背影，在明亮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她握緊了手裡的垃圾袋，片刻後，轉身向垃圾站走去。
家駒走出便利店，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他抬眼，便看到樂瑤正站在幾步開外、那盞老舊路燈的正下方。
她不知何時將酒紅色衛衣的帽子戴上了，柔軟的黑色長發被攏在帽子裡，又順服地從臉頰兩側垂落下來，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潤澤的光。她雙手插在衛衣寬大的口袋裡，微微縮著肩膀，似乎有些冷。隨著每一次呼吸，嗬出的白色霧氣在她麵前嫋嫋升起，模糊了她小半張臉，又迅速消散在寒冷的夜色裡。燈光從頭頂灑下，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的陰影，也讓她整個人籠在一圈朦朧的光暈中，像個等待被認領的、有些孤單的紅色影子。
看到他出來，她抬起頭，帽簷下的眼睛望過來，隨即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朦朧的霧氣後顯得很輕，卻清晰地映入了家駒眼中。
家駒拆煙點煙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才繼續。他吸了一口煙，朝她走過去。
兩人再次並肩，沿著來路往回走。沉默持續了片刻，隻有腳步聲和家駒偶爾吐煙的聲音。走到一個岔路口，一邊是回他們公寓的方向，另一邊通向樂瑤所在的街區。
樂瑤在路口停下腳步，側過身，麵向家駒。她雙手依舊插在兜裡，仰起臉看他，撥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短暫停留。
“送我返去啊？”她問，聲音在冬夜裡帶著一點請求的柔軟，眼睛在帽簷的陰影下亮晶晶的。
家駒低頭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被燈光勾勒的柔和麵容上停留了兩秒，指間的香煙在空氣中明滅。他沒有多問“這麼近也要送？”或者“你自己認得路吧？”，隻是很簡單地，從鼻腔裡應了一聲：
“好。”
於是，兩人拐向了通往酒店的那條稍顯僻靜的小路。路邊的積雪被清掃過，堆在牆角，反射著冷冷的微光。
走了一會兒，樂瑤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
“就快過年咯……時間過得真係快，眨下眼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