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瑤說：“我換個衫，等下我哋落去食壽喜鍋啦。家駒，借你間房用下。”
說得自然無比，彷彿隻是在借用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具。話音未落，她已經站起身，拉著自己的行李箱，徑直走向家駒和家強的臥室——她甚至沒有猶豫，直接就推開了家駒那間的門，走了進去，然後“哢噠”一聲輕響，門被關上了。
客廳裡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
幾乎就在門鎖落下的同一秒，原本還各自安坐在沙發上的阿paul和世榮，像是接到了什麼無聲的指令，兩人眼神一對，動作迅捷如豹，同時彈起身，一左一右撲向了還坐在沙發扶手上、似乎還沒完全從“她進了我房間”這個事實中回過神來的家駒。
阿paul手臂一伸，直接從後麵勒住了家駒的脖子，另一隻手不客氣地揉亂了他本就有些淩亂的頭發，壓低的聲音裡滿是促狹和不敢置信：“喂！黃家駒！坦白從寬！呢單嘢點解事先一啲風聲都冇？！”
世榮則坐在了樂瑤剛才坐過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前傾，溫和的臉上也帶著罕見的、充滿探究的笑意，他拍了拍家駒的膝蓋，語氣“關切”地問：“係咯，阿駒，點解haylee會變咗我哋助理？又點解……好似對你間房咁熟手？”
家駒被阿paul勒得不得不仰起頭，掙紮了一下沒掙開，隻能狼狽地抓住阿paul的手臂，耳朵又開始不受控製地發燙：“鬆手先啦！我點知啊！公司安排嘅！我都係今朝先知！”
“信你先奇！”阿paul非但沒鬆手，反而湊得更近，幾乎是對著家駒通紅的耳朵吹氣，故意用氣音說，但音量足夠讓旁邊的世榮也聽到，“睇你個樣，春心蕩漾到個心都飛出視窗啦！講！係咪你暗中搞鬼？‘黃老闆’？”
他說著，還空出一隻手，在家駒肩膀上不輕不重地假意捶了兩下，動作誇張。
“喂！夠啦啊！”家駒又窘又惱，脖子和臉都紅透了，用手肘往後頂了阿paul一下，卻沒太用力。
一直微笑著看戲的世榮這時慢悠悠地補了一刀，他皺起鼻子，做了個誇張的嫌棄表情，搖頭晃腦地說：“咦惹……真係睇唔過眼。有人麵仔紅紅，眼神閃縮，仲要俾人入埋房……嘖嘖。”
“世榮！連你都笑我！”家駒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瞪了世榮一眼，可惜那眼神因為羞惱而威力大減。
阿paul終於稍微鬆開了點力道，但還是勾著家駒的脖子，笑得肩膀直抖：“我哋係關心你啊，駒哥！驚你後屋起火嘛！你同個jane……而家又多個haylee……哇，真係‘大老婆’‘小老婆’都齊腳啦？”
“你講咩啊！冇嗰回事！”家駒這下真的有點急了，聲音也大了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生怕裡麵的樂瑤聽到。他用力掰開阿paul的手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服，臉上紅暈未褪，卻努力板起臉，“你兩個收聲啦！人哋換緊衫！再亂講今晚你哋請食飯！”
世榮和阿paul交換了一個“你看他急了”的眼神，同時爆發出壓抑的低笑聲。阿paul舉手做投降狀：“得得得，我哋唔講，我哋唔講。黃老闆麵皮薄，我哋明嘅。”
話雖這麼說，兩人臉上的戲謔笑意卻絲毫未減。家駒拿他們沒辦法，隻能氣呼呼地坐回沙發扶手——這次離樂瑤的房門更遠了一點，抱起手臂，彆開臉，假裝看窗外的風景，隻是那通紅的耳廓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的波濤洶湧。
樂瑤推開門，走進了家駒的房間。
出乎她意料的是，房間比她想象中要空蕩、簡單得多。麵積不大，一眼就能望儘。沒有太多多餘的傢俱，一張低矮的單人床墊直接鋪在榻榻米地板上，代替了正式的床鋪。而此刻，那床墊上的被褥正以一種極其隨性——或者說，近乎“頹廢”的方式堆疊著，被子的一角拖到了地上，枕頭也歪在一邊，顯然主人起床後並沒有像許多注重整潔的日本人那樣，立刻將寢具收拾進壁櫥。
窗戶半開著，清晨微涼的風吹動著素色的窗簾。靠牆立著一個簡易的衣櫃，門關著。除此之外，就是牆角隨意放著的吉他盒、幾本攤開的樂譜和筆記本，以及一個煙灰缸裡堆著幾個煙蒂。空氣中隱隱殘留著煙草味，以及一種……獨屬於家駒的、混合著睡眠氣息的微暖味道。這裡沒有太多生活的精緻痕跡，更像一個臨時落腳、心思全然不在此處的過客房間，或者一個沉迷創作無暇他顧的音樂人的巢穴。
樂瑤的視線在那團淩亂的被褥上停留了幾秒，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這倒是很符合他私底下那不修邊幅、一切以隨意舒適為優先的性子。她反手輕輕關上門，將外麵隱約的嬉鬨聲隔開。
她開啟自己的行李箱，沒有挑選那些為了適應新助理身份而準備的、略顯正式的衣服，而是徑直拿出一套柔軟親膚的棉質暖黃色長袖長褲家居服，快速換上。布料貼上肌膚的瞬間，帶來了熟悉的舒適和溫暖。接著，她又套上了一件加厚的酒紅色套頭衛衣，寬大的款式將她纖細的身形包裹起來，顯得慵懶又帶著幾分活力。腳上蹬回自己的運動鞋，踩了踩，舒服地歎了口氣。
換好衣服，她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輕便的黑色尼龍小書包，開始往裡裝東西：小巧的錢包、一包紙巾、一支潤唇膏、記事本和筆，還有……那部公司配發的、在這個年代還算稀罕但頗為沉重的行動電話（大哥大）。她掂了掂那部磚頭似的電話，微微蹙眉，但還是將它妥善地放進了書包內側的夾層。
最後，她用手指隨意地梳理了一下長發，將它們分成兩股，自然地垂在肩頭兩側，沒有再做任何打理。窗戶裡映出一張素淨的臉，暖黃與酒紅的衣服襯得她膚色白皙，眼神清澈，褪去了初到時那種職業化的精緻，多了幾分居家的柔和與隨意，甚至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小了些。
她背上小書包，再次環顧了一下這個簡單到近乎簡陋的房間。目光掠過亂糟糟的被褥、散落的樂譜、窗外的尋常街景，最後落在門把手上。
在拉開門、即將踏出房間的前一秒，樂瑤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伸手進自己黑色小書包的外側小兜，摸出了那支剛才放進去的、外殼是淺粉色的潤唇膏。指尖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管身，然後，她手腕輕輕一揚。
潤唇膏在空中劃過一道小小的弧線，精準地、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那堆皺巴巴的被子中央，恰好陷在一個柔軟的凹陷裡。粉色的外殼在素色的被單上，顯得格外醒目，又帶著一種私密的、格格不入的親近感。
樂瑤的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翹起，一個得逞般的、帶著點孩子氣惡作劇的微笑在她臉上綻開。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枚小小的“入侵者”，彷彿能想象到家駒晚上掀開被子時，發現這意外“禮物”時可能出現的錯愕表情——或許會愣住，或許會無奈地笑，或許……耳朵又會紅起來。
這個小小的、隻有她自己知道的舉動，像是一個隱秘的標記，一個頑皮的挑釁，也像是一句無聲的宣告：我來了，並且，留下了痕跡。
笑意未斂，她不再猶豫，利落地拉開房門，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將那個藏著秘密的房間，重新關在了身後。客廳裡的光線和同伴們的目光一起湧來，她臉上的笑容已然調整回自然明朗的模樣，彷彿剛才那片刻的調皮從未發生。
“可以出發啦！”她清脆地說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與家駒對視時，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褪儘的、靈動的微光。
樂瑤剛走出房門，還沒站穩，就被左右包抄了。
阿paul和世榮幾乎是同時從沙發上彈起來，帶著剛才調侃家駒未儘的興奮勁兒，一左一右湊到了樂瑤身邊。阿paul手臂一伸，大大咧咧地就摟住了樂瑤的右肩，世榮則溫和但不容拒絕地攬住了她的左肩。
“行啦行啦！壽喜鍋！餓扁啦！”阿paul嚷著，手臂用力，帶著樂瑤就往門口方向轉。
“係啊，haylee，快啲帶路，我哋都唔熟呢頭。”世榮也笑著附和，手上同樣用了點力。
樂瑤猝不及防，被兩人像夾心餅乾一樣夾在中間，左右兩股力量作用下來，她纖細的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像個不倒翁一樣被撞得左右晃動，腳步都有些踉蹌。暖黃色和酒紅色的衣服裹著她，在兩人高大的身影間顯得格外嬌小。
“喂！你兩個！撞散我啦！”樂瑤哭笑不得地叫道，試圖穩住自己，但根本敵不過兩人的“熱情”。
“怕咩啊！我哋扶實你！”阿paul笑嘻嘻地，非但不鬆手，反而摟得更緊了些，還故意晃了晃她，“係咪啊，榮哥？”
“係啊，安全第一嘛。”世榮也難得配合著阿paul胡鬨，溫和的語氣裡帶著笑意。
樂瑤被他們晃得頭發都亂了，幾縷發絲跑到臉上，她一邊笑一邊試圖撥開，“安全你個頭啊！paul哥你成身骨撞到我痛啊！”
“嘖，haylee你細個咗？以前冇咁脆弱架！”阿paul假裝不滿，但還是稍稍放鬆了點力道。
“以前你哋冇咁暴力啊！”樂瑤抗議，臉上卻是止不住的笑。這種熟悉的、毫無隔閡的打鬨，讓她瞬間彷彿回到了過去在香港band房的日子，心裡暖洋洋的。
家駒站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三人擠作一團、笑鬨著往門口移動的背影。樂瑤被夾在中間，左右搖晃，笑得眼睛都眯起來，頭發飛揚。阿paul和世榮一改剛才調侃他時的“凶神惡煞”，對著樂瑤完全是兄長對妹妹般的親昵和嗬護。
他沒有立刻跟上去，隻是靜靜看著。鏡片後的目光落在樂瑤笑得開懷的側臉上，又掃過阿paul和世榮搭在她肩頭的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對這份熟悉親昵場景的懷念，有一絲被排除在外的微妙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悄然滋長的柔軟。看著她這樣毫無負擔地笑，被兄弟們接納和喜愛，他胸口那塊自從她離開後就一直存在的、沉甸甸的石頭，好像鬆動了一些。
“喂！阿駒！發咩呆啊！鎖門啦！”阿paul已經半拖著樂瑤到了玄關，回頭衝著家駒喊。
“二哥！快啲啦！我餓啊！”家強也從洗手間衝了出來，加入了催促的行列，臉上還掛著水珠。
樂瑤也在一片笑鬨中回過頭，目光越過阿paul的肩膀，看向還站在客廳中央的家駒。她的頭發有些淩亂，臉頰因為笑鬨和剛才換衣服的暖意而泛著健康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
家駒對上她的目光，心頭那點複雜的情緒瞬間被那明亮的眼神熨平了些。他推了推眼鏡，低低地“嗯”了一聲，終於邁開腳步，走向門口，順手拿起了掛在衣架上的外套。
鎖門，下樓。東京上午的陽光正好，將五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阿paul和世榮依舊一左一右“挾持”著樂瑤，家強蹦蹦跳跳地跟在旁邊問東問西，家駒則沉默地走在最後，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前麵那個被簇擁著的、溫暖明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