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暖,街道兩旁的櫻花樹開始綻出更多粉白的雲朵。行李箱的轆轆聲依舊,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彷彿比剛才更加粘稠了些。
經過電話亭那短暫卻暗流湧動的插曲後,家駒似乎刻意維持著一種表麵的平靜。他不再主動說話,隻是目視前方走著,但樂瑤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的輪廓線條都比之前繃緊了一點,像在防禦什麼,又像在忍耐什麼。
一陣稍強的春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花瓣,也吹亂了樂瑤額前的劉海,幾縷發絲調皮地拂過她的眼睫。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撥,與此同時,家駒幾乎是同時,下意識地側過頭,伸出手似乎想幫她拂開——動作在半空中猛地頓住,手指蜷縮了一下,迅速收回,插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次,目光飛快地轉向另一邊,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衝動從未發生。
樂瑤的手指停在額邊,餘光將他這一係列細微的動作儘收眼底。她沒有說什麼,隻是繼續將發絲攏到耳後,指尖卻彷彿殘留了一絲他靠近時帶來的、極短暫的氣流擾動。她嘴角的弧度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兩人繼續前行,經過一個窄小的路口時,對麵駛來一輛自行車。家駒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手臂微微抬起,虛虛地護在樂瑤身側後方,是一個引導兼保護的姿態,卻沒有真正碰到她。直到自行車過去,他才自然地放下手。樂瑤的腳步沒有絲毫慌亂,甚至沒有轉頭看他,隻是在他手臂抬起時,她的肩頭幾不可察地向他虛護的方向,極其輕微地偏倚了毫米,又迅速回歸原位。一種無聲的默契,在規避風險的動作間悄然流淌。
“前麵轉個彎就到。”家駒終於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像是在解釋路程,又像是在打破這令人心悸的沉默。
距離公寓樓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那棟五層建築的輪廓。人行道有一段路正在輕微整修,鋪著臨時鋼板,有些凹凸不平。家駒很自然地放慢了速度,走在前麵,微微側身,示意性地看了一眼路麵,又看了一眼樂瑤。樂瑤會意,小心地跟著他的步伐。在踏上一塊略有翹起的鋼板邊緣時,她的靴跟輕輕滑了一下,身體微微失衡。
“小心。”家駒低聲說,同時手已經迅速而穩實地扶住了她的上臂。那觸碰短暫而有力,隔著風衣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力量。隻是一瞬,待她站穩,他便立刻鬆開了手,彷彿那隻是出於禮貌和安全的必要之舉。但他的手指鬆開時,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撤離的動作比扶上來時慢了零點幾秒。
“多謝。”樂瑤低聲說,心跳因那突如其來的觸碰漏跳了半拍,臉上卻依舊平靜。
“唔使。”家駒應道,聲音有些乾。他沒再看她,加快了腳步,耳廓卻染上了一層更明顯的薄紅。
接下來的一小段路,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
公寓樓就在眼前了。家駒在樓前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平定某種心緒,才轉身看向樂瑤,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一個儘職的向導和同事:
“就係呢度了。我同家強住五樓,世榮同阿paul住四樓。你……暫時要上去坐坐嗎?定係我先幫你揾附近住嘅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試圖保持平靜的
professional,但那鏡片後的眼神深處,卻藏著隻有她能讀懂的、小心翼翼的探尋,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不願就此分開的挽留。
樂瑤看著家駒那副努力維持平靜、鏡片後卻泄露出一絲緊張與探尋的模樣,心底某處突然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一個促狹的念頭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她嘴角那抹慣常的淡笑,忽然染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靈動的狡黠。
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向前邁了極小的一步。這一步,讓兩人原本保持的、禮貌的社交距離驟然縮短,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清冽的皂角氣息,不容抗拒地籠罩過來。
家駒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靠近,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後仰了零點零幾毫米,那是本能的防禦,但腳跟卻牢牢釘在原地,沒有真正退開。他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樂瑤抬起手,卻不是指向公寓樓,而是伸向他的肩頭。家駒的脊背瞬間繃得更直,眼神裡閃過一絲愕然的警惕,甚至有一絲慌亂的疑問。但她的手隻是輕盈地、目標明確地拂過他夾克的肩線——那裡不知何時,沾上了一片極小的、粉白色的櫻花花瓣,大約是剛才路過樹下時飄落的。
她的指尖隔著薄薄的夾克布料,若有似無地擦過他的肩胛。動作很輕,很快,一觸即分,撚著那片花瓣舉到兩人之間。
“有花瓣。”她輕聲說,目光卻沒有看花瓣,而是直直地望進他鏡片後的眼睛,那裡麵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帶著一點惡作劇得逞般笑意的臉。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家駒心跳徹底失序的事——她將那枚小小的花瓣,輕輕按在了他夾克左側、靠近心臟位置的布料上,指尖甚至還隔著花瓣和衣服,極短暫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地,按壓了一下。
“沾點喜氣,黃老闆。”她用一種輕鬆甚至帶點戲謔的口吻說道,用了“老闆”這個略帶距離又隱含親昵的稱呼,“新地方,新開始嘛。”
做完這一切,她才退後半步,恢複了正常的距離,臉上那點狡黠的笑意已經收斂,變回那種專業助理式的平靜微笑,彷彿剛才那個近乎調情的小動作從未發生。她仰頭看了看公寓樓,語氣自然地問道:
“他們……都在上麵嗎?還是出去熟悉環境了?”
家駒整個人還僵在原地。被她指尖觸碰過的肩胛骨彷彿還殘留著酥麻的觸感,而左胸心臟上方,那片花瓣輕若無物,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鏡片後的眼睛睜大了些,滿是來不及掩飾的震驚和不知所措,耳根的紅暈迅速蔓延至脖頸。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竟一時失語。
樂瑤卻不再看他,目光轉向公寓入口,耐心地等待著他的回答,側臉線條柔和,隻有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唇角一絲幾乎看不見的上翹弧度,泄露了她內心小小的得意與……更深處的、因他這罕見失措模樣而泛起的、柔軟的漣漪。
春風再次拂過,吹動她額前的發絲,也吹動了他胸前那片花瓣,微微搖曳。曖昧的氣息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濃得化不開。這一次主動的、帶著試探與嬉戲的越界,由她完成,將他試圖築起的平靜外殼,輕而易舉地撬開了一道縫隙。
狹窄的樓梯間光線略顯昏暗。家駒提著樂瑤的行李箱走在前麵,腳步踏在樓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樂瑤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他寬闊的肩背和因用力而線條清晰的手臂上。
煙草味,還有他身上獨有的、類似陽光曬過棉布混合著淡淡汗意的體息,在這相對封閉的空間裡變得更加清晰可辨,絲絲縷縷地鑽進樂瑤的鼻腔。這味道對她來說,熟悉到刻骨,又因長久的分離而帶上了一絲新鮮的、令人心悸的誘惑力。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安靜的樓梯間裡響起,帶著點不經意的慵懶,又像羽毛輕輕搔刮:
“家駒……”
“嗯?”
家駒頭也沒回,應了一聲,腳步未停,但提著行李箱的手指關節似乎微微收緊了些。
“你身上嘅味道……”
樂瑤的聲音拖長了一點,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的、近乎鑒賞般的感歎,“仲係咁好聞。”
“……”
家駒的腳步幾不可察地踉蹌了一下,差點踩空一級台階。他穩住身形,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連後頸都染上了薄紅,卻沒有立刻回應。狹窄的樓梯間彷彿驟然升溫,空氣變得粘稠起來。
樂瑤在他身後,幾乎能聽到他陡然加重的呼吸聲。她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神裡閃爍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光芒,但聲音依舊保持著那種輕柔的、彷彿隻是在陳述客觀事實的調子:
“以前喺band房,你練完琴一身汗,都係呢種味道。好奇怪,明明係汗味同煙味,但混埋一齊,就……”
她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留下引人遐想的空白,“……令人好安心。”
家駒隻覺得一股熱流從耳根直衝頭頂,連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心都開始冒汗。他完全不敢回頭,生怕被她看到自己此刻燒得通紅的臉和慌亂的眼神。他試圖用咳嗽來掩飾失態,結果反而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發出一陣壓抑的、狼狽的悶咳。
“咳咳……你……你講呢啲做咩……”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窘迫,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加快腳步,幾乎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和身後那個人吐出的、讓他方寸大亂的言語。
樂瑤看著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笑意終於從眼底蔓延到整張臉上。她不再緊逼,放緩了腳步,悠悠地跟在他後麵,欣賞著他難得的慌亂。直到快走到四樓轉角,她才又輕輕開口,這次語氣正常了許多,彷彿剛才那些撩撥的話語隻是他的幻覺:
“係了,世榮同阿paul住邊間啊?”
家駒在轉角處停下,像是終於得到喘息的機會,背對著她,努力平複呼吸和心跳。過了好幾秒,他才用儘量平穩的聲音回答,但尾音還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右手邊,402。”
他指了指方向,依舊沒有回頭看她,“我哋住樓上,502。”
“哦。”
樂瑤應了一聲,走到他身側,目光掃過402緊閉的房門,又抬眼看向通往五樓的樓梯。她臉上那抹促狹的笑意已經完美地收斂起來,恢複成溫和得體的助理模樣,彷彿剛纔在樓梯間用幾句話就攪亂一池春水的人不是她。
“上去吧。”
她輕聲說,語氣平常。
家駒提著行李箱,剛走到五樓樓梯口,正要往自己和家強的502室走,就聽到身後的樂瑤忽然輕輕“噓”了一聲。
他疑惑地回頭,隻見樂瑤站在四樓半的樓梯轉角,眼睛亮晶晶的,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踮起腳尖,用氣音悄聲說:
“等陣……我哋嚇嚇佢哋先?”
她指的是四樓的世榮和阿paul。說話時,她臉上帶著一種孩童般惡作劇的興奮,和剛纔在樓梯間用話語撩撥他時的狡黠判若兩人,卻同樣鮮活生動,讓家駒心頭那點未散的悸動又漾開一圈漣漪。
家駒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又有些被她的情緒感染,壓低聲音:“嚇邊個啊?唔好啦……”語氣裡卻沒有多少真正的反對。
樂瑤已經貓著腰,躡手躡腳地走到了402門口。她先是側耳貼在門上聽了聽,裡麵隱約傳來電視聲和模糊的說話聲。她回頭,對還站在樓梯口的家駒招招手,眼睛彎成了月牙,示意他過來。
家駒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心底那點慣常的穩重和“大哥”架子不知不覺消散了。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行李箱輕輕放在五樓樓梯口,也放輕腳步走了下來,站到樂瑤身邊。離得近了,又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清香,混合著剛才樓梯間裡自己身上被她“點評”過的煙草味,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猿意馬的氛圍。
樂瑤見他過來,笑意更深。她伸出食指,對著門鈴,卻又不是真的按下去,而是懸在按鈕上方,然後看向家駒,用口型無聲地問:“ready?”
家駒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帶著頑皮笑意的側臉,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幾拍。他無奈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卻泄露出一絲縱容和隱約的期待。
得到默許,樂瑤眼中光芒一閃,手指果斷地、快速地連續按了好幾下門鈴——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的門鈴聲在安靜的樓道裡驟然響起,格外刺耳。
門內原本的電視聲和說話聲瞬間停止,傳來一陣窸窣和略帶慌亂的腳步聲,以及阿paul帶著疑惑和警惕的、抬高了的詢問:“邊個啊?!”
樂瑤迅速拉著家駒的胳膊,把他往旁邊門側的牆壁後一帶。家駒猝不及防,順著她的力道靠在了牆上,而樂瑤則靈活地閃到了他身側,緊緊貼著牆,屏住呼吸,仰頭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惡作劇即將得逞的興奮光亮,還帶著一點點因為緊張和興奮而產生的生理性水光。
家駒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手臂被她抓過的地方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他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因為憋笑而微微鼓起的臉頰和亮得驚人的眼睛,鼻腔裡全是她的氣息。這個狹小的、隱藏的門側空間,因為兩人的緊靠而顯得異常擁擠和……親密。他幾乎能感覺到她身體散發出的熱度,和她因為壓抑笑意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剛纔在樓下和樓梯間被她言語挑起的波瀾尚未平息,此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的靠近攪得更加混亂。他想說點什麼,或者至少維持一下鎮定,但在她那雙盛滿星光和笑意的眼眸注視下,他隻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什麼話都說不出,隻能跟著她一起,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等待著門開啟的那一刻。
“哢噠”一聲,門鎖轉動。
曖昧與惡作劇的緊張感,在這一刻交織攀升到。
門被猛地拉開一條縫,阿paul略帶警惕的臉探了出來,頭發還有些亂,顯然是剛從某種放鬆狀態中被驚起。“喂?邊個啊?冇人嘅?”
就在他嘀咕著準備縮回去的瞬間——
“哇!!”
樂瑤從家駒身側猛地跳了出來,清脆地喊了一聲,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惡作劇成功的燦爛笑容。
幾乎在同一時刻,家駒也被她這突然的動作帶得下意識往前傾了一下身體,原本貼在牆壁上的後背瞬間離開,胸膛幾乎要擦過她的肩背。他的手下意識地抬起,似乎想在她跳出去時虛扶一下,防止她撞到門框,手指在空中劃過,最終隻來得及輕輕擦過她外套的後腰衣料,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褶皺和殘留在指尖的、屬於她的柔軟觸感。
“啊——!!!”
阿paul顯然被結結實實地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往後彈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待看清是樂瑤和從牆後無奈走出來的家駒時,才拍著胸口大口喘氣,“頂!係你兩個!嚇死人咩!仲以為係咩奇怪人!”
屋內的世榮也聞聲快步走到門口,看到這場麵,先是一愣,隨即溫和地笑了起來:“haylee?真係你?幾時到嘅?”
樂瑤笑彎了腰,扶著門框,眼角都笑出了淚花。“剛到剛到!同家駒一齊上嚟,咪諗住同你哋打個……特彆嘅招呼咯!”
家駒站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笑得開懷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肩膀,剛才那一瞬間指尖擦過的觸感似乎還在發燙。他推了推眼鏡,試圖掩飾自己同樣未平的心跳和臉上不自覺泛起的笑意,對著阿paul和世榮解釋道:“佢……佢貪玩。”
阿paul驚魂甫定,沒好氣地瞪了家駒一眼:“你仲講!都唔攔下佢!”
目光掃過家駒還殘留一絲可疑紅暈的耳根,和樂瑤站得極近、幾乎靠在一起的距離,阿paul眼神裡閃過一抹瞭然和戲謔,但很識趣地沒點破。
樂瑤笑夠了,直起身,很自然地往家駒身邊靠了靠,手臂不經意間碰到了家駒垂在身側的手背。那一碰,如羽毛輕拂,卻又帶著清晰的溫度和存在感。家駒的手背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卻沒有移開。
“對唔住啦,阿paul,榮哥,太耐冇見,一時興奮。”樂瑤笑著道歉,語氣真誠,但那“興奮”裡有多少是因為惡作劇,有多少是因為彆的,就隻有她自己知道了。
世榮笑著搖頭:“入嚟坐啦,企喺門口做咩。家駒你都係,快啲拎haylee啲行李上嚟啦。”
“哦,係。”家駒這才恍然想起被自己遺忘在五樓樓梯口的行李箱,轉身要去拿。
“我同你一齊。”樂瑤立刻跟上,腳步輕盈地跟在他身後上樓。狹窄的樓梯上,她的身影幾乎與他重疊,每一次抬步,衣料都可能發生極輕微的摩擦。家駒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就在自己身後,氣息可聞。剛才門旁那短暫的、充滿惡作劇和無意觸碰的插曲,讓此刻這尋常的上樓動作,也彌漫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微妙的張力。
阿paul和世榮站在402門口,看著前一後上樓的兩人。阿paul摸著下巴,壓低聲音對世榮說:“喂,你覺唔覺得……有啲唔同嘅氣氛?”
世榮笑了笑,沒接話,隻是眼神溫和地看著那兩個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有些事,心照不宣。
五樓,502室的門被家駒開啟。不大的客廳收拾得還算整齊,典型的日式簡約風格,原木色地板,矮桌,幾張坐墊,角落裡堆著一些樂器盒和樂譜。陽光從陽台灑進來,暖洋洋的。
“家強仲喺度瞓。”家駒壓低聲音說,指了指緊閉的一扇臥室門,然後將樂瑤的行李箱靠牆放好。
樂瑤點點頭,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將成為他們未來工作和生活重要據點的小空間。還沒等她多看幾眼,樓下就傳來了腳步聲——世榮和阿paul也跟了上來。
“喂,搞掂曬啦?haylee,真係好耐冇見!”阿paul一進門就說道,臉上帶著爽朗的笑。世榮也微笑著點頭示意。
小小的客廳因為多了幾個人頓時顯得熱鬨起來。
“haylee,真係估你唔到!點解突然會喺日本?又點解係阿駒去接你?”阿paul最先發問,眼神在家駒和樂瑤之間打了個轉,帶著明顯的探究。
家駒站樂瑤斜對麵,聞言推了推眼鏡,搶在樂瑤之前開口,語氣儘量公事公辦:“公司安排嘅。haylee係我哋喺日本期間嘅執行助理,負責協調工作同生活上嘅事。以後會同我哋一齊。”
他頓了頓,補充道,“琴日鬆野先生打電話叫我接人。”
“執行助理?哇喔!”阿paul挑眉,顯然對這個安排和家駒略顯刻板的解釋並不完全買賬,但也沒繼續追問。
樂瑤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接話道:“係啊,以後請大家多多指教。”
說著,她站起身,落落大方地走向離她最近的世榮,“真係好耐冇見啦,世榮!”
她張開手臂,給了世榮一個溫暖而真誠的擁抱。世榮有些意外,但很快也溫和地回抱了一下,拍拍她的背:“歡迎嚟到日本,以後就靠你照顧啦。”
鬆開世榮,樂瑤轉向阿paul。阿paul倒是很配合,也站起來,笑著接受了她的擁抱,還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哇,haylee,你好像又靚女咗哦!”
“paul哥你就識講笑!”樂瑤笑著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後,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坐在那裡、看似平靜的家駒。
客廳裡的空氣似乎微妙地凝滯了一瞬。世榮和阿paul都看著。
樂瑤臉上依舊掛著明亮的笑容,一步步走到家駒麵前。家駒似乎想站起來,但動作有些遲疑。樂瑤沒有給他太多猶豫的時間,微微俯身,張開手臂,環住了他的肩膀。
“家駒,好久不見。”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比剛才對世榮和阿paul說話時,低了幾個度,帶著一種隻有他能分辨出的、柔軟的質地。
家駒的身體在她抱住他的瞬間明顯僵了一下。隔著衣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的力度,她身體的曲線,和她發間熟悉的淡香。他的手下意識地抬了抬,懸在半空,不知該放在哪裡,耳根又開始不受控製地發熱。
然而,就在這個看似與擁抱世榮、阿paul無異的、短暫而禮貌的擁抱即將結束時——
樂瑤的臉頰極其自然地、彷彿隻是無意地,擦過了家駒的側頸。那觸碰輕如蝶翼,溫熱,柔軟。但在那電光火石的瞬間,家駒分明感覺到,一抹更加溫軟、濕潤的觸感,如羽毛點水般,極快、極輕地,印在了他頸側敏感的麵板上。
是一個吻。
一個偷偷的,在擁抱掩護下的,短暫到幾乎以為是錯覺的吻。
家駒的呼吸驟然停滯,心臟像是被猛地攥緊又鬆開,瘋狂地擂動起來。一股強烈的電流從被親吻的那一點麵板竄遍全身,讓他頭皮發麻,背脊竄過一陣難以言喻的戰栗。他懸在半空的手地握成了拳,指尖掐入掌心,才勉強抑製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抽氣聲。
樂瑤已經若無其事地鬆開了他,直起身,臉上還是那副明媚的笑容,彷彿剛才那個驚心動魄的小動作從未發生。她甚至俏皮地對他眨了眨眼,用正常音量說:“以後就麻煩你啦,黃老闆。”
家駒僵在原地,鏡片後的眼睛睜大,瞳孔深處是尚未退去的震驚和洶湧的波瀾。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側頸被親吻過的那一小塊麵板,像被烙鐵燙過一樣,灼熱感久久不散,甚至隨著血液的奔流,蔓延至全身。
世榮和阿paul交換了一個眼神。阿paul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而世榮則溫和地移開了視線,彷彿在專注地研究矮桌上的木紋。剛才那個擁抱看起來和其他的沒什麼不同,但家駒瞬間石化的反應和爆紅的耳根,還有空氣中那突然增強的、幾乎肉眼可見的張力,都說明瞭一切。
樂瑤重新坐下,這次她選擇了靠窗邊的單人沙發。陽光透過玻璃,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溫暖又明亮。她放鬆地靠在椅背上,雙腿優雅地交疊,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迎接著兄弟們毫不掩飾的好奇目光。
阿paul和世榮對視一眼,默契地迅速占據了客廳裡那張稍長的雙人沙發,兩人各據一端,像準備好聽故事的小孩,又像是審查新成員的“陪審團”。
阿paul翹起二郎腿,一手撐著下巴,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樂瑤身上掃過:“喂,haylee,講真,點解會係你?我仲以為公司會派個日本妹過嚟,或者至少係個男助理。你……幾時開始做呢行?”
世榮雖然沒說話,但溫和的目光中也帶著清晰的疑問,顯然對樂瑤以助理身份出現同樣感到意外。
樂瑤還沒回答,家駒已經從最初的震驚和頸側那揮之不去的灼熱感中勉強平複了一些。他沒有選擇坐在地上,也沒有去和世榮他們擠沙發,而是很自然地、彷彿本該如此地,走到了樂瑤坐的單人沙發旁。他側身,直接坐在了沙發的木質扶手上。這個位置既不完全屬於沙發本身,又與她共享著同一片空間,姿態隨意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占有意味。
他坐下時,手臂很自然地抬起,搭在了沙發靠背上。從某些角度看,那手臂彷彿虛虛地環在了樂瑤的身後,形成一個隱形半包圍圈。家駒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大部分平靜,隻是耳根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鏡片後的眼神也比平時更深沉些,靜靜地落在樂瑤的側臉,等待著她的回答。
樂瑤似乎對家駒這個“扶手座位”毫不意外,甚至在他坐下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向他那邊微微傾斜了毫米,彷彿那是一個令人安心的磁場。她先是對阿paul笑了笑,語氣輕鬆:“做呢行都有段時間啦,之前喺香港都係做類似嘅協調工作,不過係幕後多。日本呢邊有機會,我又識日語,咪過嚟試下咯。點?paul哥,驚我做得唔好?”
“唔係!點會!”阿paul立刻擺手,“你咁醒目,我哋求之不得!隻係……”他拉長了語調,目光在家駒搭在沙發背上的手臂和樂瑤之間掃了掃,意有所指,“有啲意外驚喜啫。”
就在這時,“哢噠”一聲,旁邊臥室的門被開啟了。家強揉著惺忪的睡眼,頂著一頭亂發,穿著皺巴巴的睡衣,迷迷糊糊地走了出來。他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外邊咁吵……做咩啊……”
他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客廳,先是看到阿paul和世榮,然後滑過窗邊——他的目光定住了。睡意瞬間被驚飛,他猛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像是不敢相信。
“哇!!!”
家強指著樂瑤,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因為驚訝而拔高了好幾度:“haylee?!你……你點解會喺度?!我冇發夢啊嘛?!”
樂瑤被家強這副可愛的模樣逗笑了。她對著家強皺了皺小巧的鼻子,然後裂開嘴,綻開一個比窗外陽光還要燦爛耀眼的笑容,潔白整齊的牙齒都露了出來。她甚至孩子氣地歪了歪頭,讓那雙本就彎彎的眼睛變得更加像兩彎甜蜜的月牙,清澈的瞳孔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悅和一點點頑皮。
“係呀,家強!”她的聲音清脆又帶著笑意,直直地看著這個她一直當作弟弟般看待的大男孩,“我掛住你啦,所以過嚟揾你咯!”
家強的驚呼剛落,確認了眼前真的是樂瑤之後,他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毫無城府的笑容,像隻歡快的大型犬一樣,幾步就衝了過來。
他完全無視了自家哥哥就坐在樂瑤旁邊的扶手上一—或者說,他壓根沒注意到那個細節——徑直衝到樂瑤麵前,彎下腰,兩條長胳膊一伸,就結結實實地抱住了坐在沙發裡的樂瑤的肩膀。他甚至把毛茸茸的腦袋湊過去,故意埋進樂瑤披散在肩頭的黑發裡,像小時候撒嬌那樣蹭了蹭,發出誇張的、帶著鼻音的嗚咽:
“嗚嗚嗚……haylee!真係你!太好啦!感覺好似……屋企人嚟咗一樣!”
家強的頭發還有點睡醒後的淩亂,發梢蹭在樂瑤敏感的頸側和耳朵周圍,帶來一陣陣酥麻的癢意。樂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又孩子氣的擁抱弄得措手不及,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發出一連串又癢又忍不住的“哼哼哼”的輕笑聲,身體也笑得微微顫抖。她抬手,像是想推開那顆搗亂的腦袋,又像是安撫地拍了拍家強的背,聲音裡滿是笑意:“喂,家強!好痕啊!你個頭幾耐冇洗啦?”
這親昵無間的互動落在旁人眼裡,尤其是落在近在咫尺的家駒眼裡。
幾乎就在家強把腦袋埋進樂瑤頭發裡蹭的瞬間,家駒搭在沙發背上的手臂就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他看到樂瑤被蹭得發癢歡笑的樣子,看到她抬手拍家強背的動作,鏡片後的眼神倏地沉了沉,下頜線也微微收緊。
他伸出一隻手,不是去拉樂瑤,而是直接探過去,精準地一把揪住了家強後腦勺上一撮翹起的、正隨著他蹭動而晃悠的頭發——力道不輕不重,但足以讓家強“哎喲”一聲抬起頭來。
“坐好啲!”家駒的聲音響起,比平時略顯低沉,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他此刻揪著弟弟頭發的動作一樣,帶著點兄長特有的、混合著關切與不耐的粗魯,“咁大個人,冇啲正經,整到人啦。”
他一邊說,一邊手上用力,將家強從樂瑤身上“拔”了起來,示意他站直。
家強被揪得齜牙咧嘴,捂著頭皮,一臉委屈又茫然地看著自家二哥:“做咩啊!我好開心見到haylee咋嘛!”
樂瑤也停下了笑,臉上還殘留著笑意帶來的紅暈,她看了看一臉嚴肅的家駒,又看了看委屈巴巴的家強,連忙打圓場,笑著對家強說:“係啦係啦,我都好開心。你快啲去洗漱換衫啦,一陣我哋落去食嘢。”
阿paul坐在對麵沙發上,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世榮,遞過去一個“你看吧”的眼神。世榮則回以一個溫和的、瞭然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家駒鬆開了揪著家強頭發的手,表情似乎緩和了些,但搭在沙發背上的手臂卻沒有收回來,依舊維持著那個半環繞的姿勢。他推了推眼鏡,對家強說:“快去,唔好阻住。”
家強“哦”了一聲,雖然不明所以,但習慣聽哥哥的話,又對樂瑤咧嘴笑了笑,這才撓著頭轉身往洗手間走去。
世榮也忍不住笑了。阿paul則吹了聲口哨,調侃道:“哦~原來係掛住家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