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東京,室外空氣清冽,而小小的日式料亭包廂內,卻是熱氣氤氳,暖意融融。方形桌中央,黑色的鑄鐵鍋裡,湯汁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濃鬱的醬油、糖和出汁的甜美香氣。薄切的雪花牛肉片、新鮮的白菜、香菇、豆腐、魔芋絲和金針菇在湯裡沉沉浮浮,誘人食慾。冰冷的玻璃杯壁上凝結著水珠,裡麵是冒著氣泡的汽水或溫熱的清酒。
幾個人圍坐,家駒正好坐在樂瑤的左手邊。他脫了外套,隻穿著件深色的毛衣,袖子隨意挽到小臂,正專注地從鍋裡撈起一片浸潤了湯汁的白菜。家強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筷子燙得剛好的牛肉,蘸著生雞蛋液塞進嘴裡,滿足地喟歎。阿paul和世榮也動起筷子,氣氛輕鬆。
世榮細心地幫樂瑤也撈了一些菜和肉,放進她麵前的碟子裡,隨口問道:“haylee,你今晚打算住邊度?暫時揾到地方未?同埋……你過嚟日本,除咗做我哋助理,之後有咩具體安排?”
樂瑤正小口啜飲著冰鎮汽水,冰涼的氣泡刺激著舌尖。聽到世榮的問話,她放下杯子,玻璃杯壁上沁出的冰冷水珠沾濕了她的指尖。她沒有立刻回答世榮,反而將身體微微向左邊、也就是家駒的方向傾了傾,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意,壓低聲音說:“今晚?應該暫時住附近酒店啦。”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掃過桌上其他幾人,然後才慢悠悠地補充,“至於之後嘛……3日後,走。”
“3日後走?”
家強耳朵尖,立刻追問,“走去邊啊?haylee你唔係做我哋助理咩?點解3日就走?”
阿paul也挑起了眉。家駒放下了筷子,目光轉向近在咫尺的樂瑤,鏡片後的眼神帶著疑問,等待她的解釋。
樂瑤坐直身體,臉上那點神秘的笑意擴大,變得明朗又帶著點調皮。她沒有立刻回答家強和阿paul,反而將臉轉向了左邊的家駒。她抬起右手——那隻剛剛握著冰鎮汽水杯、指尖還帶著明顯冰涼水漬和寒氣的手——突然越過兩人之間極短的距離,指尖帶著猝不及防的低溫,輕輕拍了拍家駒的臉頰。
“啪啪~”
極輕的一聲,幾乎被鍋物的沸騰聲掩蓋。
但那觸感卻無比清晰——冰涼、濕潤,與她指尖的柔軟形成鮮明對比,瞬間激得家駒麵板下的血液彷彿都凝滯了一瞬,隨即更洶湧地衝向被觸碰的地方。他整個人猛地一僵,愕然地睜大眼睛看向樂瑤,甚至忘了躲開。那冰涼的感覺在她指尖離開後,迅速被自己臉頰升騰起來的熱度所取代,冷熱交織,帶來一陣奇異的酥麻,耳根“唰”地紅透。
樂瑤卻像沒事人一樣,收回那隻還帶著涼意的手,臉上笑容燦爛,用一種“你們怎麼這麼笨”的語氣,對著所有人,但眼睛看著家駒說道:
“返去過年啊,大佬!”
她翻了個小小的白眼,但眼神裡滿是得逞般的笑意,“你哋睇睇宜家係幾時?就快過年啦!唔通留喺日本過咩?帶你們返香港!”
她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麵。家強先反應過來:“係喔!就快農曆新年!”阿paul也恍然大悟。世榮笑著低頭吃牛肉。
家駒僵在原地好幾秒,才慢慢抬手,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鏡,指尖不經意擦過剛才被她拍過的臉頰,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冰涼的幻覺和揮之不去的、屬於她的觸感。
阿paul也恍然大悟,隨即笑罵:“頂!真係忙到懵咗!連過年都唔記得!”
世榮也笑著搖頭,顯然也是才意識到時間。
樂瑤看著他們後知後覺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又喝了一口汽水,才補充道:“amuse同華納嗰邊都協調好啦。我過嚟,其中一個任務就係接你哋返去過年,順便處理一啲香港那邊嘅工作交接同新年宣傳。過完年,再一齊過嚟日本,正式開始這邊嘅工作。所以呢——”
她拖長了聲音,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又落回臉上紅暈尚未完全消退、表情還有些愣怔的家駒身上,眨了眨眼,“壽喜鍋要食飽啲,三日後,跟我返歸啦,各位少爺。”
原來如此。不是她隻待三天,而是她要帶著他們一起,短暫地回歸故裡。
包廂裡重新熱鬨起來,家強已經開始興奮地規劃回香港要吃什麼、見誰。阿paul和世榮也討論起過年安排。隻有家駒,在最初的錯愕和被她拍臉的窘迫之後,慢慢消化著這個訊息。回香港過年……這意味著,他將和她一起,回到那個充滿回憶、也充滿未解決矛盾的地方。jane,家人,朋友,過往的一切……都將再次直麵。
他看著樂瑤在熱氣後麵笑靨如花的臉,聽著她條理清晰地安排行程,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有她在身邊,即使是回那個曾讓他失望透頂、也讓他心亂如麻的香港,好像……也沒那麼令人抗拒了。
樂瑤剛說完行程安排,世榮放下筷子,溫和地擦了擦嘴,提出了一個聽起來十分合理又有點“大膽”的建議:
“既然係咁,haylee,呢幾日你就唔使特登去住酒店啦,又貴又麻煩。”
他目光掃過家駒和家強,最後落回樂瑤身上,語氣平和得像在討論天氣,“反正我哋嗰度有地方。阿駒間房讓你暫住幾日,反正你三日後都同我哋一齊返香港。阿家駒同家強兩兄弟,擠一擠睡客廳或者家強間房就得啦,橫掂以前band房打地鋪都係常事。”
這個提議一出,飯桌上瞬間安靜了一秒。
家強嘴裡還塞著食物,聞言眨了眨眼,看看家駒,又看看樂瑤,似乎覺得沒什麼不妥,甚至有點興奮:“係喔!haylee你可以瞓二哥間房,張床墊幾舒服噶!我同二哥可以打地鋪,或者我瞓沙發!”
阿paul則立刻來了精神,眼神在家駒和樂瑤之間來回逡巡,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弧度,故意拉長了聲音:“哦——世榮呢個提議,似乎……唔錯哦?環保又慳錢,促進隊員感情。”
家駒正夾著一片牛肉,聽到這話,筷子尖上的肉差點掉回鍋裡。他猛地抬頭看向世榮,鏡片後的眼睛睜大了些,似乎想從世榮那永遠溫和的臉上找出一點開玩笑的跡象,但世榮隻是回以誠懇的微笑。
然後,家駒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的樂瑤。樂瑤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她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靈動又帶著點探究的笑意。她沒有立刻回答世榮,也沒有看阿paul,而是微微側過身,正麵朝向家駒,彷彿在等待他的反應。
小小的包廂裡,壽喜鍋的熱氣還在蒸騰,但空氣卻彷彿凝固了。家駒能感覺到樂瑤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剛才被她冰涼指尖拍過的地方似乎又開始隱隱發燙。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汽水甜香的氣息,近在咫尺。
讓他房間給她住?他睡客廳,或者和家強擠?這意味著,接下來的三個晚上,他熟悉的空間將被她的氣息完全占據。
這個認知讓家駒的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一股熱意從脊椎直衝頭頂。他想拒絕,想說“不方便”,或者找個其他理由,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什麼也說不出來。拒絕顯得太刻意,太小氣,何況世榮的提議從邏輯上看,確實是最方便經濟的安排。
樂瑤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那點驚愕,那絲窘迫,眼底深處暗湧的波瀾——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她忽然湊近他一點,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帶著氣音輕聲問,語氣裡滿是促狹:
“點啊,黃老闆?……舍唔捨得你張床啊?”
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帶著汽水的微甜。家駒的耳朵“騰”地一下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他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燙到,眼神慌亂地躲閃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冰冷的茶杯。
“……冇……冇所謂。”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得厲害,根本不敢看樂瑤的眼睛,隻能盯著鍋裡翻滾的豆腐,“你……你覺得方便就得。”
這話說得毫無氣勢,甚至帶著點認命般的妥協。
“哇!咁就決定啦!”阿paul立刻拍板,笑得見牙不見眼,彷彿完成了一件多麼了不得的大事,“haylee,你等陣就直接拎行李上阿駒間房啦!使乜客氣!”
世榮也微笑著點頭:“嗯,這樣安排最好。haylee你也容易適應。”
樂瑤臉上那抹促狹的笑意尚未完全收起,卻已巧妙地摻雜進幾分公事公辦的認真。她收回故意碰觸家駒手肘的手,坐正了些,目光掃過桌上眾人,最後又落回身邊依舊有些緊繃的家駒身上,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清晰平和,但細聽之下,尾音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咁就……今晚麻煩你啦,家駒。”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不過,都係暫住幾日。等返嚟香港過完年,再返到日本之後,我會喺附近儘快揾到合適嘅地方搬出去住。”
這話讓原本還在擠眉弄眼的阿paul和一臉瞭然的世榮都微微一愣。家駒更是猛地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看向她,裡麵清晰的愕然取代了之前的窘迫和混亂。
樂瑤迎著家駒的目光,嘴角保持著微笑,但眼神認真了些,繼續解釋道:“我嘅工作需要經常同公司、同本地製作方對接,有時可能要跑唔同地方,甚至短期跟其他專案。如果長期同你哋住喺一齊,一來可能影響到你哋嘅私隱同創作空間,二來……我自己工作排程起嚟都未必方便。所以,喺附近有個自己嘅落腳點,會靈活好多。”
阿paul摸了摸下巴,點頭:“嗯,咁講又係。haylee你以後可能真係要成日撲嚟撲去。”(
世榮也表示理解:“確實,有自己嘅空間會方便啲。反正近,隨時可以過嚟。”
家駒聽著她的解釋,看著她冷靜分析的模樣.
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應道:“……嗯。你……你自己安排就好。有需要幫忙搵屋,可以出聲。”(
語氣聽起來很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彷彿剛才那個因為她一句話就臉紅耳赤、手足無措的人不是他。
她很快又笑起來,帶著點調侃:“放心啦,黃老闆,我對租屋要求好簡單嘅,唔會使你好麻煩。最多……俾啲參考意見咯。”
她再次用“黃老闆”這個稱呼,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回到一個略帶調侃的職場範圍。
家駒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了一個很淡的笑,沒再說什麼,重新拿起筷子,專注地盯著鍋裡翻滾的食物,彷彿那裡麵有什麼宇宙奧秘等待發掘。
一頓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氣氛似乎又恢複了最初的輕鬆。家強和阿paul討論著回香港要買什麼手信,世榮偶爾插話。樂瑤也加入了討論,笑語嫣然。
隻有家駒,吃得有些沉默。他偶爾會夾菜,也會回應兄弟們的問話,但心思卻明顯飄遠了。
她放下杯子,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樂隊成員,神色變得更為專業和清晰:
“仲有一件事要同大家同步。”
她的聲音在溫暖的包廂裡顯得格外清晰,“amuse同製作團隊已經初步定好咗年後的工作日程。2月到4月,我哋已經有咗明確安排。”
這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連有些走神的家駒也抬起了頭,看向她。
“地點係
富士山附近嘅‘music
inn
山中湖’,”
樂瑤繼續道,從隨身的小書包裡拿出一個薄薄的記事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麵用娟秀的字跡記錄著要點,“具體錄音工作,會喺入麵嘅
‘山中湖egg
studio’
進行。呢個錄音室喺業內口碑幾好,環境同裝置都一流,尤其適合需要專注同埋追求自然音色嘅錄製。”
她頓了頓,讓資訊沉澱一下,然後說出了更關鍵的部分:“為咗保證錄音進度同質量,製作方建議——我哋全體成員,包括我,會進行為期
兩個月左右嘅封閉錄音。期間,大家會住喺
山中湖附近指定嘅酒店,方便統一行動,減少外界乾擾。”
“封閉錄音?兩個月?”
家強先叫了起來,語氣裡混合著驚訝和隱隱的興奮,“即係好似集訓咁?成日對住部機?”
“可以咁理解。”
樂瑤點頭,“呢段時間,核心任務就係完成新專輯嘅基礎錄音。環境會相對隔離,但風景應該幾好,麵對住山中湖同富士山,希望可以幫大家搵到唔同嘅靈感。”
阿paul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山中湖……egg
studio……我好似聽朋友提過,個場幾正,收音好natural。”
世榮則更關注實際安排:“封閉期間,出入同聯係方麵會點樣?”
“具體細則,過完年返嚟日本後,會同製作團隊開會詳細確認。”
樂瑤合上記事本,語氣沉穩,“原則上,為保證狀態,非必要不外出,通訊可能也會有一定管理。不過大家放心,日常生活同基本需求一定會安排好。我呢個助理,到時就係負責協調好內外,確保你哋可以心無旁騖咁投入創作同錄製。”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家駒。家駒此刻已經徹底從之前的情緒中抽離,鏡片後的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那是他聽到與音樂製作直接相關的重要資訊時的特有神態。封閉錄音,山中湖,專業的錄音室……這些詞彙顯然觸動了他作為音樂人的神經。
“兩個月……時間夠唔夠?”家駒開口,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沉穩。
“計劃係足夠完成基礎tracking(基礎音軌錄製),”樂瑤回答得很謹慎,“具體要睇進度同狀態。不過團隊評估過,以你哋嘅經驗同準備,應該冇問題。而且,隔離環境可能反而有助於集中爆發。”
家駒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已經在思考相關的事情了。新環境,新挑戰,長達兩個月的封閉創作期……這無疑是對樂隊凝聚力和創作力的又一次重大考驗,也是他們叩開日本樂壇大門的關鍵一役。
樂瑤看著家駒陷入沉思的側臉,又看了看其他幾位或興奮、或期待、或思索的成員,心裡清楚,年後等待他們的,將是一段充實而艱苦的旅程。而她自己,作為串聯起這一切的助理,也將深度捲入這段與世隔絕卻又與音樂緊密相連的時光。
“好啦,”樂瑤拍了拍手,笑容重新變得明亮,“工作嘅事大致係咁。今日首要任務,就係食飽呢餐,然後返去好好休息,準備過兩日返香港,同屋企人開開心心過年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