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桜新町”車站的檢票口,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早晨特有的乾淨氣息。家駒拖著樂瑤的行李箱走在前麵,步伐不算快。樂瑤跟在他身後大約一步的距離,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
他穿著簡單的深色夾克和牛仔褲,背影看上去不胖不瘦,肩膀寬闊,腰身勁瘦,手臂修長。頭發比在香港時留長了些,此刻被清晨的風吹得有些淩亂,幾縷發絲貼在頸後。臉上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鏡,讓他側臉的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既專注又帶著點書卷氣的隨意。他走路的姿勢有些特有的放鬆,卻又蘊含著力量感,是樂瑤記憶中,也是隔著人群或舞台注視過無數次的模樣。
車站位於櫻新町1丁目,他們要返回的公寓在2丁目。距離不遠,步行大約需要七八分鐘到一刻鐘。街道安靜整潔,兩旁是低矮的住宅、精緻的小店和開始泛出新綠的樹木,典型的世田穀區居住環境。
走了一小段,家駒似乎察覺到她跟得有些謹慎,腳步不著痕跡地放慢了些,等她也步上前來,幾乎與他並肩。他也很自然地調整了位置,自己走在了更靠近馬路的一側,將她讓到了內側的人行道上。這個細微的、幾乎成為本能的保護性動作,讓樂瑤的心輕輕動了一下。
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點解……”
家駒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他頓了頓,換成了更清晰的粵語,“你點解會喺度?”
樂瑤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目視前方,表情看不出太多端倪,隻是微微抿著的嘴唇透露著一絲緊繃。她收回目光,也看向前方沐浴在晨光中的寧靜街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工作計劃:
“等你們啊。”
她簡單地回答。
家駒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或者說不解。“你點知……我哋會嚟日本?”
他問得更具體了些,帶著探究。
這次,樂瑤的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聲音裡也染上了一絲極輕的、難以捕捉的微妙情緒,像是調侃,又像是某種深藏的篤定:
“因為,會在下一站等你們嘛。所以,提前嚟踩定個點咯,日本。”
“下一站……”
家駒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這個詞在此時此地,擁有了字麵意義和引申含義的雙重重量。既是電車線路的下一站,也是他們音樂生涯、乃至個人命運的下一站。而她,宣稱自己提前在這裡等待。
他沉默了更久,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以及她出現所帶來的、遠超“新助理上任”的複雜衝擊。然後,他聽到她問,聲音很輕,像羽毛掃過耳畔:
“你呢?開心嗎?係日本見麵。”
家駒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看著前麵的路,臉上確實沒有明顯的、大幅度的笑容,甚至嘴角還是那樣習慣性地微微抿著。但是,他那雙被鏡片稍稍遮擋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清晰地彎了起來,像兩彎新月,裡麵盛滿了還沒來得及整理好的、混雜著震驚、困惑、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無法抑製的、亮晶晶的驚喜光采。
“……幾驚喜。”
他最終低聲說道,語氣聽起來儘量平淡,可那彎彎的、泄露了全部心事的眼角,卻讓這句話的真實含義昭然若揭。
樂瑤沒有再追問,也沒有點破他表情與話語的不一致。她隻是靜靜地走在他身邊,內側,感受著東京清晨的風,和他身上傳來的、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氣息。行李箱的輪子在平整的人行道上發出規律的轆轆聲,伴隨著他們並不完全同步、卻逐漸趨於和諧的腳步聲,
晨光在安靜的住宅區街道上鋪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行李箱輪子的轆轆聲是此刻唯一的節奏。
樂瑤走在家駒身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半步距離。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銀杏新芽上,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早晨的寧靜:
“我哋……有幾耐冇見了?”
家駒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側頭,鏡片後的目光依舊看著前路,彷彿那路麵有什麼值得深究的紋路。
沒等他回答,或者說,沒期望他回答,樂瑤又開口了,這次的問題更直接,聲音卻依然平穩,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隻是尾音帶著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氣音般的柔軟:
“你……有掛住我嗎?”
“咚!”
像是一顆石子直接砸進心湖最深處,家駒感到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抓握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鈍痛混合著某種酸脹的情緒猛地炸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乾澀得發疼。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隻吸入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答案在胸腔裡橫衝直撞,卻找不到出口。說“想”?太輕浮,也對不起那些分離的時光和彼此造成的傷害。說“不想”?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言,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
最終,他隻是更緊地抿住了唇,下頜線繃出一道堅硬的弧度,選擇了沉默。這沉默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洶湧的暗流之上。
樂瑤似乎並不意外他的無言。她沒有追問,也沒有流露出失望。她隻是調整了一下步伐,讓自己走得更穩,步幅與節奏悄然與他同步。兩人就這樣並肩走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衣服的布料偶爾在動作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
過了一會兒,她再次開口,語氣恢複了之前那種談論公事般的平靜,彷彿剛才那兩句直叩心門的話隻是幻覺:
“今日我主要過嚟同你哋見下麵,睇睇你哋住嘅地方,瞭解下基本情況。我會喺附近揾地方住落,唔會同你哋住一棟樓,方便工作,亦都……有自己空間。”
家駒聽著,目光依然直視前方,但樂瑤能感覺到,他周身那種自從抵達日本、尤其是經曆了獎項失落和重大抉擇後便隱隱籠罩的、帶著迷茫與疲憊的頹廢氣息,似乎正隨著她的腳步聲和話語,一點點被清晨的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凝神、更專注的狀態。他並沒有明顯轉頭看她,卻不時會用眼角的餘光,極快、極輕地掃過她的側臉,像是確認她的存在,又像在捕捉她神情中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他的肩膀似乎不再那麼沉,背脊也挺直了些。那沉默不再是空洞的防禦,而更像是在仔細聆聽,消化著她話語裡的每一個資訊,以及那些話語之下,更深的潛流。
“嗯。”他終於應了一聲,聲音依舊不高,卻比剛才少了幾分滯澀。“附近環境幾靜,治安都好。”
一句乾巴巴的、關於居住環境的評價。但在他口中說出來,卻像是一種笨拙的接納和……隱約的關懷。他依然沒有看她,耳根卻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
樂瑤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深了些,她沒有點破,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作為回應。
走到一個鮮紅色的公用電話亭旁時,樂瑤停下了腳步。“家駒,你等等,我需要打個電話報平安。”
家駒點點頭,很自然地將她的行李箱挪到電話亭旁靠穩,自己則走到一旁,背靠著電話亭冰涼的金屬邊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熟練地磕出一支,低頭點燃。猩紅的火光明滅,一縷青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他的姿態看起來放鬆,甚至有些慵懶,但整個人的注意力卻無聲地聚焦在身後那個小小的玻璃亭子裡。
電話亭內,樂瑤投幣,拿起聽筒。透過不算完全乾淨的玻璃,家駒能看到她微微側著的臉,和撥號時纖細手指的動作。
第一個電話很快接通。“媽咪,係我,haylee。嗯,平安到咗東京啦……嗯,住嘅地方幾好,好安靜……工作?暫時安排好啦,你放心……知道啦,會小心,會定時打電話返嚟……嗯,拜拜。”
她的聲音透過玻璃傳出來,有些悶,但語氣是家駒熟悉的、對家人說話時特有的溫軟放鬆,帶著淺淺的笑意。家駒吐出一口煙,目光落在遠處街道儘頭一株開得正盛的櫻花樹上,心思卻飄忽著。
第一個電話結束通話,樂瑤幾乎沒有停頓,又投入硬幣,開始撥第二個號碼。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副平靜專注的樣子。
“喂,阿賢?係我。”
她的聲音透過玻璃傳來,比剛才稍微明朗一點,少了對家人的那種撒嬌般的軟糯,多了幾分乾練和熟稔。
阿賢。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家駒一下。他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煙灰簌簌落下。他保持著靠立的姿勢沒動,甚至沒有轉頭,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瞬間繃緊,捕捉著電話亭裡傳來的每一個音節。
“嗯,已經順利到工作地點了,同他們接上頭了……係啊,桜新町呢邊,環境幾好……你點啊?最近忙唔忙?……哦,排練順利就好……我啊?暫時都ok,有需要再同你講……嗯,知道啦,你自己都小心啲,唔好練得太搏命……好,得閒再傾,拜拜。”
對話內容其實很平常,無非是報平安和簡單的寒暄。但聽在家駒耳中,卻有些不是滋味。那種熟稔的語氣,那種自然的關心,還有她主動打給阿賢這個事實本身……都在無聲地提醒他,在他缺席的這段時間裡,樂瑤的生活中有其他人的存在和聯係。那個在吉隆坡夜晚被兄弟們調侃、被他自己用玩笑話擋回去的“可能性”,此刻以如此具體的方式呈現出來。
他感到胸口有些發悶,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像被什麼東西硌著的不舒服。他深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充滿胸腔,試圖壓下那股莫名的躁意。鏡片後的眼神沉了沉,剛才因重逢而泛起的那點輕鬆亮色,似乎被一層薄薄的陰翳遮蓋了。他盯著指尖明明滅滅的煙頭,嘴角習慣性地想扯出一個無所謂的弧度,卻發現自己有點笑不出來。
樂瑤掛了電話,推開電話亭的門走出來。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響起。家駒立刻掐滅了還剩大半支的煙,動作有些急,煙蒂被精準地彈進幾步外的垃圾桶。他轉過身,臉上已經恢複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慣常的、略顯散淡的表情。
“打完了?”他問,聲音聽起來很正常。
“嗯。”樂瑤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捕捉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可以走了。”
家駒重新拉起行李箱,兩人再次並肩前行。剛才電話亭旁那短暫的幾分鐘,像投入湖麵的小石子,漣漪已然蕩開,悄然改變了一些空氣中看不見的分子。家駒依舊走在外側,腳步依舊平穩,但那份因她出現而剛剛開始消散的、更深層的複雜心緒,似乎又被攪動了起來。而樂瑤走在他身邊,神色如常,彷彿剛才那通給阿賢的電話,與打給家人的並無不同。
隻有她自己知道,撥出那個號碼時,眼角餘光裡,那個倚著電話亭抽煙的、看似隨意實則繃緊的身影,是她此刻心湖裡,最清晰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