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咖啡店那場交鋒已過去兩周。表麵上一切如舊,但某些微妙的變化,像暗流在冰層下湧動。jane的“操作”從日常滲透,逐漸升級到更曖昧的試探。
真正的裂痕,來自一次朋友組織的卡拉ok聚會。
那晚氣氛很熱鬨,幾個樂隊朋友和相熟的工作人員都在。有人提議玩“大冒險”,遊戲逐漸升溫,起鬨聲不斷。輪到jane時,抽到的紙條上寫著:“親吻在場一位異性朋友的臉頰。”
眾人鬨笑,目光在幾個男性身上遊移。jane臉上飛起紅暈,目光卻越過眾人,直接而大膽地落在了正在角落與樂瑤低聲說話的家駒身上。
“家駒哥,”她聲音帶著遊戲賦予的“正當性”和一絲嬌俏,“對不住啦,遊戲規則!”
在樂瑤驟然僵住的目光中,在眾人的起鬨和口哨聲中,jane快步走到家駒麵前,伸手輕輕扶住他的肩膀——然後,並非如紙條所說的臉頰,她的唇瓣飛快地、卻清晰地印在了家駒的嘴角邊緣。
那一觸即分,快得像錯覺,但在閃爍的霓虹燈光下,又無比真實。
家駒明顯愣住了,身體往後仰了仰,眉頭蹙起。但周圍全是朋友善意的、看熱鬨的笑鬨:“哇!jane你好大膽!”“家駒豔福不淺哦!”“遊戲而已,玩得起!”
在這樣的氛圍裡,任何嚴肅的拒絕或反應都會顯得掃興和突兀。家駒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把這當成一個無傷大雅的過火玩笑,最終隻是搖了搖頭,沒說什麼,下意識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
樂瑤坐在他旁邊,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那不僅僅是臉頰,是嘴角。jane扶住他肩膀的手指,停留的時間比必要長了零點幾秒。而家駒的反應——不是立刻推開,而是短暫的錯愕後,選擇了在群體壓力下默許。
她的血液彷彿在那一刻冷了下去,喧鬨的人聲和音樂突然變得遙遠而扭曲。
之後的時間,樂瑤異常沉默。家駒試圖低聲解釋:“玩遊戲啫,佢有啲過火,但咁多人唔好發難……”
樂瑤隻是“嗯”了一聲,目光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歌詞,再沒看他一眼。
聚會散場,兩人一路沉默地走回家駒的住處。冰冷的空氣纏繞在兩人之間,比深夜的寒風更刺骨。
隨後幾天,這件事像一根刺紮在樂瑤心裡。而jane,彷彿因為這個“大冒險”獲得了某種隱秘的鼓勵,言行間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親昵。更讓樂瑤心寒的是,她在整理家駒的外套時,聞到領口若有似無的、不屬於她的香水味——正是那晚jane身上的味道。而在家駒揹包的側袋,她發現了一枚陌生的、小巧精緻的銀色吉他撥片,上麵刻著一個細小的“j”。
她將撥片放在桌上,等家駒回來。
“哦,jane嘅。”家駒看了一眼,試圖讓語氣顯得輕鬆,“可能係那晚玩完塞過嚟?唔記得了,一直冇拎出來。”
“玩遊戲送嘅‘紀念品’?”樂瑤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定係‘大冒險’嘅後續?”
家駒聽出了她話裡的寒意,煩躁湧上來:“你又嚟?都話係遊戲!一個撥片啫,可能佢順手,可能我收低了都唔知!”
“唔知?”樂瑤終於抬起眼,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失望,“家駒,由咖啡店到卡拉ok,到呢個刻咗名嘅撥片,再到你衫領上嘅香水味……你真係覺得,一切都隻係‘遊戲’、‘順手’、‘唔知’?定係你根本唔想麵對,你嘅‘唔在意’同‘怕掃興’,正係對呢種越界行為最大嘅縱容?”
這是他們第一次為jane的事爆發如此激烈的衝突。
“haylee!你可唔可以講啲道理?”家駒也提高了聲音,“難道要我當場翻臉,令所有人難堪先叫有邊界感?我已經儘量避忌!你係唔係要將每一件小事都放大?我同你講過我嘅選擇,點解你總係唔信?”
“我信過!”樂瑤的聲音顫抖起來,“但我信嘅係以前嗰個會對模糊界限敏感、會第一時間顧及我感受嘅黃家駒!唔係而家呢個覺得當眾被親嘴角都隻係‘遊戲’、收埋曖昧禮物都隻係‘唔知’嘅人!你嘅‘儘量避忌’,就係避到佢可以親埋身,避到佢嘅味道留喺你衫上,避到佢嘅撥片收喺你袋裡!”
“你係監視緊我定係審判緊我?”家駒口不擇言,“我哋之間嘅信任去咗邊?係唔係我同任何女性講多句笑,收件小禮物,都要寫報告?”
“信任?”樂瑤像被徹底刺傷,淚水奪眶而出,卻帶著一種近乎慘淡的笑,“家駒,信任係雙向嘅。我信任你,所以最初我同你講jane嘅事,希望你正視。但係你呢?你用‘我多疑’、‘我小題大做’、‘我控製欲強’,一次次將我嘅不安同傷害擋返轉頭!你冇保護我哋之間嘅界限,你喺度保護緊一個不斷踩過界嘅人,同你自己‘怕麻煩’、‘唔想搞僵’嘅心態!”
她指著那枚撥片,也指向他的衣領:“呢啲就係你口中嘅‘小事’?當眾嘅親吻係小事?留下嘅氣味係小事?刻名嘅禮物係小事?當所有‘小事’堆積成河,衝垮我哋之間嘅堤壩時,係唔係都隻係我‘太敏感’嘅錯?”
家駒被她眼中的決絕和痛苦震懾,語氣軟下來:“haylee,我冇咁嘅意思……我哋冷靜下,好好傾……”
“冷靜?點樣冷靜?”樂瑤後退,拉開距離,彷彿再也無法忍受他的靠近,“每一次,都係我喺度痛苦、懷疑、掙紮,而你永遠覺得問題在於我嘅反應,而唔在於做出呢啲事嘅人,同你曖昧不清嘅態度!我唔想再重複呢個迴圈了,家駒。”
“所以,你覺得我嘅感受,唔值得你‘黑麵’、唔值得你‘鬨人’,甚至唔值得你認真解釋同處理?”樂瑤眼裡是冰封的火焰。
爭論迅速升級。從“遊戲”的性質,到jane近期的種種越界,再到家駒那種“無甚所謂”的態度。樂瑤提起那枚她曾在揹包裡看到的刻名撥片,家駒覺得她翻舊賬,不可理喻。
“你係咪信我噶?”家駒的音量也提高了,被反複質疑的惱火衝垮了耐心,“定係你隻係想揾個理由嚟控訴我?我對jane冇任何特彆感覺,點講你先明?”
“我明!”樂瑤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滾落,聲音卻更加銳利,“我明嘅係,你嘅‘冇特彆感覺’,就係允許彆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底線!你嘅‘怕尷尬’、‘怕掃興’,永遠排喺我嘅難受同不安前麵!黃家駒,我同你之間嘅關係,對你而言,係咪就係可以隨意被外界乾擾、而你永遠選擇最簡單嗰條路——就係叫我‘唔好咁敏感’?”
“我冇咁嘅意思!”家駒也被逼到牆角,口不擇言,“係你而家太敏感,太控製欲!係唔係我同任何異性講句笑都要同你報備?”
“控製欲……”樂瑤喃喃重複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認識它。她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所有的委屈、失望、憤怒,忽然凝結成一種極致的疲憊和清明。她點了點頭,眼淚流得更凶,嘴角卻扯出一個近乎慘淡的弧度。
“好。我明啦。”她向後退了一步,又一步,拉開一個安全的、也是最後的距離。
家駒看著她驟然平靜下來的臉和決絕的眼神,心裡猛地一慌:“喂呀,阿清……”
“我哋分開啦。”樂瑤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賭氣的成分,隻有陳述事實的冰冷。
家駒徹底愣住,還沒反應過來,樂瑤已經快速抓起了自己放在沙發上的手袋和大衣
“清!”家駒想上前拉住她。
樂瑤側身避開他的手,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有痛楚,有深深的失望,也有一種解脫般的決然。然後,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入漆黑的樓道。
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屋裡驟然死寂,隻剩下家駒粗重的呼吸聲。
幾秒後,他的目光猛地鎖定在茶幾上——那枚小小的、刻著“j”的銀色撥片,靜靜躺在那裡,冰冷地反射著頂燈的光。
一股狂暴的、混合著悔恨、憤怒、無力與恐慌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他一把抓起那枚撥片,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摜向對麵的牆壁!
“啪——!”
清脆刺耳的撞擊聲在寂靜中炸開。撥片撞在牆上,又彈落在地,滾了幾圈,停在角落,那一點銀光,像極了卡拉ok包廂裡閃爍的、令人眩暈的霓虹,也像極了樂瑤最後眼中熄滅的光。
家駒頹然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向地上那枚肇事的撥片。冰冷的空氣從門縫滲入,迅速取代了房間裡原有的溫暖。
家駒與樂瑤分手的訊息,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他們共同的朋友圈與工作圈裡激起了層層漣漪。沒有官方宣告,但當事人之間驟然冷卻至冰點的互動,樂瑤迅速而徹底地從家駒日常軌跡中抽離,以及家駒肉眼可見的陰鬱煩躁,都讓猜測迅速變為心照不宣的事實。
jane的出現頻率驟然升高。她似乎將這視為一個視窗期,姿態從之前的含蓄試探變得更為直接。她會“剛好”在家駒常去的樂器行遇到他,帶著關於某個效果器的問題請教;會在樂隊排練結束後,“順路”帶一份據說對嗓子好的燉品,溫柔地叮囑他注意休息;甚至在一次非正式的朋友小聚中,她“無意”坐到了家駒旁邊的位置,笑語嫣然,眼神裡的關切幾乎要溢位來。
她不再需要藉助“大冒險”這樣的遊戲作為掩護,她的體貼和陪伴變得光明正大,甚至帶上了某種“療愈者”的意味,彷彿在家駒這段“低落期”,她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撫慰。
世榮和阿paul私下裡找過家駒。在煙霧繚繞的休息室,世榮拍了拍他的肩,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喂,搞咩啊?真係散咗?haylee唔係幾好咩?”
阿paul則直接些,叼著煙,眯眼看他:“睇你個衰樣,真係俾個jane搞到暈陀陀?兄弟,提醒你一句,邊個係真心為你,邊個係睇準時機,你要分清楚啊。唔好真係‘死喺女人手上’,傳出去笑死人。”
朋友的話帶著關切,但“死在女人手裡”這種調侃,聽在家駒此刻敏感又煩躁的耳朵裡,格外刺耳。他隻能含糊以對,或乾脆黑著臉不答。他心中的鬱結無處宣泄——對樂瑤決絕離開的不解與傷痛,對自己處理不當的懊惱,對外界目光的厭煩,以及
jane
這種步步緊逼的“溫暖”帶來的無形壓力,全都攪在一起。
而樂瑤那邊,則是徹底的沉寂與迴避。她依然專業地處理著與beyond相關的工作,但隻通過電話或中間人溝通,絕不出現在家駒可能出現的場合。家駒嘗試過打電話去她租住的公寓,聽到他的聲音,她隻是平靜地說“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他一次排練後堵在她必經的走廊,她遠遠看見,立刻轉身從另一側的樓梯離開,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幾次碰壁,像冰冷的牆壁撞回他所有的焦灼和試圖溝通的**。最初那點悔意和想要挽回的心,在一次次被乾脆利落地拒絕後,逐漸被一種混合著受傷自尊的怒氣所取代。他不懂,為什麼一次可以被解釋的誤會,會讓她如此不留餘地;他更惱火,她連一個爭吵、一個解釋、甚至一個痛罵的機會都不再給他,就用這種冰冷的沉默和迴避,將他徹底隔離在她的世界之外。
這種無力感和被單方麵判決的憤怒,在他心中發酵。他開始更經常地沉著臉,排練時容易走神,對細節變得不耐。有時,當
jane
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出現,遞上一杯溫水或一句看似無心實則熨帖的安慰時,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明確保持距離,甚至會在極度煩悶時,默許她待在旁邊。這並非出於對
jane
有什麼想法,更像是一種賭氣,一種對樂瑤絕情姿態的幼稚反抗,也是對自己失控生活的一種消極放任。
一月底的香港,天氣濕冷入骨。錄音棚裡,家駒對著譜子,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琴絃,卻彈不出一段完整的旋律。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覺得無比疲倦,又有一股無名火在胸腔裡左衝右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