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新年鐘聲,並未驅散縈繞在特定關係上的陰雲。一月,香港的冬天濕冷刺骨,而beyond團隊內的某種氣氛,似乎比天氣更微妙、更緊繃。
jane的身影,出現得愈發頻繁,也愈發“合理”。
她甚至通過豹哥,拿到了一些非公開行程的模糊資訊,出現在家駒與老朋友踢球的場邊,抱著水和毛巾,笑得溫柔無害。
她的體貼是無微不至且公開的。她會記住家駒隨口提到的喉嚨不適,下次見麵時遞上一罐特製的蜂蜜;會在天氣轉涼時,“順路”帶一條質地柔軟的羊絨圍巾給他,理由是“看到就覺得適合你”。這些舉動超越了普通歌迷乃至朋友的界限,帶著一種溫婉卻不容忽視的侵占性,一次次在那條“安全線”上徘徊、試探,甚至輕輕跨越。
樂隊其他成員從最初的調侃,逐漸變得沉默。阿paul會在家駒接過jane遞來的東西時,與世榮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家強則更加直接,有一次私下對樂瑤嘟囔:“清妹,嗰位jane小姐……係咪熱心過頭?”
樂瑤隻是搖頭,讓他彆多話,做好自己的事。但她周圍的低氣壓,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依舊高效地處理一切事務,安排行程、檢查裝置、協調瑣碎,隻是話更少,笑容更淡,尤其在jane出現的場合,她會自動退到最遠的、最不顯眼的位置,彷彿將自己隱形,卻用沉默丈量著每一寸被侵入的距離。
導火索在一個普通的深夜被點燃。
那日收工極晚,jane甚至“陪著”處理了一些事後雜務,直到眾人散去。回蘇屋邨的路上,隻有家駒和樂瑤。計程車後座,窗外流逝的霓虹燈光明明滅滅,映照著兩人疲憊的側臉。沉默像不斷堆積的雪,冰冷而沉重。
快到家時,樂瑤忽然開口,聲音在狹窄的車廂裡清晰得像冰裂:“就前麵街口停,我哋行返去。”
家駒看了她一眼,沒反對。下車後,濕冷的夜風撲麵而來,街道空曠無人。兩人並肩走著,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走了很長一段,樂瑤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正麵看向家駒。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灑下,讓她眼底的疲憊與壓抑已久的情緒無所遁形。
“家駒,”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帶著破釜沉舟的重量,“我唔想再咁落去。”
家駒一愣:“咩意思?”
“jane。”樂瑤直截了當,沒有絲毫迂迴,“我對佢頻繁出現,感到好唔舒服。唔係一般嘅唔舒服,係覺得……我哋之間嘅空間,我作為你身邊人嘅位置,正在被人一寸寸試探同埋侵入。”
她用了“身邊人”這個詞,含糊卻精準。
家駒眉頭蹙起,下意識地辯解:“你係咪太敏感?佢係豹哥嘅朋友,又係粉絲,為人熱情啲啫。大家都係成年人,普通社交……”
“普通社交?”
樂瑤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但眼底有壓不住的火星,“普通社交會記得你所有細微喜好?會出現在你幾乎每一個非公開場合?會用那種……充滿佔有慾嘅眼神望住你?家駒,我同你之間,唔使講呢啲。你感受唔到,定係你選擇唔去感受?”
她的質問像細針,刺破了家駒試圖維持的“無事”表象。他有些煩躁地抹了把臉:“我同佢冇也!每次見麵都係好多人,講嘅都係正經事或者普通問候。樂瑤,我嘅精力要放喺音樂同工作上,唔得閒去揣摩呢啲女人心思。係你多想咗,將問題複雜化。”
“係我將問題複雜化?”
樂瑤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失望與一種深切的無力感,“黃家駒,問題從來唔在於你同佢有冇實質性嘅嘢。在於佢嘅存在同行為,已經影響到我,影響到我同你之間嘅信任同安寧。我而家同你講,我好唔舒服,我希望你可以清晰設立界限,同佢保持應有嘅距離。呢個係我嘅感受,我嘅請求。唔係我‘多想’,係事實已經發生。”
家駒沉默了片刻。夜風很冷,他看著樂瑤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的臉,和那雙執拗地望著他的眼睛,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被質問的不快,有覺得她小題大做的無奈,或許,也有一絲隱約的、被說中的心虛?但他很快否定了後者。他自認行事坦蕩,無愧於心。
最終,他歎了口氣,語氣放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結論口吻:“樂瑤,我明白你可能會冇安全感。但真係冇你諗嘅咁嚴重。jane隻係一個比較熱情嘅朋友同歌迷。我應承你,我會注意分寸。但你都唔好將人哋嘅善意想得太壞。我哋之間,最緊要係互相信任,對嗎?”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臂,帶著安撫的意味。
樂瑤卻在他手指觸碰到自己之前,微微向後避開了。她眼中的火光,在他那句“係你多想”和“互相信任”的結論中,一點點熄滅,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冰冷。
她點了點頭,不再看他,轉身繼續朝家的方向走去,聲音飄散在風裡,輕得幾乎聽不見:
“嗯。你話係點就係點。我明啦。”
而家駒,在短暫的困擾後,似乎也將那晚的對話歸為一次小小的“情緒風波”,並未真正意識到,那堵牆的基石,正是他拒絕正視的、另一個人的“越界”,和他那句輕描淡寫的“係你多想”。三角的張力並未解除,隻是從樂瑤的內心戰場,轉移到了兩人關係那日益擴大的無聲裂隙之中。
一月中旬,香港的寒潮未退,空氣裡總漂浮著一種粘稠的濕冷。難得的日程空窗期,讓beyond和他們的密友圈暫時從鎂光燈和通稿中逃脫,回到了最放鬆也最私密的狀態。
band房不再是工作場所,而成了喧鬨的客廳。
空氣中彌漫著外賣披薩的芝士味、啤酒的麥芽香氣,還有一股……未散儘的水汽和年輕軀體蒸騰出的熱鬨暖意。下午不知是誰起的頭,一群人——阿paul、家強、世榮、阿中、細威,還有jane——像突然集體返老還童,跑去附近的“反鬥城”買了一堆花花綠綠的水槍。即便是在濕冷的冬天,一場毫無預兆、笑罵聲震天的水槍混戰,就在band房所在的舊工業大廈後巷激烈展開。冰涼的水柱四處飛濺,穿透厚重的冬衣帶來刺骨的涼意,卻又被追逐、躲閃和惡作劇得逞後的大笑點燃了全身血液。
此刻,戰鬥結束,戰場轉移回室內。暖氣開得很足,但一群“落湯雞”還是冷得微微發抖,臉上卻都帶著酣暢淋漓後的紅暈和笑意。客廳地板上隨意丟著幾件被水浸濕後脫下的外套和毛衣。所有人的頭發都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頸後,阿paul正用一條大毛巾胡亂揉著自己的腦袋,家強和世榮在爭論剛才誰“偷襲”得最不講武德,阿中則大笑著描述家駒被jane從側麵“狙擊”時錯愕的表情。
而這場混亂的中心,是角落那張略顯陳舊的皮沙發。
家駒坐在那裡,身上隻穿著一件被水濺濕了部分、顏色深了幾塊的灰色長袖t恤,頭發同樣濕透,幾縷發梢還滴著水,但他似乎並不在意,正笑著聽阿paul複述戰況,手裡拿著一罐啤酒。
而緊挨著他坐著的,是jane。
她顯然是在混戰中“受損”最嚴重的之一。原先的外套和毛衣濕透了,而她身上,正鬆鬆垮垮地套著一件顯然屬於家駒的、寬大的淺藍色牛仔襯衫。襯衫的袖口被她挽了好幾道,仍顯過長,下擺幾乎蓋住了她的大腿。她微微蜷縮著,用那件襯衫儘可能地包裹住自己,雙手捧著一杯阿中剛遞給她的熱茶,小口喝著,頭發濕濕地披散著,襯得臉頰越發白皙,有種楚楚可憐的脆弱感。她不時側頭跟家駒說一兩句話,聲音很輕,家駒便微微低頭湊過去聽,然後點頭或簡短回應。兩人之間那種因共享了“濕冷”與“戰後溫暖”而產生的、無形的親密氣場,在這個熱鬨的客廳裡,劃出了一小片靜謐卻紮眼的區域。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樂瑤提著一大袋剛從超市采購回來的零食和飲料,站在門口。她臉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撥出的氣息在溫暖的室內凝成一小團白霧。她一眼就看到了客廳裡這混亂又熱烈的場麵:濕漉漉的地板、隨處亂扔的濕衣服、頭發滴水卻興高采烈的男人們,以及——沙發上,那並肩而坐、穿著家駒襯衫的jane和家駒兩人。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樂瑤的目光像最精確的掃描器,迅速而冰冷地掠過jane身上那件眼熟的襯衫,她甚至記得那件襯衫左邊袖口有一顆釦子有些鬆動,是她上次縫好的,,掠過家駒濕發下帶笑卻毫無所覺的側臉,再掠過jane微微依偎的姿態和那杯顯然被人關照著的熱茶。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緊緊攥住了沉重的塑料袋,塑料提手勒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她感覺室內的暖氣瞬間變成了令人窒息的黏稠熱浪,而那歡快的喧鬨聲則像隔著水層傳來,模糊而扭曲。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迅速竄遍全身,比她剛纔在戶外感受到的冬風,更要冷上十倍、百倍。
這不是舞台上刻意的靠近,不是後台禮貌的合影,甚至不是帶有目的的公開示好。
這是生活。是家駒最私密、最放鬆的領地,是他卸下所有光環後,與最信任的朋友們嬉鬨撒野的“家”。而此刻,這個“家”的客廳裡,那個她明確表達過不適的女人,不僅登堂入室,參與了他最孩子氣的一麵,甚至……穿上了他的衣服,分享著他的體溫和私人空間。
家駒終於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轉過頭,看到樂瑤,臉上還帶著未褪儘的笑意,很自然地招呼:“返來啦?買咗咩好嘢食?快啲入來,凍親。”
他的語氣如此平常,彷彿眼前這幅景象再正常不過,彷彿jane身上那件襯衫隻是隨手借出的一件普通工具,彷彿樂瑤此刻煞白的臉色和僵直的身體,隻是因為外麵太冷。
樂瑤沒有回答。她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機械地,將手中的塑料袋輕輕放在門邊的矮櫃上。然後,她抬起頭,目光掠過家駒,最終落在jane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結了冰的湖麵,冰冷、堅硬,映不出任何光亮。她對著jane,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她轉向家駒,聲音平穩得出奇,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去廚房放好啲嘢。你哋玩。”
說完,她沒再看任何人,拎起那袋沉重的補給,轉身走進了與客廳相連的、光線相對昏暗的廚房。將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的聲音,沉悶而克製。
客廳裡的熱鬨,似乎因她這短暫的出現和消失而停頓了半秒,隨即又繼續。但在廚房的寂靜裡,樂瑤背對著門口,雙手撐在冰涼的不鏽鋼台麵上,低下頭,閉上了眼睛。她能清晰地聽到外麵傳來的每一個笑聲,家駒低沉的說話聲,以及jane那輕柔的、偶爾響起的回應。
濕發、襯衫、共享的熱茶、親密的低語……這些畫麵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釘進她的意識裡。她之前所有的不安、警告和那次深夜攤牌時被輕描淡寫駁回的委屈,在這一刻,彷彿都找到了最具體、最殘酷的實證。
邊界不是被跨越的。
是在她眼前,被歡聲笑語和一件隨意借出的襯衫,徹底抹去的。
而他,甚至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傍晚,喧鬨散儘,band房重歸寂靜,隻留下潮濕的地板和空氣中未散儘的歡騰餘溫。眾人陸陸續續道彆離開,jane磨蹭到最後,拿起她那件已經半乾的外套。
“haylee姐,”她走到正在收拾空啤酒罐和殘餘零食的樂瑤身邊,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親近與試探,“我哋一齊落樓?附近新開咗間咖啡店,聽說手衝不錯。我請你飲杯咖啡,當係多謝今日收留我咁狼狽。”
樂瑤動作未停,將垃圾袋口利落地紮緊,才直起身,平靜地看向jane。對方眼中那份看似誠摯的邀請下,有種她熟悉的、屬於進攻前的靜默。她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啊。你等我放低啲垃圾。”
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走在傍晚略顯清冷的街道上,沉默無言,卻各懷心思。咖啡店不大,暖黃的燈光,空氣裡漂浮著研磨咖啡豆的焦香。她們選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jane點了兩杯手衝。
咖啡送來,熱氣嫋嫋。jane用小勺輕輕攪動,沒有過多的寒暄,抬眸看向樂瑤,眼神清澈而直接,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柔和的笑意,卻丟擲了最鋒利的開場:
“haylee姐,我知你好忙,照顧家駒同beyond好辛苦。所以,我就直接啲講啦。”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溫柔,卻字字清晰,“我好中意家駒。係對一個男人嘅欣賞同愛慕,唔單止係歌迷對偶像嘅那種。”
樂瑤握著溫熱的咖啡杯,指尖感受到陶瓷的暖意,心卻往下沉了沉。她沒說話,隻是靜靜看著jane,等她繼續。
jane似乎很滿意樂瑤的鎮定,這讓她可以更從容地佈局:“我都知,你同家駒之間嘅關係,唔係普通工作人員咁簡單。我睇得出,你哋好有默契,你對佢好重要。”
她承認了樂瑤的“地位”,語氣甚至帶著幾分理解的體貼,卻更像是為接下來的話做鋪墊,“但係,感情嘅嘢,有時好難講。我覺得,我同家駒喺一齊嘅時候,好放鬆,好開心。佢需要嘅,可能唔止係一個幫佢處理好所有事嘅人,更需要一個可以同佢一齊笑、一齊玩,甚至一齊變幼稚嘅伴侶。好似今日玩水槍,我覺得我哋就好合拍。”
樂瑤終於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讓她的大腦異常清醒。她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迎向jane。
“jane小姐,”她用了一個稍顯距離的稱呼,“你中意邊個,係你嘅自由。你同家駒相處得開唔開心,亦係你哋之間嘅事。”
她的聲音不高,卻穩定有力,“不過,你似乎有啲誤會。我同家駒之間係點樣,係我哋兩個人之間嘅事,唔需要向第三方解釋,亦唔係由第三方嘅‘覺得’來定義。”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合拍’……一齊玩場水槍,笑幾聲,當然容易令人覺得開心放鬆。但係,一齊經曆過高高低低,喺冇人見到嘅時候互相支撐,喺麵對巨大壓力嘅時候仍然信任彼此,呢啲先係經得起時間同現實考驗嘅‘合拍’。呢種嘢,唔係幾次聚會、幾份貼心小禮物就可以替代或者衡量嘅。”
樂瑤的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堅定地劃開了jane試圖營造的、建立在新鮮感和表麵快樂上的“情感優勢”。她將“關係”的深度拉回到了時間、經曆和共同承受的重量上,這是jane目前根本無法觸及的領域。
jane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舊執著:“我明白你哋有過去。但係,樂瑤姐,時代唔同,人也會變。或許家駒而家需要嘅,就係一種更簡單、更輕鬆嘅陪伴呢?我唔覺得我嘅出現同感受,係一種錯誤。感情世界裡,冇絕對嘅先來後到,隻有適唔適合。”
她開始丟擲“需要論”和“適合論”,試圖將自己置於一個“更能滿足家駒當下情感需求”的位置,並用“沒有先來後到”來模糊道德邊界。
樂瑤聽到這裡,反而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jane小姐,你口口聲聲講‘家駒需要’,但你真嘅瞭解佢需要咩?定係,你隻係將自己想要靠近佢、得到佢嘅願望,包裝成佢嘅‘需要’?”
她一針見血,戳破了對方話語中的自我投射。“至於‘適合’……你連佢音樂世界最核心嘅痛苦同掙紮都未曾真正踏入過,連佢喺深夜裡麵對創作瓶頸同人性思考時嘅沉默都未曾陪伴過,又憑咩去判斷‘適合’二字?
你見到嘅,或許隻係佢願意示人嘅、輕鬆嘅一麵,而並非全部。”
這番反擊,犀利而深刻。樂瑤不再防守,而是直接質疑jane“愛慕”的實質——是基於對真實、完整的黃家駒的瞭解,還是僅僅是對“beyond主唱”光環和其展現出的部分特質的迷戀?她指出,jane所見的“輕鬆合拍”,可能隻是浮光掠影。
jane的臉色微微發白,顯然被擊中了要害。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但很快又調整了呼吸,試圖維持風度:“我承認,我對佢嘅音樂世界瞭解冇你咁深。但呢正係我可以帶俾佢嘅新嘢——一個完全同音樂無關、可以俾佢徹底放鬆嘅空間。而且,感情可以培養,瞭解可以加深。我有信心,亦願意花時間。”
“你當然可以有你嘅信心同時間。”樂瑤的語氣重新歸於平淡,卻帶著一種終結話題的決斷,“不過,jane小姐,有啲界限,唔係靠‘信心’就可以隨意跨越嘅。有啲位置,亦唔係靠‘時間’就可以輕易取代嘅。今日嘅咖啡多謝你。我嘅態度同立場,相信你已經好清楚。”
她說完,從容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袋,站起身,目光沉靜地看了jane最後一眼:“至於家駒點樣睇,點樣選擇,係佢嘅事。我同佢之間,我哋自己會處理。但係,由今日起,我希望你明白一點:我唔會接受任何以‘無知’或‘熱情’為藉口嘅持續越界。
呢個唔係警告,係告知。”
樂瑤沒有等jane回應,微微頷首,便轉身走向櫃台,結了賬,然後推門走進了寒冷的夜色中。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定,沒有絲毫慌亂。
咖啡店裡,jane獨自坐在原地,麵前的兩杯咖啡已漸涼。
家駒推開家門時,屋裡很安靜。客廳沒有開燈,隻有臥室門縫下透出的一線暖黃。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朝房間走去。
門虛掩著。他推開,第一眼就看見了陽台上那個背影。
樂瑤趴在小陽台的欄杆上,身上的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勾勒出單薄的肩胛骨輪廓。那是他的一件舊襯衫,此刻在她身上顯得格外寬鬆,下擺隨意地收進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半身裙裡。栗色的長發被夜風撩起,絲絲縷縷,在昏黃的光線下像流動的琥珀。她指間一點猩紅明滅,煙霧剛撥出就被風吹散,側臉在夜色裡安靜得有些疏離。
家駒沒有立刻出聲。他靜靜看了幾秒,才走過去。
推開玻璃門的聲響很輕,她還是聽見了,但沒有立刻回頭。
家駒走到她身邊,沒有問“怎麼抽煙了”,也沒有說“風大”。他隻是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捏著煙的手背,然後,極自然地、不容拒絕地,將那支細長的香煙從她指間抽走。
樂瑤指尖微動,終於側過臉來看他。
家駒已經將煙含進自己唇間。他微微眯起眼,就著她抽過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煙頭的火光驟然亮起一瞬,映亮他低垂的眉眼和清晰的下頜線。煙霧從他鼻腔和唇間緩緩溢位,很快融進夜色裡。他就這樣,無言地,分享了她此刻的情緒——那煙裡或許有煩悶、有疲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然後他纔拿下煙,手指隨意地搭在欄杆上,煙灰朝著外側。
“食過飯未?”他問,聲音是慣常的溫和,好像她隻是在這裡等他回家,如同無數個尋常的夜晚。
樂瑤的目光從他指間的煙,移到他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頭發,最後對上他的眼睛。那裡麵沒有疑問,隻有一種沉靜的、等待她願意開口的包容。
風還在吹,遠處街燈連綿成流淌的光河。陽台上,他襯衫的氣息、煙草的味道、還有夜色裡微涼的空氣,纏繞在一起。
她沒有回答吃飯的問題,而是輕輕說:“今日同jane飲咗杯咖啡。”
家駒點了點頭,又吸了一口煙,才緩緩說:“我知。”
樂瑤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緊繃了一晚上的某種東西,在夜風和他無聲的陪伴裡,悄然鬆開了。她轉回去,重新望向窗外的車流。
“支煙仲有半截。”她忽然說,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家駒低低笑了一聲,將煙遞回她唇邊。
樂瑤就著他的手,湊過去,吸了最後一口。很近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混雜著淡淡汗氣和樂器店木屑的味道。然後,她看著他掐滅了煙頭。
“好夜了。”他說,手臂很自然地環過她的肩,將她往屋裡帶,“入去啦,外麵凍。”
樂瑤靠在他身側,襯衫上還沾著夜的涼氣,但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玻璃門在身後關上,隔開了風聲與流光。
家駒環著她的肩帶她坐到床邊,自己則轉身靠在書桌邊緣,麵對著她。他沒有拿起吉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她開口。
樂瑤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直視他。這次她沒有迂迴,聲音清晰而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家駒,jane同我攤牌了。佢嘅意思好清楚,唔止係欣賞,係想爭取你。”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他的反應。家駒的表情很認真,沒有驚訝,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佢約我飲咖啡,直接話我知佢中意你,覺得同你更合拍,能帶俾你更多輕鬆同快樂。”樂瑤的語速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佢認為我同你之間嘅關係,或許已經唔夠滿足你而家嘅需要。簡單講——佢正式開戰了。”
說完最後一句話,樂瑤停了下來。房間裡很安靜,她看著家駒,等待著他的回應。這不是試探,而是她需要知道他的想法——在這個彆人已經明確宣戰的時刻。
家駒沉默了大約五六秒。他微微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桌邊緣的一處舊劃痕。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坦誠地迎向她。
“我知。”他先說,聲音很穩,“我知jane對我有感覺,其實……我都感覺得到同佢一齊玩嘅時候,係幾開心。”
他承認得很直接,沒有迴避。樂瑤的心微微收緊,但臉上神色未變。
家駒繼續說,語氣是深思熟慮後的坦然:“佢同我認識嘅好多人唔同,好有活力,好敢表達,想法有時都好新奇。同佢相處,係有啲……新鮮感。我唔想瞞你,呢種感覺係真實存在嘅。”
他停頓了一下,向前走了半步,更靠近坐在床邊的樂瑤。他的目光深深看進她眼裡:“清清,感覺係感覺,選擇係選擇。新鮮感係一種即刻嘅吸引,好似飲到一杯未試過嘅特調咖啡,第一口會覺得好特彆。”
他微微俯身,雙手撐在自己膝蓋上,保持與她平視的高度:“但我每日真正需要嘅、離唔開嘅,係一杯知根知底、溫度啱啱好、入口就知道能安撫我整個人嘅溫水。係你知我幾點會眼瞓,知我壓力大時會黐埋邊度,知我某句歌詞背後其實係想講乜嘅……嗰種深入骨髓嘅熟悉同安心。”
“jane可以令我笑多幾聲,”家駒的聲音更低沉了些,每個字都像認真斟酌過,“但佢唔會明白,點解我有時會對住一段旋律沉默成晚。佢可以同我玩得好癲,但佢入唔到我創作時最孤獨嘅那個角落。而你呢——”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樂瑤的手:“你本身就喺我所有嘅孤獨同快樂裡麵。你唔止係陪我經曆,你係一部分。新鮮感會褪,但呢種紮根嘅親密,無可替代。”
家駒握緊她的手,力度堅定:“我嘅選擇,從來都係你。以前係,而家係。我唔會因為貪圖一時嘅新鮮同輕鬆,就離開我真正嘅根基。更何況——”
他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帶著些許自嘲的弧度:“如果我真係因為呢種新鮮感就動搖,咁我都唔值得你留喺度啦,係咪?”
樂瑤看著他。他坦白了那份“新鮮感”的存在,沒有粉飾,沒有敷衍。但這種坦白,反而讓接下來的選擇顯得更加鄭重和真實。他不是在否認人性的多麵感受,而是在承認所有感受的前提下,依然清晰地指認什麼纔是他生命中不可動搖的核心。
她反手握緊了他的手,那股一直縈繞在心口的、冰冷的緊繃感,終於開始真正消融。
“所以,”她輕聲問,“你會點樣處理同jane之間嘅關係?”
“我會揾時間同佢講清楚。”家駒回答得毫不猶豫,“唔會曖昧,唔會留任何誤解嘅空間。我嘅世界好滿,已經冇位置可以分出去。呢件事,應該由我去劃清界限,唔應該再成為你嘅負擔。”
他伸手將她輕輕拉近,額頭輕觸她的額頭,是一個極親昵的姿態:“多謝你話我知。多謝你……一直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