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月31日,在香港起飛.
二月一日,內羅畢,陽光灼烈,塵土飛揚。
飛機降落時的轟鳴猶在耳際,家駒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卻沒有了初次到來時那種混合著好奇與震撼的心情。眼前的一切——熾熱的陽光、空氣中彌漫的塵土與未知的氣味、遠處低矮雜亂的棚戶區——隻讓他感到一種沉重的悲憫。他沉默地跟在隊伍裡,眼神沉靜地掠過那些向他投來好奇、戒備或茫然目光的當地居民,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映出的生存艱辛,像一根細刺,紮在他本就煩亂的心緒上。
同行的世榮、阿paul、家強則不同,好奇地四處張望,對異國的一切感到新鮮,但也隱隱被某種無形的緊張氛圍包裹。家強小聲對世榮說:“佢哋睇我哋嘅眼神……好似有啲驚。”
入住簡陋的酒店,疲憊尚未緩解,就被家強一聲驚叫打破平靜。闖入房間的不速之客——一條蛇——引發了短暫的混亂。硫磺粉、驚叫、手忙腳亂。當危機解除,阿paul心有餘悸的嘀咕“不會再有其他奇怪的東西了吧?”讓家強剛鬆弛的神經再次繃緊。世榮試圖用玩笑緩解氣氛,勾住家強的脖子,轉頭問家駒接下來的安排。
“附近的學校。”家駒的回答簡單。他早已見過,而其他人的反應,正如他初時一樣。
當那所謂的“學校”映入眼簾——破敗不堪、幾乎無窗的土坯房,簡陋到極致的黑板與板凳——所有人都沉默了。家強難以置信地確認,世榮發出同情的感慨,阿paul則陷入深思。家駒的目光越過眼前的景象,彷彿看到了更遠處無邊無際的貧困與掙紮。
走進那方小小的、塵土鋪地的“教室”,孩子們光著腳丫,一雙雙清澈的眼睛望向這群陌生的來客。領隊用土語解釋後,孩子們眼中的戒備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冀。
臨時起意,四子分散坐在孩子們中間。木吉他響起,《真的愛你》的旋律在這異國的簡陋教室裡流淌。家駒低頭撥弦,眉目間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溫柔,試圖將所有的煩躁與陰鬱壓下去,隻留下歌聲裡的鼓勵。阿paul跟著和絃,世榮和家強打著拍子帶動節奏。孩子們起初羞澀,漸漸被感染,小聲跟唱,臉上綻開笑容。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突然站起,走到中間,毫無預兆地跳起舞來,口中唱著調子歡快卻無人能懂的當地歌謠。他的笑容無比燦爛,那種源自生命本真的歡愉,瞬間擊中了在場每一個人。家駒停下了撥弦,看著他,胸口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被輕輕撞了一下。他帶頭鼓掌,其他人立刻跟上,掌聲和著節拍,簡陋的教室裡充滿了短暫卻真實的快樂。
午間,他們充當起打飯工,為孩子們分發簡單的食物。看著孩子們乖巧吃飯的模樣,家駒愛憐地摸了摸一個孩子的頭,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溫暖的笑意。這笑意短暫,卻真實。然而下一秒,某種更深刻的觸動攫住了他。他站起身,快步走向當地領隊。
“請問,‘和平’、‘愛’、‘我們需要你’……這些意思,當地話怎麼說?可以教我們嗎?”
他的眼神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急切的熱切。
領隊愣了一下,隨即爽快答應,撕下一張紙,仔細寫下發音和意思。
“多謝!”家駒接過紙條,甚至來不及多解釋,抱著吉他轉身就快步離開了教室,幾乎是跑著消失在不遠處的土坡後。
領隊舉著手,一臉錯愕:“他……這是?”
隨行的工作人員似乎見怪不怪,笑了笑:“估計靈感來了,不用管他,由得他吧。”
等待的時間裡,世榮、阿paul和家強繼續與孩子們互動,嘗試用剛學的幾個簡單詞彙交流,笑聲時起。但家強偶爾會望向哥哥消失的方向,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阿paul則和世榮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明白,家駒最近的沉默和此刻的突然爆發,都與那個人、那件事脫不開乾係。
約莫一個多小時後,家駒回來了。額發被汗水打濕,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灼熱的光芒,彷彿剛才獨自與某種巨大的力量進行了一場對話。他手中那張紙條已經皺巴巴,上麵多了許多匆忙記下的音符和詞彙。
“我譜了個曲子,臨時填了副歌的詞,”他喘著氣,語氣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徑直走向他的隊友們,“等會唱給孩子們聽。”
除了早已料到的舒慕,探訪團裡其他不太熟悉beyond創作習慣的工作人員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就剛才?這麼短時間?”
家駒沒有多做解釋,他已經快速將紙條上的內容分享給世榮他們,低聲哼唱著那段剛剛誕生的旋律。旋律簡單、朗朗上口,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副歌部分反複吟唱著剛剛學會的斯瓦希裡語詞彙——“amani”(和平)、“nakupenda
nakupenda
wewe”(我們愛你)、“tunataka
we
we”(我們需要你)。
他將個人的痛苦、迷茫、無處宣泄的憤怒,與眼前這片土地上深沉的苦難與孩子們清澈的眼睛奇異地融合在了一起。音樂,在此刻,不再是逃避的洞穴,反而成了連線更廣闊世界、承載更沉重卻也更光明事物的橋梁。非洲灼熱的陽光曬著他的麵板,塵土的氣息充滿鼻腔,孩子們好奇的目光圍繞著他。
他開始教成員們那幾個簡單的詞彙發音,專注而認真。世榮看著他發亮的眼睛,悄悄對阿paul說:“好似……變返少少以前嗰個佢。”
阿paul看著家駒比劃著節奏的側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唔知。不過,有嘢寫出來,總好過屈住。”
家駒渾然未覺隊友的低語,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生命力的音樂靈感中。黑板前,領隊已經按照他的請求,寫下了那幾個斯瓦希裡語詞彙。家駒抱起吉他,麵對著一屋子懵懂卻專注的孩子,深吸一口氣。
第一個和絃響起,清澈而堅定,彷彿要穿透這貧民窟上空的塵埃,抵達某個更明淨的地方。
阿paul、家強和世榮重重地點了點頭,神情也隨之變得專注。他們與孩子們並肩坐在這簡陋的“教室”裡,塵土在從破敗視窗斜射進來的光柱中緩緩浮動。
領隊的黑人朋友站在那塊斑駁的黑板前,黝黑的手指逐個點過那些用粉筆寫下的斯瓦希裡語詞彙,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獨特的節奏。樂隊四人——連同圍坐的孩子們——都仰著頭,嘴唇微動,認真地、有些笨拙地跟讀著:
“a——ma——ni——”
“na——ku——pen——da——”
“na-ku-pen-da
we
we——”
“tu——na——ta——ka
we
we——”
簡單的詞彙,陌生的發音,卻彷彿承載著千鈞重量。家駒跟著念誦,目光卻不時飄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炙烤的、貧瘠中卻頑強生存著的土地。他感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隨著這些音節共振。
過了不久,基本的發音已大致掌握。領隊看向家駒,讚許地點了點頭。家駒深吸一口氣,抱起他那把舊木吉他,起身走向前方那塊小小的、象征著知識與希望的“講台”。粗糙的水泥地麵磨著他的鞋底,幾步路,卻彷彿走過了某種內心的儀式。
他轉過身,麵對著下方那些膚色黝黑、眼睛明亮的孩子們,也麵對著自己的兄弟和同伴。陽光勾勒出他有些清瘦卻挺直的輪廓,吉他抱在懷中,像一件最親密的武器,也像一麵守護的盾牌。
“我們來自遠方,語言不通,”
他的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教室裡的寂靜。他改用粵語對同伴們說,又用簡單的英語單詞和手勢儘力向孩子們解釋,“但音樂,和這些詞語一樣,可以傳達心裡最直接的感情。我希望……你們能感受到。”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落在琴絃上,眼神變得無比柔和,那裡麵盛滿了這一路所見的苦難,以及苦難之上依然閃爍的人性光芒——孩子們跳舞時的歡笑,領隊眼中堅定的善意,還有這片古老大陸本身的沉靜與堅韌。他個人的煩憂在此刻奇異地褪色了,被一種更宏大、更悲憫的情感所覆蓋。
第一個和絃響起,清澈、平穩,如同曠野上初升的星辰。他微微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牆壁,投向了更廣闊的、需要“和平”與“愛”的世界。
他開口,用剛剛學會的、或許還不夠標準的斯瓦希裡語,卻傾注了全部的心意,緩緩唱出那盤旋於心、此刻終於找到出口的旋律:
“a——ma——ni——
na——ku——pen——da——
na——ku——pen——da
we
we——
tu——na——ta——ka
we
we——
a——ma——ni——
na——ku——pen——da——
na——ku——pen——da
we
we——”
沒有複雜的歌詞,隻有這反複吟唱的幾個詞,像最純淨的祈禱,也像最深切的呼喚。他的聲音並不高昂,卻帶著一種治癒般的溫柔與堅定,每一個音節都彷彿被陽光和淚水浸泡過,充滿對戰爭陰霾下艱難求生的孩童們無儘的憐惜與關愛。
音樂,這無國界的語言,此刻真正發揮了它的魔力。音符從他的指尖和唇間流淌出來,不再是宣泄個人情緒的渠道,而是連線不同膚色、不同境遇心靈的橋梁。它通向世界各地,也通向下方每一雙聆聽的耳朵,每一顆敏感的心。
當他再次重複這段副歌時,坐在下麵的孩子們先是被這優美的陌生旋律吸引,隨後,他們聽懂了那些詞彙——那是他們自己語言中關於“和平”與“愛”的表達。起初是細微的、試探性的跟唱,從一兩個聲音,漸漸彙聚成一片雖然稚嫩卻真誠的合音。
世榮用手輕輕拍打著膝蓋,打出了穩定的節拍。阿paul低聲哼唱著和聲,眼神不再有平日的戲謔,隻剩下感動。家強看著哥哥沉浸其中的側臉,又看看身邊跟著節奏微微搖晃身體的非洲孩子,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領隊和宣明會的工作人員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動容。攝影師早已扛起機器,記錄下這珍貴的一刻:破敗的教室,炙熱的陽光,不同種族的人們因為簡單的旋律和詞彙坐在一起,用最質樸的方式,表達著對人類共同福祉最深的渴望。
家駒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彷彿不知疲倦。在此刻,他是信使,用音樂傳遞著跨越山海的最基本也最崇高的訴求——對和平的嚮往,對愛的堅信。
汗珠從他的額角滑落,吉他的共鳴在土牆間回蕩,與孩子們的歌聲、拍手聲融為一體。在這片飽經創傷卻又孕育著頑強生機的非洲土地上,一首註定將被銘記的歌曲,它的核心部分,就這樣誕生於最質樸的感動與最急切的訴說之中。
隔天,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肯尼亞遼闊的土地上,天空是那種灼眼的、毫無雜質的藍。紫外線強烈得幾乎有形質,炙烤著麵板,空氣因高熱而微微扭曲。家駒眯著眼看了看天,乾脆把本來拿在手裡的防曬霜塞回了行囊深處,任由非洲的太陽在他臉頰上塗抹顏色。他的麵板已經開始泛紅,與身上那件簡單的舊麻質襯衫和卡其褲形成對比,有種隨性的不羈。
一行人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野地,遠處稀疏的金合歡樹投下小小的蔭蔽。一條不算寬闊但泥土裸露、水流略顯湍急的小河橫在麵前,對岸的濕地草叢裡,隱約可見一群色彩斑斕的飛鳥在踱步或低空盤旋。
“阿中,和我哋一齊去追鳥吧?”
家駒忽然來了興致,三兩下脫掉了汗濕的襯衫,隨手搭在旁邊的矮灌木上。上身**的他在熾烈陽光下顯得精瘦而結實,微微捲曲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沾著汗貼在額角。他臉上帶著純粹的笑意,指著小河對岸,眼睛亮晶晶的,一掃連日來的沉鬱,像個突然發現寶藏的大男孩。“跳過去就係啦!”
阿paul、家強和世榮早已被這野趣吸引,相視一笑,幾乎沒怎麼猶豫,先後助跑、起跳——阿paul身姿矯健,家強帶著點年輕人的衝勁,世榮則穩紮穩打。三人相繼穩穩落在對岸乾燥的硬土上,鞋底都沒怎麼沾濕,轉身朝這邊笑著揮手。
現在就剩家駒了。
阿中和隨行的幾位工作人員站在河邊,望著那條對小河——河麵雖不寬,但兩岸落差明顯,靠近這邊的河岸泥土鬆軟濕滑,對岸落腳點看起來也不甚寬敞,中間水流嘩嘩,著實需要點爆發力和精準度。阿中下意識地抿緊了嘴,麵露難色。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嘗試飛躍卻狼狽落水的畫麵。
對岸的三子可不管這些,已經開始興奮地催促,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很遠:“家駒!快啲啦!”“過嚟啊!啲鳥要飛啦!”
“家駒,你快過去吧,我喺度等你哋。”
阿中經過一番短暫的天人交戰,果斷選擇了保全顏麵),他朝家駒擺擺手,順便找了個絕佳的觀看位置。
“好啊。”
家駒也不勉強,爽快應道。他後退幾步,做了幾個簡單的拉伸,活動了一下腳踝,眼神專注地測量著距離。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助跑——步子由緩到急,卷發在腦後飛揚,陽光在他流線型的背肌上鍍了一層晃眼的光暈。看準時機,他左腿猛地一蹬,右腿高高邁出,整個人如同展翅般騰空而起,長腿在空中劃過一道充滿力量的弧線。
離對岸河邊最近的阿paul下意識地伸出手,準備接應。家駒的落腳點選擇得不錯,前腳掌紮實地踩在了對岸邊緣,身體因為慣性微微前傾,但很快被他核心力量穩住,晃了兩下便站定了。隻是……比起前麵三位同伴乾淨利落的著陸,他的右腳後跟不偏不倚,正好踩進了一個被草叢半掩的鬆軟泥坑裡。
“噗嗤”一聲悶響,黑褐色的泥漿瞬間飛濺起來,不僅弄臟了他的鞋子和褲腳,甚至有幾滴還濺到了他的小腿和卡其褲上,留下醒目的斑點。
家駒低頭看看自己的“戰果”,非但沒惱,反而咧開嘴,笑得無比開懷,露出一口白牙,在曬紅的臉上格外顯眼:“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冇關係啦!”
那笑容裡有一種久違的、全然放鬆的稚氣,彷彿這小小的失誤也是樂趣的一部分。
岸這邊的攝影師和其他工作人員都被這一幕逗樂了,舉著相機哢嚓不停,互相低語著,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家駒跺了跺腳,試圖甩掉一些泥巴,然後抬頭朝對岸的阿中喊道:“喂!有冇紙啊?”
阿中趕忙從隨身的大揹包裡掏出一團卷紙,高高舉起:“有啊!”
他看了一眼小河,對自己躍過去毫無信心,便朝旁邊一位身材精乾、動作敏捷的本地助手阿tom示意。阿tom會意,點點頭,後退幾步,一個輕巧的加速衝刺,幾乎是騰躍著就輕鬆過了河,落地輕盈,把卷紙遞給家駒。
“追啊!繼續追啊!”
不知誰喊了一聲。
“走啊!”
四個男人彷彿瞬間回到了少年時代,也顧不上鞋子褲子上的泥點了,歡呼著,呐喊著,朝著那群被驚動的飛鳥奮力奔跑過去。他們的身影在廣袤的金色原野上變得渺小,卻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張開手臂,像是要擁抱這片陌生的自由天地。遠處,阿中、攝影師和其他工作人員遠遠望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確實,好久沒見到他們四人如此這般,拋卻所有舞台上的光環和成人世界的束縛,像最純粹的孩子一樣肆意奔跑了。
肆意玩樂過後,微微出汗的眾人回到車上,繼續前往下一個取景地。汽車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捲起長長的塵土尾跡。沒想到剛走了一半路程,車子發出一陣不祥的咳嗽般的異響,隨後徹底熄火,拋錨在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曠野中。
眾人正無奈下車檢查,抱怨著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最巧合的事情發生了——視線所及的遠處地平線上,緩緩移動過來一片灰褐色的“浪潮”。近了纔看清,竟是上百隻駱駝組成的隊伍,正不緊不慢地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行進。駱駝高大而沉默,頸項彎曲成優雅的弧度,在灼熱的空氣和飛揚的塵土中,有一種遠古而威嚴的氣場。
職業嗅覺敏銳的攝影師立刻興奮起來,眼睛放光:“有駱駝啊!呢個景太難得了!過去影下相好唔好?”
這新奇而壯觀的景象也吸引了樂隊四人,他們紛紛點頭,暫時忘掉了拋錨的煩惱,帶著好奇和一點探險的心情,朝著駱駝群跑去,試圖在它們經過時留下合影。一開始,他們還保持著距離,擺出各種或帥氣或搞怪的姿勢,駱駝們似乎也並不介意,隻是偶爾投來漠然的一瞥。
但拍著拍著,情況開始有點不對勁了。
那些原本散漫行走的駱駝,不知為何,似乎對他們這幾個人產生了某種興趣(或是覺得被侵擾了?),開始緩緩地移動,不知不覺間,竟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將四人圍在了中間。它們並不攻擊,隻是慢悠悠地踱步,龐大的身軀和偶爾響起的鼻息帶來無形的壓力。圈子漸漸收緊,四人試著想從縫隙中走出去,卻總有駱駝恰好擋住去路,它們隻是轉動著長長的脖子,用那雙睫毛濃密、看似溫順實則難以捉摸的大眼睛靜靜看著他們。
“咦?搞咩啊?”
家強有些慌了。
“點算?好似行唔出去喔。”
世榮也皺起了眉。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有點哭笑不得又隱隱不安時,從駱駝群另一側的土坡後,走出了兩個本地土著。他們麵板黝黑發亮,裹著色彩濃烈的傳統織物,一人手持一柄長長的、頂端削尖的木矛,另一人腰間彆著一把看起來頗為鋒利的彎刀。兩人麵容瘦削,顴骨高聳,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被駱駝圍住的“不速之客”,表情說不上友好,甚至帶著一種天然的警惕和悍氣。
“難道佢哋係啲駱駝嘅主人?”
leslie在一旁低聲猜測,語氣緊張。
“有可能……”
“唔會攞刀斬我哋吧?”
家強壓低聲音,背脊有點發涼。
“聞到一股殺氣……”
阿paul也難得地嚴肅起來,身體微微繃緊。
被圍在中間的樂隊四人幾乎是本能地背靠背站到了一起,形成一個防禦的小圈,緊張地注視著緩緩靠近的土著和周圍晃動的駱駝。空氣中彌漫著塵土、駱駝的體味和一絲微妙的、一觸即發的對峙感。
好在隊伍中那位經驗豐富的本地向導及時站了出來。他快步上前,用流暢的土語與那兩位手持“武器”的土著交涉起來,語氣恭敬而平和,不時比劃著相機和樂隊四人。那兩位土著聽著,嚴厲的表情略有鬆動,但依然審視著這群外來者。
幾分鐘後,向導鬆了口氣,轉身向大家解釋。原來,這片區域屬於他們部族傳統放牧的路段,這些駱駝是他們的重要財產。在這裡隨意拍攝駱駝,尤其是未經允許的情況下,被視為一種不敬和冒犯,甚至可能驚擾牲畜。想要拍照?可以,但需要支付一定的費用,算是“拍攝許可”和一點補償。
隻要錢能解決問題,大家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氣氛瞬間緩和。經過向導和翻譯的進一步溝通,商定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收了錢之後,那兩個土著的態度果然乾脆了許多,甚至臉上露出了一點近乎笑容的表情。他們呼喝著,熟練地驅趕駱駝,讓它們排成更整齊的佇列,主動將溫順的駱駝牽到樂隊四人身邊,示意他們可以儘情拍攝,擺姿勢也無妨。
虛驚一場,變成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和獨特的拍攝體驗。當天上午餘下的時間裡,一行人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繼續著行程,沉浸式地感受著這塊土地截然不同的風土人情與生存規則。攝影師則心滿意足地捕捉著這些珍貴的瞬間——無論是四人追鳥時的狂奔,被駱駝圍困時的愕然,還是與土著交涉後那帶著點滑稽的放鬆姿態——這些影像,連同他們在貧民窟學校裡的歌唱,都成為了beyond這次非洲之行不可複製的記憶切片,被一張張定格下來。
夜幕低垂,白日的灼熱褪去,內羅畢的夜晚帶著一種空曠的涼意。酒店房間的燈光昏黃,窗外的非洲曠野融入無邊的黑暗,隻有遠處零星幾點燈火,像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眼睛。
家駒的房間成了臨時的聚集點。阿中、阿paul、家強和世榮或坐或靠,散在房間各處。桌上擺著幾瓶本地汽水,甜膩的香氣混合著白日陽光留在麵板上的氣息,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塵土味道。僅僅兩三天的深入接觸,這片大陸的貧瘠、堅韌與鮮活的生命力,已經像潮水般衝擊著每個人的內心。
家強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手裡無意識地轉動著汽水瓶。他想起去年家駒從非洲回來後,有段時間的沉默和眼神裡多出來的東西,那時他還不完全理解。“怪不得家駒上次返來,感覺唔同咗……”他低聲嘟囔,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房間裡的人聽。此刻,他有些明白了。那種“不同”,是眼界被強行撐開後的沉重,也是見識過極端生存後對自身擁有的重新審視。
世榮靠在單人沙發上,長長地籲了口氣,閉著眼,似乎還在回味白天被上百隻駱駝圍住時那一瞬間的驚慌與荒誕,以及後來用錢“解決”問題後那種哭笑不得的複雜心情。阿paul則歪在另一張椅子上,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打著《amani》的節奏,眼神有些放空,顯然白天的種種見聞仍在腦中盤旋。
家駒坐在靠窗的舊沙發上,那把木吉他依舊橫在膝頭。他沒有彈奏完整的旋律,隻是信手撥弄著琴絃,發出一些零散的、彷彿在尋找著什麼的音符。柔和的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卷發隨意搭在額前,白日曬傷的麵板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發紅,卻透出一種奇異的平靜。他的目光時而落在琴絃上,時而飄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彷彿在透過黑暗,回望白天那些光著腳丫的眼睛、塵土飛揚的道路、奔騰的鳥群和沉默的駱駝。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家駒指尖流瀉出的不成調的吉他聲,像緩緩流淌的溪水,衝刷著白日喧囂留下的痕跡。成員們誰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喝著飲料,或發呆,或傾聽,享受著這跋涉、震驚、歡笑、緊張後難得的、共享的靜謐時刻。這種靜謐不同於香港排練後的疲憊沉寂,它更厚重,包裹著尚未消化完的異國見聞和內心無聲的波瀾。
家駒的手指忽然停在一個和絃上,按住,餘音在空氣中微微震顫。他抬起頭,看向他的兄弟們,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白日曝曬後的微啞,也帶著一種深思後的篤定:
“我諗……我哋嚟呢度,唔單止係為咗探訪,或者影相。”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音樂應該可以講更多嘢。好似今日唱嗰幾句……amani,nakupenda。好簡單,但好似好有力。”
阿paul坐直了些,介麵道:“係啊,嗰種感覺……好直接。唔似我哋平時寫歌,要考慮旋律、歌詞、市場。今日就係想咁唱,唱俾佢哋聽。”
“見到佢哋……”世榮睜開眼睛,斟酌著詞語,“生活成咁,但係聽到音樂,眼睛依然會發光。我哋嘅音樂,係咪真嘅可以帶俾人一啲力量?哪怕好微細。”
家強用力點頭:“我覺得可以!今日佢哋一齊唱嘅時候,我好感動。雖然我哋言語不通。”
家駒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又撥了一下琴絃,發出一個清亮的音。“所以,”他繼續說,眼神重新變得專注,那是屬於創作者的光芒,“我諗緊,將呢幾日嘅感受,見到嘅嘢,仲有呢種對和平、對愛最直接嘅呼喚,寫落一首完整嘅歌裡麵。唔止今日嗰段副歌。”
這個想法顯然觸動了他自己,也點燃了其他三人。阿paul立刻說:“好主意!呢種題材,我哋之前未真正深入寫過。”
世榮表示支援:“需要咩節奏或者鼓點嘅想法,大家可以一齊諗。”
家強也興奮起來:“我可以負責彈低音部分,營造一種……厚重但又有希望嘅感覺?”
話題一旦開啟,便如水閘泄洪。白天的畫麵——破敗的學校、歡舞的孩子、奔騰的鳥群、沉默的駱駝、土著警惕的眼神、孩子們合拍的手掌——都成了他們討論的素材。音樂的框架、情緒的鋪陳、如何將個人的震撼升華為普世的訴求……在這個簡陋的非洲酒店房間裡,關於一首歌的構想漸漸清晰。
家駒大部分時間在傾聽,偶爾提出關鍵的想法,或者用吉他彈出一段可能的動機。他看起來投入而專注,彷彿香港那些煩心的事,暫時被這片廣闊大陸的呼吸和心中正在成型的音樂驅趕到了某個遙遠的角落。然而,在他偶爾停頓、目光不經意掠過自己沾過泥點(雖已擦淨)的鞋麵,或是窗外無垠的黑暗時,眼底深處仍會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與這創作熱忱不完全同步的寂寥。那寂寥屬於私人情感的黑洞,即使在關注全人類的宏大命題時,也未能完全填滿。
夜深了,討論暫告一段落。阿中打著哈欠起身告辭,阿paul、世榮和家強也陸續回房。房間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家駒一人。
他重新抱起吉他,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星光,指尖撫過琴頸。
他輕輕地、試探地,彈出了《amani》主歌部分最初的幾個音符。旋律舒緩而略帶憂鬱,彷彿在敘述一段沉重的旅程。然後,過渡到那段已在心中盤旋許久的、充滿呼喚力量的副歌——
“a——ma——ni——
na——ku——pen——da——”
歌聲很輕,幾乎隻是氣音,在寂靜的非洲之夜房間裡回蕩。這一次,不僅僅是唱給孩子們,也是唱給他自己,唱給這個充滿衝突、誤解、困苦,卻又無比渴望愛與和平的世界。
夜空遼遠,星光冷淡。但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一粒飽含悲憫與希望的音樂種子,正在異國的土地上,悄悄紮根,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而播種者複雜的心緒,也暫時找到了一個或許能通往更廣闊天地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