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室裡彌漫著緊繃的創作氣息。監聽音箱流淌著未完成的吉他
riff
與鼓點,混音台上指示燈明明滅滅。家駒正對著麥克風試唱一段副歌,世榮在鼓組後調整鑔片的角度,阿paul咬著撥片除錯效果器,家強趴在控製台前仔細聽著剛才錄下的貝斯軌。樂瑤安靜地坐在角落的折疊椅上,核對著一疊行程表,筆尖沙沙作響。
突然,她隨身攜帶的行動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室內的音樂流。樂瑤皺了皺眉,快步走到相對安靜的走廊接聽。幾分鐘後,她推門回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為難。
“乜事啊?”
家強最先摘下一邊耳機,抬起汗濕的額頭問道。
樂瑤抿了抿唇,看向家駒:“電影公司那邊打嚟。話今晚有個派對,係娛樂圈一位百歲老人家嘅壽宴,想我哋過去……獻唱祝壽。”
“而家?”
家強徹底摘下耳機,眉頭擰緊,指了指控製台上閃爍的裝置,“我哋首野未搞掂喎。”
家駒關掉了麵前的麥克風,錄音室瞬間安靜不少,隻剩下裝置低沉的底噪。他轉過身,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平靜地問:“非去不可?”
樂瑤也很糾結,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電話線:“冇話必須,但係對方講……最好去。”
“最好去”三個字,在場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潛台詞——姿態客氣,但不容拒絕。
“但我哋同嗰位壽星公都唔識喎。”
阿paul從效果器後麵抬起頭,覺得有些好笑,嘴角扯出一個略帶譏誚的弧度,“去同個陌生人賀壽?玩搖滾賀壽?”
他搖了搖頭,重新低下頭撥弄琴絃,發出一串不和諧的噪音,彷彿在表達不滿。
樂瑤理解大家被打斷工作的煩躁,她走到控製台邊,聲音放得更緩,試圖分析利弊:“我打聽過,呢位老人家喺圈內真係好有分量,德高望重。我哋初初開拓市場,如果唔去,驚會畀人覺得唔識做人,得罪人未必好。”
她看向家駒,眼神裡有征詢,也有無奈。
家駒沉默著,手指在吉他的琴頸上無意識地滑動。錄音室的燈光落在他側臉,映出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底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當然想繼續埋首音樂,而不是去一個充斥著陌生臉孔、需要堆砌笑容的應酬場合。但樂瑤的顧慮不無道理,這個圈子的遊戲規則有時便是如此。
片刻,他抬眼,目光掃過阿paul、家強和世榮,沒再多說廢話,乾脆利落地決定:“收拾樂器,我哋而家出發。早去早回,返嚟再繼續。”
“嚇?真係去啊?”
家強哀嚎一聲,癱在椅子上。
世榮沒說話,隻是默默開始將鼓棒收進包裡,動作一如既往的平穩。
阿paul撇撇嘴,但還是利落地開始收拾效果器和連線線。
樂瑤看著他們雖然不情願卻迅速行動起來的背影,心裡有些過意不去,試圖緩和氣氛,轉過身,用輕鬆些的語氣說道:“我聽講,嗰個派對仲有舞獅睇?。我哋就當去睇場表演,輕鬆下咯。”
四個大男孩聞言,動作頓了頓,然後拉長了聲音,有氣無力卻又帶著點認命般的諧謔,齊齊回道:“好——啊——”
家駒背上吉他琴盒,走過樂瑤身邊時,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低聲道:“唔使咁大壓力,去唱兩首歌啫,當熱身。”
他眼神平靜,倒沒有太多怨氣,隻是有種超然於喧囂之外的淡然。
傍晚六點,阿中和司機早已開著那輛熟悉的黑色保姆車等在錄音室樓下。阿中手裡提著幾個衣袋,裡麵是臨時準備的、相對正式的襯衫和西褲——畢竟是要去壽宴,總不能穿著錄音室裡那身汗漬斑斑的t恤牛仔褲。
四人接過衣服,鑽進錄音室狹窄的洗手間裡手忙腳亂地更換。洗手間外,樂瑤已經準備好了簡易的發膠和梳子。等他們一個個頂著還有些濕漉漉的頭發出來,她便開始給他們打理發型。家駒的頭發被她用手指和發膠抓出略顯隨性卻不失利落的造型;阿paul的短發則被簡單整理,突出他冷峻的輪廓;世榮的頭發服帖地梳好;家強那頭總是有些頑皮翹起的頭發也被努力壓平。
輪到家駒最後整理細節時,樂瑤從自己的隨身大包裡拿出一個扁平的黑色絲絨收納盒,開啟。裡麵被巧妙分隔成數個格子,絨布內襯妥帖地承托著各式飾品:幾條粗細不一的項鏈(有素的銀鏈,也有帶吊墜的)、幾枚設計各異的戒指、兩三對手鐲和手鏈、幾副不同風格的眼鏡(包括他常戴的黑色圓框),以及用軟布單獨包好的幾隻耳環——主要是他常戴的素圈和少量其他款式。每樣物品都擺放得井然有序,在洗手間頂燈的照射下閃著溫潤或冷冽的光。
“哇,”
家駒看著這個小小的“百寶盒”,不禁低歎一聲,嘴角揚起,“黃主任,你連呢啲都準備到咁齊整?似足出show嘅化妝箱。”
樂瑤沒理會他的調侃,隻是問:“今晚想戴咩?場合唔算太隆重,但都唔好太隨意。”
家駒修長的手指在那些飾品上掠過,幾乎沒有猶豫,先揀出那隻他最常戴的、細細的銀色素圈耳環,熟練地戴在左耳耳垂上。接著,他選了兩枚戒指——一枚是較為寬厚的、帶有輕微做舊痕跡的銀戒,戴在右手食指;另一枚則是設計更簡約的窄版銀戒,戴在左手尾指。然後,他拿起兩條項鏈:一條是幾乎貼身長度的極細素銀鏈,另一條則稍長一些,墜著一個線條簡潔、不大不小的十字架。他將兩條鏈子同時戴上,銀鏈與十字架在襯衫領口若隱若現。
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收納盒一角,那裡躺著一枚與其他銀飾風格略異的戒指——金與銀巧妙纏繞鑲嵌,造型古樸彆致,在燈光下流轉著溫和獨特的光澤。他記得這枚戒指。
“呢隻戒指,”
他用指尖輕輕將它拈起,看向樂瑤,眼裡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你之前送嘅,話係……嫁妝?”
他記得當時樂瑤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他也沒太當真,隻當是她不知從哪裡淘來的特彆禮物,便一直收著,偶爾會戴。
樂瑤正低頭收拾發膠,聞言抬頭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戒指,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又恢複平靜,語氣淡淡地,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嗯。我自己試過整嘅。”
她頓了頓,補充道,“金同銀熔嘅溫度唔同,試咗好幾次先勉強纏埋,手工粗糙,你將就戴。”
家駒聞言,低頭仔細看了看指間的戒指,那金與銀的交纏果然並非機器鑄造那般完美均勻,帶著些許手工特有的、不規則的質樸感,甚至能看出些許焊接的細微痕跡。但這不完美,此刻在他眼中卻比任何精工珠寶都更特彆。他沒再追問“嫁妝”的玩笑話,隻是眼神明顯柔和了許多,嘴角的弧度加深。他將那枚金鑲銀的戒指套在了左手無名指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適。他轉動了一下手指,戒指在燈光下微光一閃。
“幾好睇。”
他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說戒指,還是說做戒指的人。
樂瑤沒接話,隻是快速檢查了一下四人的著裝和發型,確認沒有太大紕漏,便將首飾盒仔細收好。“搞掂,落樓啦,阿中等緊。”
一行人下樓,鑽進保姆車。阿中看著換上襯衫西褲、頭發一絲不苟、還戴上了些許飾品的四人,吹了聲口哨:“哇,四位大佬,今晚好有星味喎!去飲壽酒定係去領獎啊?”
家駒靠在後座,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左手無意識地轉動著無名指上那枚溫潤的、帶著手工痕跡的戒指,耳邊彷彿還回蕩著樂瑤那句“自己試過整嘅”。
到達那處燈火輝煌、衣香鬢影的宴會廳外,leslie早已等在門口,一身得體西裝,見到他們便快步迎上。“嚟啦?快啲跟我入去同主人家打個招呼先。”
他壓低聲音,迅速交代了幾句禮節要點,便領著這支與周遭奢華格調有些格格不入的搖滾樂隊走進觥籌交錯的大廳。
壽星公是位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被一眾圈內名流簇擁著。beyond四人在leslie的引薦下上前問好,說著“祝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之類的吉祥話,舉止禮貌卻難免有些拘謹。家駒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平靜無波。阿paul隻是微微頷首。世榮和家強則顯得更加小心翼翼。簡短寒暄後,leslie又帶他們去看了稍後需要表演的小舞台,確認了流程和大概時間。
隨後,他們被安排坐在台下靠近角落的一圍圓桌。周圍儘是歡聲笑語、高談闊論,穿著華服的賓客們穿梭往來。他們四人坐在那裡,雖然換了襯衫西褲,但那股從錄音室帶出來的、沉浸在音樂世界裡的疏離感仍未完全散去,與周遭浮華的應酬氛圍形成微妙對比。
樂瑤在一旁看著,知道他們心不在此,甚至有些鬱悶。她眨了眨眼,忽然站起身,湊到他們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臉上擺出一個故作嚴肅的表情,壓低了聲音,用神秘的語調說:“喂,趁未輪到我哋,考下你哋腦筋急轉彎,熱身一下個腦先。”
四人的注意力被她吸引過來,但眼神裡都寫著“你又想玩咩嘢”。
“第一題,”
樂瑤豎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經地問,“邊個親戚最難讀懂?猜一親戚稱呼。”
家強撓頭:“邊個親戚?咩意思?”
阿paul瞥她一眼:“玩嘢啊?”
世榮認真思考。
家駒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
樂瑤見他們猜不出,眼裡閃過狡黠的光,揭曉答案:“係姑丈啊!”
“點解?”
家強問。
“因為——孤掌難鳴啊!‘姑丈’難明嘛!”
樂瑤說完,自己先繃不住,嘴角彎起,期待地看著他們。
“……”
家駒愣了一秒,隨即失笑,搖頭,“……好冷。”
阿paul直接撇開頭,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彷彿被凍到。世榮反應過來,慢半拍地“哦”了一聲,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家強則直接“噗”地笑出聲:“癡線!咁都得?!”
“第二題!”
樂瑤見有效果,更來勁了,無視阿paul“嫌棄”的眼神,繼續道,“點解大家咁難揾到真愛?”
“緣分未到?”
世榮試著回答。
“錯!”
樂瑤搖頭晃腦,“因為——粒粒皆辛苦啊!”
“哈?”
家強又懵了。
“love
love
皆辛苦嘛!‘粒粒’諧音‘love
love’啊!”
樂瑤解釋道,還用手比了個心,然後又迅速裝作很辛苦的樣子捶捶肩膀。
這次連阿paul都忍不住轉回頭,丟給她一個“你沒救了”的眼神,但眼底隱約有點笑意。家駒已經笑得肩膀輕顫,伸手扶額:“haylee,你啲笑話儲備……真係好奇特。”
“未夠未夠!”
樂瑤玩心大起,湊得更近,眼睛亮晶晶的,“第三題,世上最‘寸’嘅動物係咩?”
她特意加重了“寸”字。
“最寸?”
家強來興趣了,“老虎?獅子?”阿paul哼了一聲:“係你至真。”
樂瑤見他們都猜不中,得意地宣佈:“係羊啊!”
“羊?點解?”
家駒也好奇了。
樂瑤立刻模仿起羊叫,歪著頭,用一副很“寸”很欠揍的表情和語氣,連續喊道:“咩啊!咩啊!咩啊!——係唔係好寸啊?問佢咩都答‘咩啊!’!”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那副故作囂張又無辜的表情,配上荒謬的答案和解釋,徹底擊垮了四人的防線。
“哈哈哈哈!!!”
家強忍著笑:“頂你個肺!咩啊!咩啊!笑死我!”
世榮也笑得眼睛彎成縫,不住點頭。
阿paul“......”
家駒則是笑得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肩膀不停抖動,半晌才抬起頭,眼角都笑出了淚花,指著樂瑤:“嘩……你哋爛gag……,咁爛嘅笑話都攞出嚟……”
桌邊這小小的、由幾個爛笑話引發的歡樂,彷彿一個無形的氣泡,暫時將他們與周圍虛浮的應酬場隔離開來。世榮和家強更是恢複了平日的活力,開始互相用“咩啊!”來調侃。
就在這時,leslie過來示意他們準備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