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9月6日香港新藝寶唱片公司
九月的香港,暑氣未消,但位於唱片公司內部的會議室裡,氣氛卻比外麵的陽光更加熾熱。空氣中彌漫著油墨未乾的新鮮氣味,混合著咖啡的焦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成功前夕”的緊繃興奮感。長條會議桌上,整齊陳列著《命運派對》專輯的各種實體——漆黑厚重的lp黑膠唱片封套泛著啞光,卡帶外殼是簡潔有力的設計,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在燈光下泛著獨特銀白色光澤的cd光碟,以及製作精良、堪稱藝術品的歌詞內頁。
beyond四人圍坐在桌旁,臉上沒有太多誇張的喜悅,反而是一種沉澱後的平靜,以及眼底隱約閃爍的、如釋重負又充滿期待的光芒。經紀人leslie和幾位唱片公司高層也在場,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滿意的笑容。
“未推出,訂貨已經衝破白金(五萬張)!”
一位宣傳部負責人指著手中的報表,聲音裡充滿激動,“照這個勢頭,三白金(十五萬張)絕對有望!家駒,你哋又一次證明咗自己嘅號召力!”
這個數字,在九十年代初的香港樂壇,尤其是在偏向搖滾、並非純粹主流情歌的樂隊領域,堪稱驚人。它意味著beyond的音樂已經超越了固定的樂迷圈層,觸達了更廣泛的聽眾。
家駒拿起一張cd,指尖輕輕拂過那圈獨特的“銀圈”,目光落在封麵上樂隊四人風格化的影像上。《命運派對》——這個名字本身就承載著重量。這不僅僅是他們的第六張粵語專輯(按發行順序為第七張),更被樂隊內部和許多樂評人視為一個關鍵的轉折點,是他們音樂視野真正開闊、開始有意識地將個人感悟與社會觀察深度融合的標誌。
專輯的開篇,便是那首已然在樂迷間口耳相傳、甚至未正式發行就已引發巨大回響的《光輝歲月》。它的創作靈感,源於遙遠的南非,那位為爭取民族平等曆經二十七年鐵窗生涯的領袖納爾遜·曼德拉。家駒並未單純歌頌苦難或勝利,而是用“繽紛色彩顯出的美麗,是因它沒有分開每種色彩”這樣充滿詩意的比喻,勾勒出一個超越種族、膚色隔閡的,關於平等、自由與和解的夢想。那是一個美麗的“非洲夢”,抑或是一個更宏大的“地球夢”。理想主義者如家駒,將其虔誠地寫進旋律裡,儘管他或許也隱隱感知,這“世界大同”的願景在現實的政治與利益版圖前,常常顯得如同烏托邦般遙遠而易碎。藝術家用歌聲鑄造的理想國,與現實世界的複雜與妥協之間,總隔著一聲歎息的距離。但正是這永不停歇的追問與希冀,賦予了音樂超越時代的力量。
《命運派對》的十首作品,如同一幅精心構建的圖景。在延續對友情(如《兩顆心》)、愛情、理想(如《送給不懂環保的人》的另一種解讀)的探討之外,更多的筆觸投向了廣闊的社會議題。《俾麵派對》對娛樂圈虛偽應酬的犀利諷刺,《無名的歌》中對平凡人生的關注,尤其是《不知怎麼去保護環境的人(包括我)》中,直白地提到節能減碳的環保理念,在當年顯得尤為超前。他們試圖用音樂向年輕一代傳遞正能量,喚醒對周遭世界的關注與思考。所有這些複雜的情緒、觀察與主張,被巧妙地編織進旋律與歌詞之中,正如詩人裡爾克所言:“縱然池塘的倒影,常常模糊不清。唯其在雙重境界,歌聲才會變得永恒。”
beyond的歌聲,正試圖連線個人的體驗與社會的脈動,在這“雙重境界”中尋求共鳴。
專輯中,由老搭檔劉卓輝填詞的《無淚的遺憾》,或許並非其詞作中的巔峰之作,但家駒的演繹卻賦予了它格外動人的力量。他那高昂中浸透悲愴的嗓音,與歌曲中那份對逝去情感的追憶與無奈完美契合。主歌部分幾處穿插的、如同撥動心絃般的特殊音效設計,瞬間將聽者拉入回憶的漩渦。清亮的鋼琴與簡潔的木吉他勾勒出淡淡的憂傷氛圍,歌者如訴說往事般娓娓道來,那些曾經的戀人,早已湮沒於時光,擁有了新的懷抱。遺憾,或許無淚,卻更深沉。
會議室裡,大家傳看著實體專輯,討論著宣傳策略。家駒靠向椅背,目光再次掃過桌上那些承載著他們數月心血、甚至更長時間思考的結晶。從地下走到主流,從傾訴自我到觀察社會,《命運派對》標誌著beyond作為一支樂隊的又一次重要蛻變。預售的白金數字是市場的肯定,而專輯內容所展現的視野與深度,則是他們對自己音樂理想的堅定回應。
會議室內,關於專輯發行和宣傳計劃的討論正進行到一半,氣氛原本熱烈而專注。突然,一聲壓抑的悶哼打破了節奏。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家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沁出豆大的汗珠。他手裡的筆“啪嗒”掉在地上,雙手猛地捂住腹部,身體不受控製地從椅子上滑落,蜷縮在光潔的地板上。
“家強!”
家駒第一個反應過來,箭步衝過去。
家強已經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聲響,身體像蝦米一樣弓著,雙手死死按著右下腹的位置,渾身因為劇烈的疼痛而不停地顫抖。他眉頭擰成了疙瘩,眼睛緊閉,嘴唇失去了血色。
“喂!家強!你點啊?邊度唔舒服?”
阿paul也立刻蹲下身,聲音裡帶著罕見的驚慌,想碰他又不敢亂動。
世榮也圍了過來,一向沉穩的臉上寫滿了無措:“係唔係食錯嘢?定係胃痛?”
會議室裡的輕鬆氣氛蕩然無存,瞬間被緊張和擔憂取代。唱片公司的高層們也紛紛起身,麵露關切,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讓開點,俾我睇下!”
樂瑤的聲音響起,冷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她快速撥開圍得最近的阿paul和家駒,在家強身邊蹲下。她沒有貿然去挪動他,而是先觀察他的姿勢和痛苦的表情,然後輕聲問,聲音儘量平穩:“家強,聽得見我講嘢嗎?邊度最痛?係唔係呢度?”
她用手指虛指了一下他緊緊捂住的右下腹。
黃家強勉強睜開眼,眼神因為疼痛而渙散,艱難地點了點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呢度……抽住……抽住咁痛……好辛苦……”
樂瑤眉頭緊鎖,根據他疼痛的位置(右下腹)、突發性、以及他蜷縮的典型體位,心中迅速有了最可能的判斷。她抬頭,看向同樣焦急萬分的家駒和leslie,語速快而清晰:“唔似普通胃痛,位置同症狀好可能係急性盲腸炎(闌尾炎)。要即刻去醫院,拖唔得,有穿孔危險。”
“叫白車(救護車)!”
家駒幾乎是吼出來的,臉色也白了,兄弟連心,他看到家強痛苦的樣子,自己的心也揪緊了。
樂瑤已搶過高層領導的電話,一邊迅速撥打999,一邊用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家強捂著腹部的手附近,進行更專業的觸診檢查。“係,急救中心嗎?我哋係中環……(報上詳細地址),有年輕男性突發劇烈腹痛,位置右下腹,伴有冒冷汗、無法站立,懷疑係急性闌尾炎。病人意識清醒但痛楚劇烈,請求立即派救護車!”
她對著電話清晰地描述著症狀和地址,聲音雖然有些緊繃,但條理分明,為急救人員提供了關鍵資訊。結束通話電話後,她安撫家強:“忍住,家強,救護車好快就到。儘量放鬆,深呼吸,唔好亂鬱。”
她又對圍著的眾人說:“唔好圍太密,保持空氣流通。阿中,你去樓下門口等,見到救護車直接帶人上來最快路徑!”
阿中應聲飛奔出去。家駒緊緊握著家強冰涼的手,不停地說:“頂住啊,細佬,冇事嘅,醫生就快到了……”
阿
paul
急得在旁踱步,不時看一眼痛苦的家強,又看一眼門口。世榮默默地去倒了杯溫水,但知道家強此刻肯定喝不下。
時間在煎熬中彷彿被拉長了。家強的呻吟聲壓抑而痛苦,會議室裡彌漫著緊張不安的氣氛,與剛才討論唱片佳績的興奮形成了殘酷的對比。樂瑤跪在家強身邊,持續觀察著他的情況,不時輕聲詢問,保持他的意識清醒。
大約七八分鐘後,遠處隱約傳來了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迅速變得清晰。很快,阿中領著兩名救護員提著擔架和急救箱快步衝進了會議室。
專業的救護人員迅速接手,做了簡單的現場評估後,肯定了樂瑤的初步判斷,需要立即送院。他們小心地將已經疼到有些虛脫的家強固定在擔架上。
“我同車去!”
家駒毫不猶豫地說。
“我都去!”
阿paul和世榮同時開口。
在救護員準備移動擔架時,現場有些混亂,家駒、阿paul和世榮都急切地想跟上。
樂瑤迅速掃視了一眼狹窄的救護車廂,又看了看焦急的三人,以及周圍同樣無措的唱片公司同事。她當機立斷,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指令意味,壓下了一片嘈雜:
“車裡麵位置有限,唔可以太多人,會阻住救護員工作。”
她先說出無可反駁的實際理由,然後目光快速掠過家駒、阿paul和世榮,“家駒,你係大佬,你同我跟車。阿paul,世榮,你哋留低。”
阿paul立刻反駁:“我都要去!點解我唔去得?”
他臉上滿是擔憂和固執。
“阿paul,”
樂瑤語氣加重了些,但依然冷靜,“家強入院,一陣肯定有一堆手續要辦,可能仲要等檢查結果。你同世榮留喺度,一來可以幫手處理呢邊嘅手尾(指會議中斷和公司事務),二來,”
她看了一眼擔架上痛苦蜷縮的家強,“醫院唔需要一下子湧曬所有人過去,反而添亂。你哋保持電話暢通,有需要我即刻打俾你哋。而且,你哋喺度,leslie同公司嘅人都會定啲。”
她的話有理有據,既考慮了救護車的實際承載和醫療效率,也顧及了後續安排和安撫在場其他人。世榮聞言,雖然依舊滿臉擔憂,但還是點了點頭,拉了一下還想爭辯的阿paul:“haylee講得啱,我哋留低,隨時等訊息。”
家駒此刻全部心思都在家強身上,對樂瑤的安排沒有異議,隻是向阿paul和世榮投去一個“交給你們”的堅定眼神,便協助救護員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擔架抬向門口。
樂瑤最後對leslie和唱片公司高層快速交代了一句:“leslie哥,具體情況我到醫院再同你彙報。各位,不好意思,突發情況,後續工作可能要稍微調整。”
說完,她便緊跟著擔架和家駒,快步走向已開啟後門的救護車。
救護車的門關上,刺耳的鳴笛聲再次響起,迅速駛離。留下會議室裡一群心神不寧的人。阿paul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但終究沒再說什麼,和世榮一起,開始收拾因為突發狀況而散落的檔案和情緒。樂瑤果斷的分工,在混亂中建立了一絲秩序,讓留下的人知道該做什麼,而不是完全陷入無助的等待。她知道,在醫院那頭,更需要的是清晰和效率,而在後方,穩定和溝通同樣重要。車廂內,她坐在家駒旁邊,兩人的手不約而同地輕輕覆在家強因疼痛而緊握的拳頭上,給予無聲的支援,同時,樂瑤已經開始在心裡預演抵達醫院後可能需要麵對的各種流程。她甚至默默希望,家強的情況不要太嚴重,最好隻是虛驚一場,大家還能趕得上今晚原定的一些慶祝安排——雖然她知道,這個可能性很小。眼下,最重要的是家強的平安。
救護車一路鳴笛,風馳電掣般抵達醫院急診部門。車門開啟的瞬間,提前接到通知的醫護人員已嚴陣以待。家強被迅速轉移到移動病床上,藍綠色的醫護服身影圍攏過來,動作麻利而專業。
“突發右下腹劇痛,疑似急性闌尾炎,途中有短暫意識清醒,疼痛評級高。”
隨車救護員快速交接。
“收到。推入3號搶救室!”
病床輪子滾動的聲音急促而規律,碾過醫院光潔的走廊。家駒和樂瑤緊跟在側,家駒的目光牢牢鎖在家強蒼白冒汗的臉上,樂瑤則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環境和醫護人員的話語上。
搶救室內,氣氛緊張有序。護士迅速連線上監護儀,螢幕上跳動著心率、血壓的數字。另一名護士熟練地為家強戴上氧氣麵罩,並在他手臂上建立靜脈通道,方便給藥。穿著白袍的急診醫生已經開始了檢查,手指在家強指明的疼痛區域進行觸診和反跳痛檢查,家強忍不住又悶哼了一聲,身體下意識地想蜷縮。
“麥氏點壓痛明顯,反跳痛陽性,肌衛也有。”
醫生快速對旁邊的住院醫師說道,然後轉向焦急等待的家駒和樂瑤,語氣沉穩但語速很快,“初步診斷是急性闌尾炎,需要立刻進行手術切除,否則有穿孔引發腹膜炎的危險。我們會先給他用止痛針穩定情況,然後安排術前準備。”
“手術……”
家駒的心猛地一沉,但聽到“立刻”、“危險”這些詞,也知道彆無選擇,“醫生,拜托你們了。”
很快,一支止痛針通過靜脈推入。藥效逐漸發揮作用,家強緊繃到發抖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緊咬的牙關也鬆開了,雖然臉色依舊很差,但劇烈的疼痛終於被壓製下去,他疲憊地半闔著眼,呼吸變得平穩了些。
“家強,聽到嗎?要去做個小手術,割掉發炎的盲腸,之後就唔痛了。”
家駒俯身,握住弟弟沒打點滴的那隻手,聲音放得很輕,但無比堅定,“我喺外麵等你,冇事的。”
家強虛弱地點了點頭,眼神裡依賴與信任交織。
術前準備緊鑼密鼓:備皮、更衣、簽署手術同意書……家駒在同意書上簽字時,手很穩,但樂瑤注意到他下筆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終於,一切就緒。家強被換上了手術服,躺在轉移床上,由護士和手術室工作人員推往手術室。長長的走廊彷彿沒有儘頭,頭頂的日光燈管投下清冷的光。家駒和樂瑤一路跟到手術室門口那扇厚重的自動門前。
“家屬請留步,在此等候。”
護士禮貌而堅決地攔住了他們。
門緩緩開啟,又緩緩關上,將家強的身影隔絕在內。門上“手術中”的燈牌亮起了刺目的紅光。
門外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係統低沉的嗡鳴和遠處隱約的醫院廣播聲。空曠的等候區隻有幾排藍色的塑料椅子,冰冷而肅穆。
家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剛才強撐的鎮定似乎隨著家強被推進去而褪去,擔憂和疲憊爬上他的眉眼。他背脊依然挺直,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樂瑤走到他身邊,沒有多說什麼,隻是伸出雙臂,輕輕環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膛上。她能感覺到他心跳得很快,肌肉也有些緊繃。她踮起腳尖,在他緊繃的下頜線旁落下一個輕柔而溫暖的吻,然後仰頭看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放心,盲腸炎手術好成熟,家強後生,身體底子好,一定冇事的。你喺度,定啲。”
她的擁抱和話語像一股溫煦的細流,緩緩注入家駒緊繃的神經。他深吸一口氣,回抱了她一下,力道有些重,彷彿從她身上汲取力量,然後才慢慢鬆開。“嗯。”
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你坐低休息下,我去打個電話返屋企,同伯父伯母講聲,免得佢哋擔心。然後去護士站問問手續同大概要等幾耐。”
樂瑤快速安排好,她知道此刻不能亂,必須有人保持清醒處理這些必要事務。
家駒點了點頭,依言在離手術室門最近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盞紅燈。
樂瑤走到護士台用電話撥通了黃家的號碼。她儘量用平緩、清晰的語氣說明瞭情況,強調了是常見急症、手術成熟、醫生專業,安撫了電話那頭瞬間升起的驚恐,並答應一有訊息立刻再通知。掛了電話,她走向護士站,向值班護士說明瞭患者資訊和手術情況,詢問了術後觀察、大概時長以及家屬需要準備的事項,並留下了自己的聯係方式。
處理完這些,她走回等候區,在家駒旁邊的空位坐下,沒有靠得太近,卻將一瓶剛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水輕輕放在他手邊。“問過了,手術順利的話,一個鐘頭左右。之後要等麻醉蘇醒同觀察一陣。”
她低聲說道,“屋企我已經安撫好,叫佢哋唔使即刻趕過嚟,等家強出咗手術室穩定再通知。”
家駒終於將視線從紅燈上移開片刻,看向樂瑤,眼裡有濃重的感激和依賴。“辛苦你了。”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涼。
“講呢啲。”
樂瑤反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溫度溫暖他,“我哋一齊等。”
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漫長。家駒時而盯著手術燈,時而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樂瑤則安靜地陪在一旁,偶爾輕聲說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分散他的焦慮,或者隻是默默地傳遞著支援的力量。醫院走廊的時鐘指標緩緩移動,將這個下午拖拽得無比冗長。他們此刻能做的,隻有等待,並相信門內的醫生,相信家強的生命力。而他們彼此緊握的手,是這段艱難等待中,最真實的依靠。
一個小時的等待,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手術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終於“啪”地一聲熄滅,轉為柔和的綠色。
門被推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率先走出來,後麵是護士推著的移動病床。家強躺在上麵,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種劇烈的痛苦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麻醉未完全消退的沉睡與平靜。他的手臂上還掛著點滴。
家駒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個箭步衝上前。樂瑤也立刻起身跟上。
“醫生,點樣?”
家駒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主刀醫生摘下口罩,臉上帶著完成工作後的舒緩神情,語氣平和地說:“手術很順利,闌尾已經成功切除,冇穿孔,係單純性急性闌尾炎。術後注意護理,恢複會很快。”
樂瑤在一旁認真聽著,同時目光關切地落在病床上的家強身上。
醫生繼續交代注意事項:“麻醉藥效大概仲要一兩個鐘頭先完全過。病人清醒後,四個鐘頭內絕對唔可以飲水同食任何嘢,要等腸道功能恢複。之後可以從少量流質食物開始,比如米湯、清湯,觀察冇唔舒服再慢慢過渡。要鼓勵佢適當落床活動,促進腸蠕動同預防黏連。預計觀察三日,冇發燒、傷口冇感染、排氣排便正常,就可以出院返去休養了。”
“明白,多謝醫生,辛苦曬!”
家駒和樂瑤連連道謝,懸著的心終於實實在在地落回了原處。
護士將家強推往已安排好的病房。這是一間雙人病房,暫時隻有家強一位病人,相對安靜。家強被小心地轉移到病床上,護士調整好點滴速度,監測了生命體征,再次強調了禁食水的時間,並交代了呼叫鈴的使用方法,才離開病房。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監測儀規律而輕微的“滴滴”聲,以及窗外隱約的城市喧囂。家駒拉過一張椅子,坐在病床邊,默默地看著沉睡的弟弟,剛才的焦慮緊張此刻化作了深沉的心疼和終於放鬆後的些許疲憊。他伸出手,輕輕拂開家強額前被汗水浸濕又乾了的頭發。
樂瑤則開始無聲地忙碌起來。她先檢查了病房的環境,調整了空調風口避免直吹病床,又去洗手間用熱水浸濕了乾淨的毛巾(從隨身包裡拿出的新毛巾),擰乾,遞給了家駒。
家駒接過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家強臉上殘留的汗跡和淚痕,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樂瑤又拿出自己的保溫杯,倒了半杯溫水晾著——給家駒,她看了看時間,心裡計算著四個小時的禁食期,然後輕聲對家駒說:“你喺度陪住家強,我出去一陣,買啲必需品,順便睇下附近有冇粥鋪或者燉品店,預早訂定啲適合佢飲嘅流質食物,等夠鐘就可以即刻有得食。”
家駒抬頭看她,眼中滿是依賴和感激:“好,辛苦你。小心啲。”
“嗯。”
樂瑤點點頭,臨走前又看了一眼監測儀上平穩的數字,這才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並帶上了門,留下足夠的安靜給兄弟二人。
病房內,日光漸漸變得柔和。家強在藥效作用下睡得深沉,呼吸均勻。家駒就那樣靜靜地守著,偶爾為他掖一下被角,或者隻是看著他。窗外,香港的傍晚如期而至,華燈初上。一場突如其來的病痛打亂了節奏,但幸好,有驚無險。接下來的幾天,將是細心的照料與安靜的恢複。而樂隊的工作、新專輯的宣傳,或許都要為這位最小成員的康複,暫時讓一讓路了。家駒看著弟弟熟睡的臉,心想,其他的一切,都比不上家人平安健康來得重要。
家駒媽媽和二姐姐匆匆趕到醫院,推開病房門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樂瑤正輕手輕腳地調整著點滴架的高度,又檢視了一下床頭監護儀的數值,然後回頭對呆坐在床邊、目光有些發直、顯然還沒從弟弟突發急症的驚嚇和連軸忙碌中完全回神的家駒低聲說著什麼,似乎在安慰。而他們的小兒子家強,則在病床上安穩地沉睡著,臉色雖白,但呼吸平穩。
“媽,二家姐。”
家駒見到來人,站起身,聲音帶著疲憊。
家駒媽媽快步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家強,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額頭,這才轉向樂瑤,一把握住她的手:“清清,真係多得你!阿中電話裡講得不清不楚,嚇到我腳都軟!好在你喺度,穩住大局。”
她感激地拍著樂瑤的手背,聽樂瑤又清晰、冷靜地將醫生診斷、手術情況和術後注意事項說了一遍,心裡的石頭纔算真正落地。
“唉,嚇餐死,好在係小事,人冇事就萬幸。”
家駒媽媽長舒一口氣,情緒平穩下來後,看著樂瑤的眼神越發讚賞和親切,“真係唔該曬你,清清。家強呢個衰仔,平時莽莽撞撞,大唔透,今次真係多得你喺身邊,事事幫他打點得妥妥當當,先至順順利利。”
她越說越覺得樂瑤這姑娘實在難得,能乾、細心、又沉穩,看著樂瑤清秀溫婉的臉龐,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她並不知道樂瑤早已和家駒走到了一起,隻當樂瑤是樂隊得力又親近的工作人員,甚至像自家子侄輩般關心。
於是,家駒媽媽握著樂瑤的手,語氣變得更加熱絡,帶著幾分長輩看晚輩的喜愛和一絲試探,笑著問道:“清清啊,你覺得我哋家強點樣?雖然係調皮啲,但心地好,又後生有為。你咁好嘅女仔,有冇考慮下……”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
樂瑤臉上的微笑瞬間定格,眼睛微微睜大,一個清晰無比的問號從眼底升起:“……啊?”
坐在旁邊的家駒,原本正因母親到來而稍感放鬆,聽到這話,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猛地轉頭看向自己母親,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和“阿媽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的無聲呐喊,同樣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而知道內情的二姐姐,在一旁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看看一臉誠摯熱情的母親,又看看瞬間僵住的樂瑤和自家弟弟,趕緊用手半掩住嘴,一副想笑又不敢笑、想阻止又不知如何開口的糾結模樣,臉上也是一個生動的問號。
病房裡頓時陷入一種微妙的、充滿問號的安靜,隻有監測儀規律的“滴滴”聲顯得格外清晰。
樂瑤在最初的錯愕之後,迅速回過神來。她眼波流轉,瞥了一眼旁邊已經完全石化、耳根卻開始隱隱發紅的家駒,又看了看滿臉期待等著她回答的家駒媽媽,忽然,嘴角彎起一個狡黠又明媚的弧度。
她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用一種半開玩笑、半是哄長輩開心的輕快語調,接過了這個令人啼笑皆非的話頭:
“家強啊?幾好呀,活潑可愛。”
她笑眯眯地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如果家強唔介意嘅話……我接受?,哈哈哈哈!”
她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帶著幾分戲謔和化解尷尬的靈動機智。
“……”
家駒媽媽被這爽快又似真似假的回答弄得愣了一下,隨即也笑開了,隻當是年輕人臉皮薄、用開玩笑來回應她的打趣,但心裡對樂瑤的喜歡又多了幾分——大方,唔扭擰(不扭捏)!
而家駒,在聽到樂瑤那句“我接受?”時,心臟差點漏跳一拍,隨即看到她眼中惡作劇得逞般的光芒,才明白她是在開玩笑“反將一軍”,頓時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感覺自己這一天的心情真是像坐過山車。他看向樂瑤,眼神裡交織著“你真係玩大膽”的嗔怪和無法掩飾的溫柔縱容。
二姐姐終於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動起來。
病床上的家強,在沉睡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渾然不知自己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後,又在親媽和“準大嫂”的玩笑話裡,經曆了一場短暫的、與他本人意願完全無關的“人生大事”討論。
樂瑤那句“我接受?”的玩笑話和隨之而來的清脆笑聲,巧妙地將病房裡那陣突如其來的、充滿問號的尷尬化為了輕鬆的笑談。她又陪著家駒媽媽說了幾句話,安撫老人家徹底安心,然後看了看時間,便藉口去補充一些住院必需品,並落實流食的安排,體貼地將空間留給了黃家人。
“麗姨,二家姐,你哋坐低陪下家強同家駒先,我去去就返。”
樂瑤說著,對家駒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好好陪家人,便輕手輕腳地離開了病房。
門剛一關上,病房裡短暫的安靜就被二姐姐終於憋不住的笑聲打破。“哈哈哈哈……媽!你知唔知你頭先講咗乜啊?”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還在狀況外的母親。
家駒媽媽一臉茫然:“我講咩?我咪係多謝樂清清,覺得佢好,關心下佢個人問題咯。家強都唔細啦,咁好嘅女仔……”
她還在順著自己的思路走。
家駒看著母親完全沒意識到問題核心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他揉了揉額角,終於決定不再讓這個美麗的誤會繼續下去。他站起身,走到母親麵前,彎下腰,用一副半是委屈、半是告狀的語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說:
“媽,你頭先係咪想叫家強撬我牆角,搶我老婆啊?”
“……”
家駒媽媽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睛眨了好幾下,彷彿在消化兒子這句話裡的巨大資訊量。她看看兒子一臉認真(雖然眼底有笑)的表情,又轉頭看向還在笑個不停、顯然早已知情的二女兒,腦子裡的線索飛快串聯——樂瑤的細致周到遠超普通工作人員、兒子對樂瑤毫不掩飾的依賴和親昵、剛才樂瑤開玩笑時兒子那無奈又縱容的眼神……
“嚇?!!”
家駒媽媽終於反應過來,猛地提高了音量,一巴掌輕輕拍在家駒胳膊上,“你個衰仔!同樂瑤……你哋……幾時嘅事?!點解唔同阿媽講?!等我喺度亂點鴛鴦譜,出曬洋相!”
她臉上先是驚訝,隨即是恍然大悟,接著便湧上巨大的驚喜和一點點因為自己鬨了烏龍而產生的赧然,但更多的是開心。
二姐姐笑得更歡了:“媽,你睇佢哋平時個樣都知啦!係你自己睇唔出啫!仲熱心過頭想幫家強做媒,笑死我!”
家駒也笑了,攬住母親的肩膀:“唔係唔想講,係最近實在太多事,忙到暈,諗住穩定啲再同你詳細講嘛。點知你咁心急,直接就想將人‘許’俾家強。”
“哎呀!你早講嘛!害我差點搞出個大頭佛!”
家駒媽媽這下全明白了,想著自己剛才對樂瑤說的那些話,頓時也覺得好笑又不好意思,“怪唔之得清清頭先個表情咁古怪啦!佢真係好女仔,識大體,又識開玩笑,我仲以為佢真係睇上家強添!”
她越想越覺得剛才那幕滑稽。
“所以啊,媽,”
家駒憋著笑,一本正經地說,“你以後唔好亂點啦,唔係家強嘅。家強個份……等佢自己努力啦。”
“知啦知啦!”
家駒媽媽喜上眉梢,用力拍了兒子一下,“算你識貨!清清咁好,如果唔係我一早叫大哥哥去追了,你要好好對佢,知道未?唔好學家強咁莽撞!”
她瞬間進入了婆婆看兒媳越看越滿意的模式,順便還拉踩了一下病床上昏睡的小兒子。
病房裡充滿了家人們壓低的笑聲和輕鬆愉快的低語。一場因資訊差引發的爆笑誤會徹底澄清,家駒媽媽在短暫的窘迫後,迅速被兒子終於“名草有主”且物件是如此合心意的樂瑤所帶來的喜悅淹沒。她已經開始盤算著等家強好了,要正式請樂瑤回家吃頓飯,好好“認認門”。
而這一切,病床上的黃家強依然毫無所知,隻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咂咂嘴,彷彿在抗議家人趁他“倒下”時,不但編排他的“終身大事”,還順便把他從某個“候選名單”裡踢了出去。
等樂瑤買齊東西、聯係好附近的燉品店訂好次日清晨的粥水,再回到病房時,家駒媽媽和二姐姐已經調整好了狀態,隻是看樂瑤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慈愛和暖意,氣氛比之前更加輕鬆家常。又坐了一會兒,見家強情況穩定,夜色也深了,家駒媽媽便催促家駒送樂瑤回去休息。
“你哋今日都累壞了,快啲返去衝個涼,好好睡一覺。家強有護士睇住,我同你家姐今晚輪住陪下就得。”
家駒媽媽不由分說地將兩人“趕”出了病房。
坐上計程車,城市的霓虹透過車窗,在兩人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車子駛入夜晚的車流,喧囂被隔絕在窗外,車廂內一時間很安靜。樂瑤靠在座椅裡,望著窗外,但嘴角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眼睛彎彎的,像盛著兩汪晃動的星光,臉頰上那兩個淺淺的酒窩時隱時現,無聲地泄露著她極力克製的笑意。
家駒坐在她旁邊,原本也有些疲憊地靠著,但側頭看到她這副忍笑忍得辛苦的模樣,自己也不由得被感染,嘴角跟著上揚。他故意扭過身子,彎下腰,將臉湊到她麵前,幾乎要貼上她的鼻尖,在昏暗的光線裡近距離地凝視著她盈滿笑意的眼睛,壓低聲音問:
“喂,黃小姐,咁好笑嗎?由出病房笑到而家。”
他的聲音裡帶著縱容的無奈,還有一絲自己也覺得好玩的促狹。
樂瑤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追問弄得一怔,隨即那憋了一路的笑意再也關不住,從喉嚨裡溢位一連串輕輕的、氣音般的“嗬嗬嗬”,然後終於變成清晰的、帶著點不好意思又無比開懷的“哈哈哈哈”。她一邊笑,一邊用手背抵著嘴唇,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家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話都說得斷斷續續:
“唔……唔好笑……哈哈哈哈哈……真係……一點都唔好笑……伯母實在太得意啦!同埋你……你同你家姐個表情……哈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微微抖動,連帶著家駒都能感受到座椅的輕微震動。看她笑得這麼開心,家駒心裡那點因為弟弟生病、忙碌整日的疲憊和沉重,似乎也被這笑聲衝刷掉不少。他沒再說話,隻是看著她笑,眼神溫柔得不可思議。等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稍微緩過來一點時,他才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笑得最深的那邊酒窩。
“笑夠未啊?撬牆腳嘅事就咁好笑?”
他舊事重提,語氣裡卻全是玩笑。
“哎喲!邊個撬邊個牆腳啊!”
樂瑤笑著躲開他的手指,卻因為這句話又想起家駒媽媽那真誠又懵懂的表情,忍不住又彎下了腰,“我係無辜受害者兼被‘許配’物件好嗎!仲要配合演出……”
家駒看她笑成這樣,自己也忍不住低笑出聲。他伸手,將她因為笑而有些歪倒的身子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樂瑤順從地靠過去,額頭抵著他的頸窩,笑聲漸漸變成帶著笑意的、滿足的歎息。
“好啦,笑飽就休息下,眼都笑到冇了”
家駒拍了拍她的背,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樂瑤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安靜下來。車廂裡恢複了寧靜,隻有引擎聲和窗外模糊的城市聲響。但一種溫暖而親昵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過了一會兒,樂瑤忽然輕聲開口,帶著笑後的微啞:
“不過……你家姐同伯母,都好好。”
“嗯。”
家駒應了一聲,手臂收緊了些,“我媽係有時心急口快,冇心嘅。”
“我知道。”
樂瑤閉上眼睛,“所以先覺得好笑又溫暖。”
家駒沒再說話,隻是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個很輕的吻。計程車平穩地行駛著,載著這對經曆了驚慌、忙碌、烏龍與歡笑的情侶,駛向屬於他們的、可以暫時卸下所有負擔的港灣。而醫院裡,有家人守護著正在康複的弟弟。這個夜晚,雖然始於意外,但終歸在溫情與笑語中,安然落下帷幕。樂瑤靠在家駒肩上,心裡那點殘餘的笑意化作了暖融融的踏實感。她想,以後的家常日子,大概會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