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8月5日,星期天
巴布亞新幾內亞高原地區,教堂及周邊村落
星期天的清晨,陽光依舊猛烈,但高原的風帶著凜冽的清醒。今天的探訪圍繞著一座位於村落中心的教堂展開。
走進教堂,家駒立刻感受到與香港教堂截然不同的氛圍。這裡沒有繁複的儀式或刻意營造的肅穆。一隊由當地人組成的簡陋但充滿熱情的live樂隊正在台前,用簡單的吉他、鼓和沙錘演奏著節奏明快、旋律樸素的讚美詩。台下的人們,無論老少,都自然地跟著哼唱、拍手,甚至隨著節奏輕輕搖擺。整個空間充滿了歌聲、笑聲和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暖的集體共鳴,彷彿一個真正的大家庭在共享安息日的喜悅。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在透過彩色玻璃窗的陽光裡歡快起舞。
這種自然流露的虔誠與歡愉,讓同行的leslie都深受感染,眼眶微紅。當看到有信徒在懺悔環節情緒激動、痛哭流涕時,那毫不掩飾的真摯情感更是讓場麵感人至深。
然而,在家駒眼中,這份熱烈卻逐漸呈現出另一麵。他敏銳地捕捉到,某些信徒的神情和肢體語言超出了單純的感動,進入了一種近乎忘我、甚至有些歇斯底裡的狀態,彷彿將全部的身心希望與恐懼都傾注於此刻的宗教體驗中。這讓他感到一絲難以融入的不安與困惑。一個念頭悄然浮現:是否越是物質匱乏、生存艱難的地方,人們越容易將全部的情感與寄托投向宗教,甚至走向某種程度的狂熱?又或者,正是因為這種全情投入的宗教氛圍,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人們對改變現實處境的迫切動力?因果之間,彷彿一個沉重的問號,懸在他的思緒裡。
在教堂附近的空地上,宣明會安排了一個特彆的環節。在家駒和樂瑤的見證下,六名當地的孤兒或極度貧困家庭的孩子,被正式納入宣明會的長期援助計劃。工作人員幽默地提議,用b.e.y.o.n.d六個字母為他們起名(當然是作為中間名或昵稱)。孩子們雖然不太明白這幾個字母代表什麼,但能擁有一個特彆的名字,還能和這些遠道而來的、帶著神奇機器(相機)的哥哥姐姐拍照玩耍,都顯得異常興奮。家駒放下心中的思慮,和孩子們一起蹲在地上,教他們比劃搖滾手勢,用吉他彈簡單的旋律,玩得不亦樂乎。那一刻,笑聲衝淡了之前的沉重。
原定下午探訪一戶深山家庭,但因路程和時間估算不足,宣明會臨時決定取消。多餘的時間,大家決定在附近轉轉。聽說有流動馬戲團表演,卻買不到票,於是宣明會的向導阿john建議去一條通往更偏僻山區的公路(highway)取景,拍攝一些當地自然風貌和村落景觀。
出發前,阿john特意提醒:“前麵山區仲住著比較傳統嘅土人部落,雖然佢哋可能都著咗現代衣服,但心態同山下鎮裡嘅人唔同。有啲似……香港嘅‘牛屎飛’(指邊緣青少年),態度未必友好,大家小心啲,唔好單獨行動,尤其係睇實啲器材。”
車子駛離主要村落,道路變得崎嶇。兩旁的景色愈發原始,散落著更加簡陋的棚屋。他們選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停車,準備拍攝。剛一下車,還沒等架好機器,就看到棚屋裡陸續走出一些婦女和小孩,遠遠地站著,望向他們。但與之前在學校、教堂遇到的孩子不同,這些人的眼神裡沒有好奇的天真,也沒有歡迎的笑意,而是一種冷淡的、帶著審視甚至隱隱敵意的目光,像在打量闖入領地的陌生人。
家駒舉起相機,試圖捕捉這不同的眼神,但立刻感覺到壓力。幾個十七八歲、身材精瘦的年輕男子開始從不同方向慢慢靠近,目光緊盯著他們手中昂貴的攝影裝置,表情晦暗不明。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向導阿john迅速用當地土語喊了句什麼,同時示意大家上車。沒有任何猶豫,所有人立刻收起器材,迅速退回車內,關緊車門。車子發動,駛離那片區域。從後窗看去,那些年輕人和婦女依舊站在原地,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離開,直到拐過山坳。
下午的最後一個探訪點,是另一座小教堂。流程大同小異:打招呼、簡短交流、拍照留念。沒有太多新意,連日奔波和上午的情緒起伏讓大家有些疲憊。
準備離開時,家駒坐上了巴士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子緩緩啟動,駛離教堂前的空地,拐上土路。塵土在車輪後揚起。
就在這時,一個畫麵猛地撞入家駒的眼簾——路邊,一個約莫七八歲、衣衫襤褸的小男孩,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正用力地朝著車子揮手。他赤著腳,站在飛揚的塵土裡,手臂揮動的幅度很大,臉上沒有任何乞求或表演的意味,隻有一種純粹的、熾熱的、彷彿用儘全身力氣在表達的送彆之情。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透過車窗,直直地看向車內,那目光像兩簇小小的、溫暖的火焰,充滿了家駒無法理解也無法形容的真摯熱情。
家駒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釘在了座位上。他忘了舉起一直掛在胸前的攝錄機,也忘了去拿相機。他隻是凝望著,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開始隨著車子加速而奔跑起來,一邊跑,一邊依舊用力地揮手,眼睛始終追隨著車窗,彷彿要把他所有的祝福與不捨都透過這目光傳遞過來。
土路顛簸,車子越來越快。小男孩的身影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揚起的黃色塵幕之後,隻剩下一個揮舞手臂的殘像,烙印在家駒的視網膜上。
車子在高原的公路上行駛,窗外是掠過的山巒和雲影。家駒卻久久回不過神。那孩子火一樣熱情的眼光,與他這一天所見的宗教狂熱、山區土人的冷淡敵意、甚至之前貧民區孩子們的天真或討好,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毫無緣由、不求回報、隻為送彆而迸發的極致真摯。
“為何會為我們這樣的陌生人,流露出那樣的目光?”
這個問題,比教堂裡的狂熱,比山區的敵意,更深刻地縈繞在家駒心頭。那追逐揮手的畫麵,沒有錄在磁帶上,卻以更高的清晰度,燒錄進了他的記憶深處,成為這片高原土地留給他的一道溫暖而無解的謎題。這目光,比任何貧窮或苦難的景象,都更直接地觸動了他作為音樂人最敏感的心絃——關於人性中最樸素、最無條件的情感聯結。或許,答案並不在因果的邏輯裡,而就在那奔跑揮手的塵土之中,在那雙火焰般燃燒的童真眼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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