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月7日,洗衣街。
頒獎禮的華服與喧囂被徹底剝落。保姆車將beyond四人送抵他們音樂生涯中真正的“原點”——洗衣街那間不起眼的二樓後座band房。紅館的璀璨燈光彷彿已是上輩子的事,眼前隻有熟悉的、光線昏黃的老舊樓道,空氣中彌漫著灰塵、陳年木頭和隱約的煙味混合的氣息。
推開門,band房的模樣與離開時並無二致。散亂的樂譜、隨處擺放的效果器、牆角堆積的空啤酒罐、牆上貼滿的海報和隨手塗鴉。這裡沒有助理,沒有化妝師,沒有追光燈,隻有屬於他們自己的、略顯狼藉卻無比自在的天地。
“哇!返到嚟先似返個人!”
家強第一個甩掉腳上的黑色磨砂皮鞋,赤腳踩在微涼的水泥地上,開始迫不及待地解那身帥氣但束縛的演出服。黑色皮衣被隨意丟在舊沙發上,淺色牛仔褲也褪下,換上自己皺巴巴的寬鬆運動褲和舊t恤。
阿paul也長舒一口氣,小心地將紅色無頭琴靠牆放好,然後對著鏡子,有點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精心燙過的卷發:“唉,kim哥嘅心血啊,今晚就要洗掉了。”
話雖如此,手上動作卻不慢,脫掉皮衣,扯掉束縛的襯衫,換回最舒服的棉質背心。
世榮最是利落,深棕色夾克掛回門後掛鉤,換上慣常的素色polo衫和寬鬆長褲。他走到洗手池邊,開啟水龍頭,直接用冷水撲臉,用力搓洗掉臉上殘留的舞台妝,再拿過一條看來是公用、不算太乾淨的毛巾擦乾,整個人立刻清爽了許多。
家駒走到房間角落那張堆滿雜物、卻被他預設占據的舊桌子旁。他將那座金曲獎杯隨手放在一堆效果器旁,金色的獎杯與淩亂的線路、扳手、撥片為伍,有種奇異的不協調感。他先脫掉了那件醒目的紅色牛仔外套,仔細看了看袖口和內襯,才將它掛好——他對這件衣服似乎有點偏愛。然後是棕色格紋襯衫,解釦子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條被樂瑤扣緊的皮帶,指尖在金屬扣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下,才將它解開。最終,他也換上了一件洗得發軟的灰色棉衫和一條舊牛仔褲。卸妝更簡單,他用世榮剩下的半盆冷水,胡亂抹了把臉,再用毛巾一擦,舞台上的光澤儘去,隻剩下眉眼間熟悉的、略帶疲憊的深邃。
四個人很快變回了最尋常的模樣,彷彿剛纔在紅館接受萬眾歡呼的隻是四個幻影。獎杯在角落靜靜反光,是他們與那個喧囂世界唯一的、暫時沉默的連線。
另一邊,樂瑤和rose開著樂瑤那輛二手小豐田,並未直接回公寓,而是拐向了深夜仍有些攤檔未收的街市。頒獎禮後的官方慶功宴他們隻是匆匆露臉,此刻腸胃更需要真正的慰藉。
街市主乾道的燈光已暗了大半,隻有零星幾家售賣生鮮的鋪頭還亮著燈,為晚歸的市民提供最後的選擇。她們熟門熟路地在一家相熟的雞檔前停下,挑了一隻不算太肥的文昌雞,請老闆處理好。又在一旁的水果攤買了青椰,讓攤主幫忙開好口,椰青水用袋子另裝,椰肉則挖出備用。
提著大包小包,她們走向停車的小巷。路過一條更加昏暗的後巷時,rose眼尖,瞥見巷口牆根下居然還有個未收攤的阿叔。他沒有鋪位,隻是在地上鋪了塊厚塑料布,上麵零零散散擺著些舊物,借著遠處路燈和巷口一點微光,勉強能看清。
“咦?咁夜仲有擺攤?”rose好奇地放慢腳步。
樂瑤也跟著看過去。塑料布上的東西很雜,確實像是從各家各戶收羅來的“老古董”:幾個外殼斑駁的舊式膠卷傻瓜相機,牌子模糊不清;一台老舊的機械打字機,按鍵上的字母都快磨平了;幾本封麵殘破的萬年曆和風水書籍,紙張泛黃;還有生了鏽的鐵皮玩具車、缺了口的瓷杯、幾卷老式錄音帶,甚至還有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粘著的黑框老花鏡。東西不值什麼錢,卻帶著濃厚的舊日生活氣息,靜靜躺在這深夜後巷的陰影裡,像個被遺忘的時光角落。
擺攤的阿叔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衫,坐在一個小馬紮上,並不吆喝,隻是默默地看著偶爾經過的行人,眼神平靜得近乎空洞。
“都係啲舊嘢喎。”rose小聲說,語氣裡沒有嫌棄,隻是陳述。
樂瑤的目光掃過那些物件,在其中一個傻瓜相機上停留了片刻。那相機的外殼設計有種笨拙的複古感,讓她想起小時候見過的款式。她沒說什麼,隻是轉頭問rose:“沙薑同金桔,前麵轉角間雜貨鋪應該仲有吧?”
“應該仲開住,去睇下。”rose收回目光,兩人默契地沒有再多看那個地攤,繼續朝前走去,將那片承載著舊時光的陰影留在身後。
公寓的門被撞開,樂瑤和rose兩人手裡提得滿滿當當,胳膊上還掛著好幾個塑料袋,幾乎要被淹沒在食材裡。兩隻處理得乾乾淨淨、皮色金黃的靚文昌雞用油紙包著,四個青椰被妥帖地裝在網兜裡,另有兩個透明的厚塑料袋,裡麵是清澈的椰子水和乳白色的、嫩生生的椰子肉。這還不止,她們還從相熟的潮汕牛肉檔拎回了一大堆“硬貨”:用保鮮盒分裝好的肥牛卷、肥羊卷,以及現切的吊龍、胸口油、嫩牛肉,紅白相間的肉片在透明蓋下顯得格外新鮮誘人。除此之外,還有一袋新鮮的菌菇、幾樣青菜和豆腐泡。
“救命!重死啦!”
rose用腳後跟帶上門,誇張地喘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最怕磕碰的椰子放在地上。
樂瑤也放下了東西,甩了甩被勒出紅印的手,臉上卻帶著笑:“快啲執拾,佢哋應該就快殺到。”
話音未落,門鈴聲和拍門聲就混在一起響了起來,伴隨著熟悉的喧嘩:“開門!餓死啦!”“係我哋啊!”
門一開,劉宏博、大威、細威、梁翹柏、阿中、阿賢,還有三四個相熟的、打扮入時的女生,一股腦兒湧了進來,手裡同樣不空著——成打的啤酒、汽水、大袋的薯片蝦條、還有切好的水果拚盤。
“哇!真係有椰子雞!正啊!”
阿中眼尖,一眼看到地上的食材,歡呼起來。
“唔好企喺度,幫手!”
rose指揮若定。幾個男生立刻行動起來,劉宏博和大威熟門熟路地將客廳中央那張沉重的玻璃茶幾抬了起來,穩穩當當地挪到了狹窄的陽台,給室內騰出更多空間。細威和梁翹柏則從儲物櫃裡翻出兩個有些年頭的折疊桌,抖開,支好,拚在一起,形成一張臨時的“大餐桌”。
女生們自然圍攏到小小的開放式廚房區域。水槽邊立刻熱鬨起來。一個叫阿敏的女生利落地挽起袖子,開始清洗蔬菜;另一個叫寶兒的則負責處理菌菇;rose親自操刀,將沙薑剁成細茸,又麻利地將金桔切開,擠出汁水,與沙薑茸、醬油、少許辣椒圈混合成地道的蘸料,香氣瞬間激發出來。樂瑤找到兩個露營用的行動式丁烷氣爐,和一個深鍋一個淺鍋,搬到折疊桌旁放好。她先將雞肉和幾塊排骨放入深鍋,倒入清澈的椰子水,又加了幾片薑和一點鹽,蓋上蓋子,點燃爐火。
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不一會,鍋裡就發出了“咕嘟咕嘟”的輕響,熱氣從鍋蓋邊緣嫋嫋冒出,空氣中開始彌漫開一股清甜而獨特的椰子香氣,混合著沙薑金桔蘸料的辛香,瞬間勾動了所有人的食慾。
“得未啊?餓到前胸貼後背啦!”
家強人未到聲先到,beyond四人終於從band房晃悠了過來,個個洗去了舞台痕跡,穿著最鬆垮的家居服,趿拉著拖鞋,一副回到自己地盤徹底放鬆的模樣。
“飲湯先啦!”
樂瑤揭開鍋蓋,更加濃鬱的甜香撲鼻而來,湯色清澈,上麵浮著點點金黃的雞油。她拿起湯勺,開始給圍攏過來、早就拿著碗筷翹首以盼的眾人分湯。
沒有座位,所有人都站著,或靠在牆邊,或挨著桌沿。碗裡是熱氣騰騰、泛著誘人光澤的椰子雞湯。家駒吹了吹熱氣,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微眯:“嗯……清甜。”
簡短的評價,卻是最高的讚賞。
阿paul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咧嘴,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道:“正!比酒樓啲味精湯好飲一百倍!”
世榮慢慢喝著,點了點頭,對樂瑤說:“沙薑夠香。”
他顯然很滿意蘸料。
樂瑤自己也捧著一小碗湯,靠在廚房的料理台邊慢慢喝,看著眼前這群喧鬨的朋友。男生們已經開始討論今晚紅館的趣事,吐槽某個歌手的走音,模仿某個主持人的誇張語調。女生們則一邊吃著,一邊交流著最近的流行資訊和八卦。陽台外的夜色是沉靜的背景,屋內的燈火溫暖,蒸汽繚繞,碗勺輕碰,笑語喧嘩。
深鍋裡的雞湯被迅速瓜分,樂瑤又將嫩滑的椰子肉和一部分菌菇下進去。淺鍋則被rose負責,燒開了清水,準備用來涮那些新鮮的牛肉。肥牛卷、吊龍、胸口油……紅白相間的肉片在滾湯中迅速變色,被筷子爭相夾起,在沙薑金桔蘸料裡滾一遭,送入口中,引發一片滿足的喟歎和“快搶!”的催促。
杯盤狼藉,笑聲漸歇。鍋裡最後的湯底已經見底,隻剩下些菌菇和零星的椰子肉在微弱的火苗上輕輕滾動。啤酒罐橫七豎八地倒著,空氣中彌漫著食物、酒氣和人群暖意的混合味道。
“好啦好啦,快手快腳,自己嘢自己執!”
rose叉著腰,開始指揮“戰後”清理。她一聲令下,帶著幾分玩笑的強製,剛才還癱著懶散的人群便動了起來。
女生們負責收拾碗筷和剩餘食材。樂瑤將兩個氣爐小心關掉,端走尚有餘溫的鍋子。阿敏和寶兒手腳麻利地將一次性碗碟摞起,擦桌子。
男生們則包攬了更“粗重”的活兒。劉宏博和大威再次發揮力量,將折疊桌收起,靠牆放好。細威和梁翹柏合作,把沉重的玻璃茶幾從陽台抬回客廳中央,擺正。阿賢和阿中則提著幾大袋垃圾,趿拉著拖鞋下樓去丟。
家駒也放下了吉他,起身幫忙。他個子高,順手將牆上幾幅剛才被碰歪的海報扶正。走過樂瑤身邊時,她正踮著腳,試圖將一包未開封的薯片放到櫥櫃頂層。家駒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後,手臂一伸,輕鬆地將薯片接過,穩穩當當地放了上去。
“矮就認啦。”
他低頭,對著恰好回頭、額頭差點撞到他下巴的樂瑤,懶洋洋地丟下一句。
“哼!”
樂瑤皺皺鼻子,趁他放下手臂還未完全收回去的空檔,飛快地伸出沾了點水、微涼的手指,在他手肘內側輕輕撓了一下。
家駒手臂肌肉下意識一緊,猛地縮回手,瞪她:“喂,好凍啊!”
“邊個叫你高咯。”
樂瑤得意地揚起下巴,轉身去拿抹布,馬尾辮差點甩到他身上。
家駒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勾著。他走到沙發邊,那裡散落著幾個靠墊和一兩件不知誰脫下的外套。他彎腰拾掇,順手將一個柔軟的羽毛靠墊拿在手裡,掂了掂。
樂瑤正背對著他,彎腰擦拭茶幾邊緣。家駒眼神一動,手臂輕揚,那個靠墊便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輕輕砸在樂瑤的……嗯,臀部。
“哎呀!”
樂瑤嚇了一跳,猛地直起身回頭。
家駒已經一臉若無其事地坐回了沙發他原先的位置,甚至拿起了之前放在一旁的吉他又開始撥弄,彷彿那“空中飛墊”與他毫無關係。隻是指尖流瀉出的幾個音符,明顯帶著惡作劇得逞後的輕快跳躍。
樂瑤又好氣又好笑,撿起靠墊,走過去,作勢要砸回去。家駒也不躲,隻是抬起一隻腳,腳掌抵住她砸過來的靠墊,輕輕往前一送,反而讓樂瑤後退了半步。
“坐低啦,眼瞓啦仲玩。”
他下巴朝旁邊空位揚了揚,語氣裡帶著點哄勸,又有點命令,順手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墊。
這時,其他人也基本收拾停當。垃圾清走,桌麵乾淨,剩下的啤酒飲料重新集中放在茶幾一角。燈光被調暗了一些,不再像剛才吃飯時那麼明亮刺眼,昏黃的光暈籠罩下來,適合放鬆和閒聊。
大家各自找地方窩下來。沙發擠滿了人,阿paul乾脆拉了個坐墊直接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扶手。世榮坐在單人沙發裡,安靜地喝著水。梁翹柏和劉宏博占據了沙發的另一頭。幾個女生也擠在一起,或坐或靠。
空間一下子變得擁擠而親密,身體與身體之間隻隔著薄薄的衣料和溫暖的空氣。剛才的喧鬨沉澱下來,變成了低聲的交談、偶爾的輕笑和舒適的沉默。
樂瑤最終還是抱著那個“肇事”的靠墊,在家駒身邊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點禮貌的距離,但沙發實在不算寬敞,胳膊偶爾還是會輕輕碰到。
有人開始隨意地聊天,話題天南地北,從今晚頒獎禮某個嘉賓的誇張服飾,跳到最近上映的電影,再跳到哪家夜宵攤的煲仔飯最好吃。音樂自然是少不了的,細威又開始撥弄烏克麗麗,彈著一些輕柔的流行曲片段。
家駒靠著沙發背,長腿舒展,吉他就隨意搭在腿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弦,發出不成調的、舒緩的泛音。他似乎有些倦意,眼皮微垂。
樂瑤偷眼看他,忽然起了玩心。她悄悄伸出手指,極其緩慢地,靠近他隨意搭在吉他側板上的右手小指。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他的時候,家駒的小指突然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向上翹了一下,彷彿預知了她的動作,又像是無意識的神經反射。
樂瑤屏住呼吸,停住。
他的小指又落回原處。
她再試著靠近。
他的小指又微微一動。
反複兩三次,樂瑤終於忍不住,極輕地“噗嗤”笑出聲。
家駒這才緩緩掀開眼皮,側過頭看她,眼裡沒有驚訝,隻有一片瞭然和淡淡的笑意。他沒說話,隻是將自己那隻被“騷擾”的右手整個挪開,放到了自己身側的沙發縫裡,徹底隔絕了她的“魔爪”。然後,他抬起左手,越過自己的身體,食指彎曲,在樂瑤近在咫尺的額頭上,又輕輕彈了一下——比之前那次更輕,更像一個無奈的提醒。
“唔好搞搞震。”
他低聲說,帶著點慵懶的鼻音。
樂瑤捂著額頭,卻笑得更開心了,像隻偷到腥的貓。她沒有再鬨,隻是將懷裡的靠墊抱得更緊些,也放鬆身體靠進沙發裡。。
掰手腕的熱潮在男生中輪過一圈,最終以阿paul險勝劉宏博告一段落。茶幾旁散落著幾個空啤酒罐,氣氛依舊高漲。
“冇癮!”
樂瑤忽然從沙發裡站起來,甩了甩胳膊,走到茶幾邊,目光掃過一眾男生,最後定格在剛才嚷嚷得最大聲、此刻正揉著手腕的阿中身上。她忽然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百元港幣,“啪”一聲拍在玻璃茶幾麵上,清脆響亮。
“阿中,夠唔夠膽同我掰一次?”
她下巴微揚,眼睛裡閃著挑釁的光,嘴角卻帶著笑,“就賭呢一百蚊。”
眾人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起鬨聲。
“哇!haylee姐發威!”
“阿中!上!唔好輸比女仔啊!”
“係男人就接!”
阿中也愣住了,看看錢,又看看笑意盈盈卻目光炯炯的樂瑤,覺得被將了一軍,不接太沒麵子。他擼起並不存在的袖子,露出不算粗壯的手臂,坐到茶幾對麵放下一百塊:“嚟就嚟!驚你啊?haylee姐,等陣唔好喊啊。”
“放心,我驚你唔夠力收聲就真。”
樂瑤利落地在他對麵坐下,伸出右手。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阿中能感覺到對方手指修長,但力道似乎……也就那樣。他稍稍放鬆了些。
其他人立刻圍攏過來,形成一個緊密的圈。家駒原本靠在沙發裡,見狀也直起身,目光落在茶幾中央交握的兩隻手上,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靜靜看著。
“準備好未啊,阿中哥?”
樂瑤握緊他的手,眼睛直視著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
“隨時都得啦!haylee姐你隨便用力,我讓你三秒都得!”
阿中信心滿滿,甚至故意鬆了鬆力道,顯得遊刃有餘。
“係咩?”
樂瑤笑意更深,眼底掠過一絲狡黠,“咁……你睇實咯。”
話音未落,她握著阿中右手的左手猛然發力向下一壓——這力道確實出乎阿中意料,讓他手臂晃了晃,但遠不足以扳倒他。阿中正要笑著反擊,卻見樂瑤的左手忽然閃電般鬆開,但不是撤回,而是迅速抬起,伸向自己身上——她外麵套著一件略顯寬大的薄款運動外套,拉鏈隻拉到胸口。
在全場所有人、尤其是正對著她的阿中驚愕的目光注視下,樂瑤的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外套的金屬拉鏈頭,“唰”地一聲,乾淨利落地將拉鏈一下子拉到了底!
外套向兩旁敞開,裡麵是一件貼身的、淺灰色的運動小背心,勾勒出清晰的線條。這動作發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阿中的腦子“嗡”地一下,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握著樂瑤右手的力道下意識地、完全不受控製地一鬆。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零點幾秒,樂瑤原本與他僵持的右手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蓄勢待發的力量全力爆發,趁著他心神失守、力道渙散的瞬間,猛地將他的手臂壓向茶幾!
“砰!”
手背接觸玻璃麵的聲音響起。
寂靜。
一秒,兩秒。
“哇——!!!!”
巨大的爆笑和驚呼幾乎掀翻天花板。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中你睇到眼都直啊!”
“美人計!呢個絕對係美人計!”
“阿中輸得唔抵啊!係輸比個腦唔係輸比隻手啊!”
“haylee!你好嘢!”
阿中整張臉漲得通紅,一半是用力,一半是窘迫,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看著樂瑤慢條斯理地把外套重新拉好,隻拉到一半,沒完全拉上,然後伸出兩根手指,夾起茶幾上那張一百元,在他麵前晃了晃,笑得像隻偷到油的得意小老鼠。
“承讓啦,阿中哥。下次記住,比武唔好分心哦。”
她站起身,就要把“戰利品”收進口袋。
樂瑤夾起那兩張百元鈔票,在滿麵通紅的阿中麵前得意地晃了晃,正要發表勝利感言。
就在這時,一隻手臂從她身側穩健地環了過來,並非攔腰抱起,而是就著地利的優勢,手掌輕輕扶住她的上臂,帶著一種不容抗拒卻又不失溫和的力道,將她整個人往自己身後一帶——有點像籃球場上一次及時的掩護卡位。
樂瑤隻覺得視線一轉,眼前從阿中窘迫的臉變成了家駒寬闊的肩背和略有些隨意的後腦勺發梢。她被他結實的身形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身後,手裡還捏著那張鈔票。
家駒甚至沒完全回頭看她,隻是側過一點臉,用後腦勺對著她,語氣帶著點懶洋洋的調侃,聲音卻足夠讓全場聽清:“嘩,一百蚊就睇到眼定定,阿中你條數都幾好計喔。”
他目光落在還愣在茶幾對麵的阿中身上,嘴角勾著戲謔的笑,“早知係咁,我頭先同你掰,使乜用力,除件衫咪得咯?不過驚你頂唔順啫。”
“哈哈哈哈!”
這下連剛才沒完全反應過來的都笑瘋了。
“駒哥犀利!一刀見血!”
“阿中!仲抵死過輸比haylee!”
阿中恨不得鑽到茶幾底下去。
擋在樂瑤身前的家駒,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他個子高,這樣麵對麵,幾乎把樂瑤籠在他的身影裡。他低頭,目光先落在她還沒拉好的外套領口,然後才對上她仰起的、還帶著得意和些許困惑的眼睛。
他沒說話,直接伸手,捏住她外套的拉鏈頭,“滋啦”一聲輕響,利落地將那金屬拉鏈從半開的位置直接拉到了頂,嚴嚴實實地封到下巴。動作流暢自然,帶著點不容分說的意味。
“贏就贏咯,”
他這才開口,聲音壓低了,隻有他倆能聽清,帶著點沒好氣的輕笑,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緊繃,“使唔使咁‘大方’請人參觀啊?夜風好涼嘅,阿中冇流鼻血,你凍到流鼻水就搞笑。”
說著,他抬手,用曲起的食指指節,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像在敲打一個不聽話卻讓人無可奈何的小玩意。
“收聲啦,贏錢友。”
他眼底有未散的笑意,也有淡淡的警示,隨即不再看她,轉身又融入了那群還在拿阿中開涮的朋友中,順手拿起一罐啤酒,碰了碰阿中麵前的罐子,“飲多啲啦,下下火。”
樂瑤忽然往前一貼,毫無預兆地伸出雙臂,從他身後結結實實地環抱住了他的腰,側臉也順勢貼在了他寬闊的後背上。
“鵝鵝鵝鵝……”
她笑得整個人都在抖,眼睛彎成了月牙,剛才憋著的得意和此刻滿心的快樂再也藏不住,清脆的笑聲混著悶在他布料裡的鼻音,熱乎乎地透出來,“聽到未啊阿中!駒哥話下次同你掰要除衫啊!你爭氣啲啊!”
家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背後擁抱撞得身形微微一晃,舉著啤酒罐的手頓在半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傳來的溫熱、柔軟,和她笑得發顫的身體緊貼著自己脊背的觸感。他側過頭,隻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發頂和笑得通紅的、貼在他肩胛骨附近的小半張臉。
這毫無顧忌的親昵姿態,立刻被周圍所有人捕捉到了。
“哇噢——!!!”
“哦哦哦哦哦!!!”
“做咩啊!曬命啊而家?!”
“駒哥!抱得美人歸喔!恭喜發財啊!”
“公開!呢個叫公開!”
起鬨聲、口哨聲、拍桌聲瞬間響成一片,比剛才嘲笑阿中時更熱烈、更曖昧。幾個女生更是笑得擠作一團,互相推搡著使眼色。
家駒在最初的瞬間錯愕後,臉上迅速掠過一絲無奈的、卻也掩不住的笑意。他沒立刻掙脫樂瑤樹袋熊似的擁抱,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將手裡那罐啤酒遞到唇邊,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然後,他空著的那隻手向後探去,不是去扒開她的手,而是準確地在樂瑤環在他腰間的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帶著點“彆鬨了”的意味,但動作輕柔。
“笑飽未啊你?”
他側過頭,聲音不大,帶著點縱容的鼻音,隻有緊貼著他的樂瑤能聽清,“抱咁實,想拆我骨啊?”
樂瑤聽了,非但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把臉埋在他背上,悶悶的笑聲繼續傳來,肩膀一聳一聳的。她能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煙草味,還有屬於他的、令人安心的體溫。
在朋友們越來越誇張的“哦哦”聲和調侃中,家駒臉上的無奈最終化成了明朗的笑意。他搖了搖頭,就任由她抱著,轉過身,正麵迎向那些擠眉弄眼的朋友,舉起啤酒罐,大聲笑道:“喂!飲多啲啦!唔好淨係識得哦哦哦!阿中,過嚟,同你飲杯‘壓驚酒’!”
他巧妙地轉移了焦點,但樂瑤依然掛在他身後,笑得見牙不見眼,彷彿擁有了全世界最有趣的玩具。這親昵無間的一幕,成了這個喧鬨夜晚裡,最鮮活生動、也最甜蜜的一幀定格。朋友們善意的鬨笑和目光,如同溫暖的潮水,環繞著這對在人群中自然依偎的男女,讓這個慶功的深夜,充滿了近乎實感的、蓬鬆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