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車在淩晨寂靜的街道上平穩行駛,像一艘夜航的渡輪,將疲憊的乘客逐一送往各自的碼頭。先送了世榮,接著是阿paul,然後是家強。每停一次,樂瑤都輕聲喚醒對應的人,看著他們迷迷糊糊地下車,拖著沉重的腳步消失在各自的樓道口。車內漸漸空曠,最後隻剩下家駒和她。
車子最終駛抵蘇屋邨,緩緩停穩。樂瑤回頭看向後座。家駒歪在座椅裡,睡得比之前更沉了,腦袋隨著車停的動作滑到了靠背與車窗的夾角,微微張著嘴,呼吸綿長。
“家駒,到了。”樂瑤探過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家駒毫無反應。
“家駒,起身啦,返到樓下了。”她稍稍提高音量,又搖了搖他的肩膀。
家駒的眉頭皺了起來,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睛卻睜不開。
樂瑤無奈,隻好雙手捧住他的臉,輕輕晃了晃:“黃家駒!落車!”
家駒這才極不情願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眼神渙散,焦距好一會兒才對準近在咫尺的樂瑤。他眨了眨眼,意識似乎還在某個遙遠的夢境裡跋涉。“……到了?”聲音沙啞乾澀。
“到了,快啲,好凍。”樂瑤鬆開手,轉身去拿放在地上的效果器箱和自己的揹包,又把家駒那個裝著雜物的揹包拎起來。
家駒慢吞吞地坐直身體,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發出一聲睏倦的歎息。他摸索著找到自己的吉他琴盒,動作遲緩地拎起來。樂瑤已經先一步下了車,站在清冷的淩晨空氣裡等他,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家駒跟踉蹌蹌地鑽出車門,雙腳落地時微微晃了一下,淩晨的寒意讓他瞬間清醒了些許。他甩了甩頭,試圖趕走那頑固的睡意。就在樂瑤轉身準備向司機點頭致謝時,家駒卻像是突然被某種“下車就要付錢”的肌肉記憶驅動,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自己外套的內袋,嘴裡含糊地嘟囔著:“幾多……錢啊?”
樂瑤見狀,趕緊伸手輕輕按住他摸向口袋的手臂,低聲提醒:“癡線,公司車嚟噶,使乜俾錢?快啲拎好你啲嘢。”
家駒的動作頓住,混沌的大腦似乎花了一兩秒才處理完這個資訊。他“哦”了一聲,停下掏錢包的動作,轉而接過樂瑤遞過來的揹包,另一隻手緊緊抓著琴盒背帶。
司機在車裡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朝他們擺了擺手。樂瑤點頭回應,目送車子駛離。
兩人並肩走向那棟熟悉的舊樓。樓道裡的感應燈似乎壞了,隻有遠處安全出口標誌散發著幽綠的微光。樂瑤熟門熟路地走在前麵,家駒跟在她身後,腳步還有些虛浮,吉他琴盒偶爾磕碰到牆壁,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心樓梯。”樂瑤回頭提醒,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裡輕輕回蕩。
“知啦……”家駒嘟囔著,努力集中精神盯著腳下的台階。
短短幾層樓,走得卻比平時慢了許多。終於到了三樓,樂瑤掏出鑰匙開啟自己家的門,卻沒有立刻進去。她轉身,看向還站在樓道裡、眼神又開始發直的家駒。
“喂,”她把效果器箱放在自家門口,走過去,伸手在家駒眼前晃了晃,“醒定啲,開你自己度門啊。唔通想企到天光?”
家駒像是被驚醒,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琴盒和揹包,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自家那扇緊閉的門。他慢半拍地“哦”了一聲,開始在口袋裡摸索鑰匙。手指因為寒冷和睏倦顯得有些笨拙,掏了好幾下才把鑰匙串拿出來。
樂瑤看著他低頭找鑰匙孔,對著鎖眼比劃了兩下都沒對準,忍不住歎了口氣,上前一步,從他手裡拿過鑰匙:“行開啦,盲摸摸。”
她利落地找準鎖孔,“哢噠”一聲開啟門,順手按亮了門內的燈。暖黃的光線流瀉出來,照亮了門口一小塊地方。
“入去啦,記得關好門。”她把鑰匙塞回他手裡,順手輕輕推了他後背一下。
家駒借著她的力道,趿拉著腳步走進門內,將琴盒和揹包隨手放在地上,然後轉過身,靠在門框上,看著門外的樂瑤。他的頭發睡得有些翹,眼神依然帶著濃重的睡意,但在自家燈光的映照下,似乎多了點真實感。
“你呢?”他問,聲音依舊沙啞。
“我返自己度衝涼睡覺。”樂瑤指了指隔壁自己的門,“快啲關門,翻去訓覺啦。”
家駒點了點頭,卻沒立刻動,隻是看著她。樓道裡的寂靜和淩晨的寒意包裹著他們,隻有頭頂那盞終於肯亮起來的、瓦數不高的燈泡,灑下昏黃的光暈。
開啟燈,家駒眯著眼適應光線,身體順著牆壁往下滑,眼看就要坐到地上。樂瑤趕緊架住他:“喂!去房間!唔好喺度訓!”
她幾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氣,連拖帶拽,才把這個身高體長、此刻卻軟得像麵團的男人弄進臥室,扔到了那張新換不久、還帶著嶄新氣息的大床上。家駒一沾床,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蜷縮了一下,眼看又要睡死過去。
“等等!未卸妝未換衫啊!”樂瑤按住他想拉被子的手。
家駒無意識地揮了揮手,咕噥著:“唔理……聽日先……”
樂瑤沒理他的抗議。她轉身去浴室,用熱水浸濕了毛巾,又找到他常用的、談不上精細的男士洗麵奶。回到床邊,她坐在床沿,俯身,先是用溫熱的濕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他眼角、臉頰、額頭殘留的妝粉和油彩。動作仔細,避開了他的眼睛和嘴唇。家駒在睡夢中被這溫熱的觸感驚擾,眉頭皺了皺,但或許是太累,或許是毛巾的溫度舒服,他並沒有抗拒,隻是含糊地哼了兩聲。
擦了幾遍,直到毛巾上看不見明顯的顏色,樂瑤才罷休。接著,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家駒,起身少少,換件衫再訓,著住外出衫訓唔舒服。”
家駒極不情願地被她半扶起來,靠在她身上,眼睛依舊閉著,任由樂瑤擺布。樂瑤快速幫他脫掉皮衣和裡麵那件沾了煙酒氣的襯衫,又從他的衣櫃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舊t恤,費了點勁給他套上。脫褲子時她頓了一下,但還是利落地幫他換上了柔軟的睡褲。整個過程,家駒都像個大型玩偶,配合度極低但也沒怎麼反抗,隻是偶爾發出不滿的哼哼。
做完這一切,樂瑤已經累得微微氣喘。她將換下的衣服扔到一旁,重新調整好枕頭,讓家駒舒舒服服地躺平,蓋好被子。
他幾乎在頭沾到枕頭的那一刻,呼吸就再次變得深長均勻,眉頭徹底舒展開,陷入了毫無戒備的沉睡。燈光下,洗淨鉛華的臉顯得有些蒼白,眼下青影明顯,但睡顏純淨。
樂瑤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胸口湧上一陣複雜的情緒,有疲憊,有心疼,也有一種完成照顧任務後的安心。她俯下身,在他額頭上極輕極快地印下一個吻,唇瓣接觸到他微涼的麵板。
“新年快樂,傻仔。”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然後,她關了臥室的燈,隻留一盞昏暗的床頭小夜燈,輕輕帶上了房門。在客廳快速收拾了一下自己帶來的東西,檢查了煤氣和窗戶,最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的家,回到對麵自己那個同樣安靜、等待著她的小小空間。
1990年1月1日的淩晨,一切的喧囂終於徹底沉靜。而在沉睡的夢鄉裡,舊年已逝,新年伊始。疲憊的旅人得到了暫時的休憩,而守護他的人,也在寂靜中,默默送上了第一份祝福。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透過蘇屋邨舊樓不算太乾淨的玻璃窗,在客廳的地板上投出一塊暖洋洋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微塵,靜謐得能聽見遠處街市隱約傳來的、被距離軟化了的嘈雜聲。
樂瑤比家駒早大約兩個小時醒來。長期的協作讓她似乎能感知到他大概的睡眠節奏。她在自己家快速地洗漱,換了身舒適的家居服,然後去隔壁鑽進他那間小小的、略顯淩亂的廚房。冰箱裡有之前買好的牛肉和米,她熟練地熬起一鍋稠糯的牛肉粥,米花爆開,肉香漸漸彌漫。又拍了兩根青瓜,用蒜蓉、香醋和少許辣子拌了,清爽開胃。
粥在爐上小火慢煲時,她走到客廳,將簡易折疊桌上淩亂的樂譜、撥片和空啤酒罐稍稍歸置,鋪上一塊乾淨的格子布,把熱騰騰的粥鍋和涼拌青瓜端上來。食物的香氣頓時給這間充滿男性隨性氣息的屋子增添了幾分溫馨的煙火氣。
做完這些,時間尚早。樂瑤瞥見沙發一角散落著幾本書,是家駒的。她走過去,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是衛斯理的《藍血人》。封麵已經有些卷邊,顯然被翻閱過多次。她以前就知道他愛看這些奇詭的科幻小說,說能放鬆腦子。她微微一笑,在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起來,就著窗外透進來的、不那麼刺眼的午後陽光,翻開了書。
很快,她便沉浸在了衛斯理光怪陸離的文字世界裡。客廳裡隻剩下粥鍋偶爾發出的細微“咕嘟”聲,和書頁翻動的沙沙輕響。陽光緩慢移動,從地板爬上了沙發的邊緣,照亮了她垂落的發梢和專注的側臉。她看得津津有味,時而因情節挑眉,時而微微點頭,完全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被食物的香氣隱隱喚醒,或許隻是睡足了。臥室的門被輕輕拉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家駒趿拉著拖鞋走出來,頭發睡得東翹西翹,像隻炸毛的貓。他身上還穿著樂瑤昨夜給他換上的那件舊t恤,領口有些鬆垮,露出清晰的鎖骨。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臉上還帶著長時間深度睡眠後特有的、慵懶的茫然。目光先是無意識地掃過客廳,落在冒著熱氣的粥鍋和涼拌菜上,愣了一下。
然後,他的視線轉向沙發。
樂瑤正側對著他,整個人陷在沙發裡,雙腿蜷起,書本擱在膝頭。陽光恰好勾勒出她柔和的頸部線條和專注閱讀的眉眼。她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他的出現,指尖正無意識地繞著垂落的一縷發絲,目光粘在書頁上,嘴角還帶著一絲被情節吸引的、若有若無的笑意。午後靜謐的光暈籠罩著她,安靜得像一幅畫。
家駒站在臥室門口,睡意未消的混沌大腦,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溫熱的、柔軟的暖流。一夜瘋狂工作的疲憊,新年伊始的恍惚,都被眼前這尋常至極又無比熨帖的景象驅散了。他沒有出聲,隻是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慢慢走過去。
樂瑤正看到緊張處,忽覺一片陰影自身後籠罩下來,熟悉的、帶著剛睡醒暖意的氣息靠近。她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雙結實的手臂就從沙發背後伸了過來,溫柔而不容拒絕地環住了她的肩膀,將她連同她膝上的書本,一起擁入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他的下巴輕輕擱在了她的頸窩,臉頰貼著她柔順的頭發,剛剛睡醒的麵板溫熱,帶著乾淨的、獨屬於他的味道。一個吻,輕柔得像羽毛拂過,落在她的耳後,然後是側臉。
“睇咩睇得咁入神?”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因為剛醒而格外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掩不住的親昵笑意,震得她耳廓微微發麻。
樂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和親吻弄得心跳漏了一拍,手中的書差點滑落。她放鬆身體,向後靠進他懷裡,側過頭,用臉頰蹭了蹭他毛茸茸的、有些紮人的下巴。
“醒啦?餓唔餓?”她沒回答關於書的問題,反而先問起他的需求,聲音裡帶著剛看完書的一絲飄忽和被他擁抱後的柔軟,“煲咗牛肉粥,同埋涼拌青瓜。”
家駒“嗯”了一聲,手臂收緊,將她抱得更牢些,目光卻落在她手中的書上。“衛斯理?我嘅書喔。好唔好睇?”他問,呼吸拂過她的頸側。
“幾好睇啊,腦洞好大。”樂瑤實話實說,合上書頁,側身將書放到一旁,然後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胸前的手,“放手啦,去洗漱,然後食粥,凍咗就唔好食了。”
家駒卻不鬆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將她整個人在沙發上轉了小半圈,變成側身麵對他。他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陽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躍。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湊過去,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是鼻尖,最後輕輕碰了碰她的嘴唇。這個吻不帶任何**,隻有滿滿的、睡足後的饜足和看到心愛之人就在觸手可及處的安心喜悅。
“新年快樂。”他在她唇邊低語,這次是真正清醒後的問候。
樂瑤笑了,抬手理了理他睡亂翹起的頭發:“下晝三點幾先講新年快樂?傻嘅。快啲去刷牙洗臉啦,一身瞓醒味。”
家駒這才笑著鬆開她,聽話地走向浴室。樂瑤看著他穿著寬鬆t恤和睡褲、頭發亂翹的背影,搖搖頭,眼底卻漾滿笑意。她起身,去廚房拿碗筷,將依舊溫熱的粥盛出來。窗外,1990年第一個下午的陽光,正毫無保留地灑進這間小小的屋子,照亮了粥碗上升騰的熱氣,和沙發上那本被翻開的、關於遙遠星空與奇異生命的幻想故事。平凡,溫暖,真實。
家駒晃悠著走進狹窄的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撲了幾捧冷水,總算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他拿起牙刷,擠上牙膏,剛塞進嘴裡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刷著,鏡子裡就映出了另一個身影。
樂瑤像條尾巴似的跟了進來,小小的洗手間因為多了一個人頓時顯得有些擁擠。她從背後貼上去,雙手環住他穿著舊t恤的腰身,臉頰貼在他背脊中央,隨著他刷牙的動作,小幅度地、懶洋洋地晃來晃去,彷彿把他當成了一個人形搖椅。家駒從鏡子裡看著她閉眼貼著自己、一臉愜意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沾著泡沫的牙刷停在嘴裡,含糊地抱怨:“喂……晃嚟晃去,點刷牙啊……”
樂瑤不理,反而抱得更緊了些,鼻間發出撒嬌般的輕哼。
家駒拿她沒辦法,隻好繼續刷牙,任由她在身後充當“背部掛件”。刷完牙,漱口,他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泡沫,然後伸手去拿剃須膏。
就在這時,環在他腰間的手鬆開了。樂瑤從他背後探出腦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手裡的剃須膏罐子,忽然說:“我幫你啊。”
家駒動作一頓,挑眉從鏡子裡看她:“你?識唔識啊?”
語氣帶著懷疑,眼裡卻閃著笑意。
“睇你刮過咁多次,有咩難?”樂瑤躍躍欲試,伸手就拿過了剃須膏,熟門熟路地搖晃了幾下,擠出厚厚一團雪白的泡沫在掌心,“坐下啦,你咁高,我點夠得到。”
家駒被她這副“專業人士”的架勢逗樂了,順從地在馬桶蓋上坐下。樂瑤站到他身前,微微俯身,先將掌心那團冰涼的泡沫仔細地、均勻地塗抹在他下巴、兩頰和上唇周圍。她的手指很輕,帶著泡沫滑膩的觸感,劃過他麵板時,家駒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微涼和柔嫩。
塗抹均勻後,樂瑤拿起了洗手池邊架上的剃須刀,是老式的刀架需要安裝刀片那種。她動作有些生疏但極其認真地開啟,檢查了一下刀片,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麵對什麼精密儀器。
“放鬆,唔好動啊。”她叮囑,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家駒仰著臉,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專注的神情。午後的光線從洗手間的小窗斜射進來,照亮了她低垂的睫毛,和鼻尖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星點白色泡沫。她微微蹙著眉,嘴唇抿起,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下巴的泡沫和手中的刀片上。
第一刀,她下手極輕,幾乎隻是讓刀片貼著麵板滑過,帶著試探。冰涼的金屬觸感和輕微的拉扯感傳來,家駒配合地微仰著頭,喉結動了動。
“痛唔痛?”樂瑤立刻緊張地問。
“唔痛,繼續。”家駒聲音低沉,目光沒離開她的臉。
得到肯定,樂瑤膽子大了些,手腕穩定下來,沿著他臉頰的輪廓,一下一下,仔細地颳去泡沫和胡茬。動作不算非常流暢,偶爾會停下調整角度,但足夠小心謹慎。洗手間裡很安靜,隻剩下刀片刮過麵板細微的“沙沙”聲,和她偶爾調整呼吸的輕淺聲音。
家駒就那樣坐在馬桶蓋上,任由她“處置”。這個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睡衣領口下精緻的鎖骨,聞到她身上和自己一樣的、淡淡的沐浴露香氣,混合著剃須膏清涼的薄荷味。她的呼吸輕輕拂過他下頜未刮到的麵板,帶來細微的癢意。他看著她全神貫注的側臉,看著她因為緊張或專注而微微咬住的下唇,心底那片最柔軟的地方,被一種飽脹的、溫熱的情緒填滿。昨夜舞台上的嘶吼、淩晨歸家的狼狽,彷彿都被此刻洗手間裡靜謐而親昵的時光衝刷得遙遠了。
“呢邊……有個地方好似未刮乾淨。”樂瑤喃喃自語,低下頭湊得更近,溫熱的氣息直接噴在他頸側。她用指腹輕輕摸了摸他下頜角的一處,確認著,然後再次小心地補了一刀。
家駒因為她突然的靠近和觸碰,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眼神暗了暗。
終於,樂瑤完成了最後一刀,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項重大工程。她拿起一旁浸濕擰乾的溫熱毛巾,仔細地替他擦去臉上殘餘的泡沫,露出光潔的下巴和臉頰。麵板接觸空氣,帶來清爽的感覺。
樂瑤退開那半步,手裡還拿著擦過他臉的溫熱毛巾,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凝在家駒剛剛刮乾淨的臉上。
午後的陽光恰好從洗手間小窗斜射進來,不算強烈,卻足夠明亮。光線清晰地勾勒出他下頜利落的線條,那線條因為少了胡茬的遮蔽,顯得格外清晰而堅毅。水流洗去泡沫後,麵板泛著健康的、微微的光澤,從顴骨到下巴,每一處轉折都乾淨分明。鼻梁挺直,眉眼深邃,因為剛睡醒和經曆了輕柔剃刮,眼神裡少了幾分平日的銳利或戲謔,多了些慵懶的清澈。
她就這樣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眼神專注得像在欣賞一件剛完成的、令人滿意的作品,又像是在重新發現某個熟悉的、卻總能帶來驚喜的細節。
然後,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毫不掩飾的、帶著欣賞和甜蜜的弧度,聲音比剛才幫他刮鬍子時更輕軟,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坦率的讚歎:
“喂,黃家駒,”她叫他的名字,目光從他乾淨的下巴移到他映著光的眼睛,“宜家咁樣……真係好男人,好性感呀。”
“性感”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不是舞台上粉絲尖叫的那種狂熱,也不是雜誌上輕浮的調侃,而是一種私密的、帶著體溫的、源於最真實觸感和觀察的結論。她說得自然又肯定,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像“天氣很好”一樣顯而易見的事實。
家駒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直白的誇獎。他正抬手摸著自己光滑的下巴,聞言,動作頓住了,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他有些愕然地抬眼,對上她笑意盈盈、毫不躲閃的目光。鏡子裡映出他微微張著嘴、有點措手不及的模樣,哪還有半點舞台上掌控全場的搖滾主唱氣勢。
“做……做咩突然講呢啲……”他難得地有些結巴,視線飄忽了一下,最後又落回她臉上,那層窘迫底下,是無法掩藏的、被心上人如此直白讚美的竊喜和不好意思。
樂瑤看著他耳根的紅暈和強作鎮定的樣子,笑意更深了。她上前一步,將毛巾扔進洗手池,雙手捧住他的臉——掌心能直接感受到他臉頰麵板刮過後的微涼和緊實。她微微踮起腳尖,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齊平,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像是在仔細檢視,又像是在加深剛才的結論。
“講事實啫。”她理直氣壯,拇指指腹輕輕摩挲過他光滑的下頜角,“頭先有胡須嘅時候,係另外一種型。宜家乾乾淨淨,又唔同,好清爽,好……”她故意頓了頓,湊近他耳邊,用氣聲補充了兩個字:“……迷人。”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加上那兩個字,讓家駒整個人都繃緊了一瞬,心跳猛地漏跳一拍。他喉結滾動,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方纔那點窘迫忽然化成了某種更濃烈的東西。他手臂一伸,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入懷中,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相觸。
“嗬嗬嗬…”他聲音低啞下去,帶著警告,更多的是縱容和一種被取悅後的危險笑意,“你係咪故意嘅?頭先剃須刀喺手又唔見你咁大膽?”
樂瑤在他懷裡笑出聲,一點也不怕,反而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邊有?讚你都唔得啊?黃生咁小氣?”
她語氣嬌憨,眼裡卻閃著得逞的光。
家駒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近在咫尺的、紅潤的嘴唇,哪裡還忍得住。他不再說話,低頭吻住了她,用行動代替了回答。這個吻帶著薄荷剃須膏殘留的清涼,和他身上越來越明顯的灼熱氣息,溫柔又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慾,彷彿在回應她剛才那句“好男人,好性感”的誇獎——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她的讚美對他意味著什麼,又引發了什麼。
狹小的洗手間裡,陽光靜靜流淌,空氣中彌漫著薄荷香和彼此交融的溫熱呼吸。一句簡單卻發自內心的讚歎,一個臉紅又竊喜的反應,一個隨之而來的、甜蜜的吻,將新年午後的閒暇時光,點綴得格外溫情脈脈,又充滿了隻屬於戀人間的、心照不宣的濃情蜜意。直到客廳傳來粥鍋輕微的“撲哧”聲,兩人纔有些依依不捨地分開。
“粥……”樂瑤氣息微亂,提醒道。
“知啦,”家駒啄了一下她的唇角,終於鬆開她,牽起她的手,“食完粥……再慢慢同你計較你頭先嘅事。”
樂瑤掙開家駒的手,先一步走到那張鋪著格子布的小折疊桌前。牛肉粥在鍋裡依舊溫著,散發出濃鬱的米香和肉香,混合著涼拌青瓜的清爽酸辣氣。她拿起碗勺,動作嫻熟地盛了滿滿一碗稠糯的粥,米粒開花,牛肉糜均勻分佈其中,還細心地將麵上那層最稠滑的粥皮舀給了他。
她將粥碗放到家駒平時坐的位置前,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然後在他對麵坐下。家駒也坐下,拿起勺子,吹了吹熱氣,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溫熱的粥滑入胃裡,暖意迅速擴散,他滿足地歎了口氣,臉上是純粹的口腹之慾被滿足的愉悅。
樂瑤小口吃著粥,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眼裡帶著笑。等他吃得稍緩,她纔像是隨口提起般說道:“頭先你未醒嘅時候,rose打過電話來。”
“嗯?”家駒從粥碗裡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粥漬,“做咩?又有急事?”
語氣裡帶著點被打擾休息的警覺。
“唔係工作。”樂瑤搖頭,夾了一筷子涼拌青瓜放到他碗裡,“佢問,今日下晝得唔得閒,想約埋世榮,一齊去筲箕灣嗰邊釣魚。佢話世榮識得個地方,魚獲幾好,又清靜。”
家駒聞言,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眉頭下意識地微微蹙起。他看了一眼窗外還算不錯的午後陽光,又看了看眼前冒著熱氣的粥和對麵的人,最後目光落回自己剛剛刮乾淨、感覺格外輕鬆的下巴上。
“釣魚啊……”他拖長了聲音,語氣裡聽不出什麼興奮,反而有種“好麻煩”的潛台詞,“今日?我哋先休息咗幾個鐘頭咋。而且,”他舀起一勺粥,眼神飄忽,“釣魚要坐好耐,又要準備好多嘢,好似……好攰喔。”
樂瑤早就料到他可能是這個反應。她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的粥,說道:“rose話,佢會同世榮準備好架生,我哋淨係人去就得。佢話就當出去透下氣,曬下太陽,唔使落力釣都得。”
她觀察著家駒的表情,補充道,“佢哋都係見大家之前忙到癲,想輕鬆下啫。”
家駒把那一勺粥吃完,放下勺子,身體向後靠進椅背,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臉上的神情是徹底放鬆後的慵懶,還有一種“我哪兒都不想去”的宅家氣息。
“透氣……屋企視窗開啟都係氣啦。”他嘀咕了一句,然後看向樂瑤,眼神帶著點試探和依賴,“你呢?你想唔想去啊?”
樂瑤放下碗,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認真想了一下。“我都ok啊。同佢哋出去玩玩都幾好,而且rose好耐冇約我出去單純玩了。不過……”她頓了頓,目光在家駒那明顯寫著“抗拒”二字的臉上掃過,語氣變得柔和,“如果你真係覺得好攰,想喺屋企徹底攤抖,我同佢哋講聲都得。話你……嗯,靈感爆發,要閉關寫歌?”
她開了個小玩笑。
家駒被她後麵那句“閉關寫歌”逗笑了,搖了搖頭。“又唔使講到咁誇張。”
他重新拿起勺子,攪動著碗裡的粥,似乎在權衡。陽光照在他清爽的側臉上,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細小陰影。
“其實……”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係覺得,難得有一日可以乜都唔使理,就咁喺屋企,同你食下粥,睇下書,甚至乜都唔做,幾好。出去釣魚,又要見人,又要應酬,雖然係世榮同rose,但都算係‘節目’啊。”
他說出了真實的想法,帶著點難得的、對純粹私人時光的貪戀。
樂瑤聽懂了。她看著他,心裡那點因為朋友邀約而起的、輕微的外出念頭,被他話語裡對“二人世界”的珍惜給輕輕壓了下去。她甚至有點意外,他會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哦……”她拉長了聲音,眼底漾開笑意,“即係嫌我煲嘅粥唔夠好食,留你唔住,要出去先有節目?”
“喂!”家駒立刻瞪她,知道她在故意曲解,“我係話同你兩個人嘅節目啊!呢度,就夠喇。”
他用勺子指了指粥,又指了指她,再指指這間小小的客廳,意思再明白不過。
樂瑤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得啦得啦,知你啦,懶到出汁。”
她語氣嗔怪,卻充滿了縱容,“咁我打電話同rose講,話你黃大師今日要‘休養生息’,靈感同體力都冇電,釣魚呢種高消耗活動就免了,等下次精神啲先。”
她說著就想起身去拿電話,家駒卻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陣。”他說,“你……你自己想去唔去?如果你真係想去同rose佢哋玩,我都可以……”
“我去做咩啊?”樂瑤打斷他,重新坐下,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你喺度‘冇電’,我一個人去玩,好似有啲冇義氣喔?而且,”她看著他,眼神溫柔又帶著點狡黠,“我留低,可以監視你食多兩碗粥,順便睇實你,睇下你會唔會偷偷‘充電’去寫歌,寫到又唔記得時間。”
家駒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映著的自己的影子,還有那份無需言說的默契與體貼。胸口被一種踏實而溫暖的幸福感填滿。他不再多說,隻是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鬆開,重新端起粥碗。
“咁就快啲食啦,凍咗。”他語氣恢複如常,但眼角眉梢的柔和卻揮之不去,“食完……可能真係要‘充下電’,不過係同你一齊,睇下電視,或者你繼續睇你本衛斯理都得。”
“想得美,碗你洗。”樂瑤立刻提出條件。
“得啦,大少爺今日心情好,包洗碗。”家駒爽快答應,低頭繼續享用他的牛肉粥,彷彿解決了一個重大的日程難題,全身心都鬆弛下來。
樂瑤也笑著繼續吃粥。窗外,午後的陽光愈發金黃溫暖。釣魚的計劃被擱置了,但在這間充滿粥香的小屋裡,屬於兩個人的、慵懶而親密的休息日,才剛剛正式拉開序幕。寧靜,無需遠行,已然足夠美好。
樂瑤收拾好碗筷——當然,家駒履行諾言負責了清洗——之後,便又縮回了沙發那個屬於她的角落。那本《藍血人》再次回到她手中,旁邊還多了一小碟她自己帶來的話梅和幾塊獨立包裝的雞仔餅。她脫了拖鞋,雙腿蜷起,整個人陷進沙發柔軟的靠墊裡,書本擱在膝頭,看得入迷時,會無意識地拈起一顆話梅含在嘴裡,腮幫子微微鼓起,眼睛卻始終沒離開書頁。
陽光從窗戶的一側慢慢爬到沙發扶手,照亮她垂落的發絲和專注的側臉,在她周圍營造出一圈安靜而投入的氣場。
而家駒,則占據了客廳另一塊相對寬敞的地麵。他背靠著牆,坐在地板的一個軟墊上,修長的雙腿隨意伸開。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木吉他此刻就橫在他腿上,琴身沐浴在另一片陽光裡,木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沒有彈奏完整的曲子,也沒有像在排練室那樣嚴肅地推敲和絃。指尖隻是在琴絃上隨意地撥弄、滑動,流淌出的是一些零散的、即興的旋律片段。有時是某個舊歌裡他喜歡的過門,有時是突然冒出來的、不成調的幾聲清音,有時又會是模仿某種節奏的、輕輕的敲擊琴板。聲音不大,斷斷續續,像陽光下漂浮的塵埃,不成體係,卻充滿了放鬆和探索的趣味。
他的目光常常會從指板移到沙發那邊。看著樂瑤完全沉浸在書中的世界,時而因情節挑眉,時而舒服地喟歎,像隻曬著太陽饜足的貓。他的嘴角就會不自覺地勾起。
於是,那些零散的吉他聲,偶爾就變了味道。
當樂瑤正看到緊張處,眉頭微蹙時,家駒指尖忽然流瀉出一段輕快跳躍、甚至有點滑稽的旋律,像卡通片裡的配樂,瞬間衝淡了文字帶來的緊張感。樂瑤被打擾,從書頁間抬起眼,嗔怪地瞪向他。家駒卻裝作沒看見,一本正經地低頭“鑽研”指法,隻是嘴角的弧度泄露了他的故意。
過了一會兒,樂瑤重新埋首書中,家駒又開始了。這次是一段極其輕柔、緩慢的琶音,重複著,帶著點催眠的意味,如同午後微風。樂瑤看著看著,眼皮似乎真的有些發沉,腦袋一點一點。家駒見狀,無聲地笑了,指尖力道稍稍加重,音色變得清脆了一些,把她“驚醒”。樂瑤無奈地甩甩頭,抓起手邊一顆話梅就朝他扔過去。
家駒敏捷地偏頭躲過,話梅砸在牆上又彈開。他笑得肩膀聳動,卻還不罷休,接著彈出一連串模仿老舊時鐘報時“當當當”的聲音,笨拙又誇張。
“喂!黃家駒!”樂瑤終於忍不住,放下書,哭笑不得地喊他,“你係咪冇嘢做啊?嘈住曬我看書!”
“我緊係有嘢做啊,”家駒一臉無辜,手指卻沒停,彈出一段模仿敲門聲的節奏,“我在為下一隻歌尋找靈感嘛。你睇,呢段似唔似心跳聲?”
他又換了種低沉的、有規律的撥弦。
“似你個頭似!”樂瑤抓起雞仔餅的包裝紙揉成一團丟過去,“你嘅靈感就係騷擾我?”
“錯。”家駒接住紙團,在手裡拋了拋,看著她氣鼓鼓又拿他沒辦法的樣子,眼睛亮得像是盛滿了陽光,“我嘅靈感,係睇住你喺度……”他拖長聲音,指尖在琴絃上刮出一串漣漪般的滑音,“……被我騷擾嘅可愛樣。”
“變態啊你!”樂瑤臉一熱,抓起抱枕作勢要砸過去。
家駒連忙舉起吉他擋在麵前:“喂!冷靜!樂器嚟噶!貴嘢嚟噶!”
樂瑤這才放下抱枕,卻又忍不住笑出來。家駒也放下吉他,看著她笑。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一個在沙發,一個在地板,陽光在中間的空地上劃出明暗交界。
笑夠了,樂瑤重新拿起書,卻不再完全投入,餘光留意著他。家駒也不再故意彈些怪聲,轉而開始輕輕哼唱一段很老的英文民謠旋律,手指配合著,簡單而溫柔。那聲音低低的,像背景裡一道溫暖的溪流。
樂瑤聽著,心慢慢靜下來。她不再說話,重新看起書,隻是偶爾,會順手拿起一顆話梅,精準地拋向他。家駒總能接住,有時直接丟進嘴裡,有時放在一邊,然後回以一段更輕柔的旋律,或者一個帶著笑意的眼神。
陽光繼續西斜,將兩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長。
樂瑤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不再隻是嗔怪他製造“噪音”的乾擾,而是真正落在他撥弄琴絃的手指上。陽光恰好照亮他按弦的左手,指腹壓在鋼弦上,因為常年練習而帶著薄繭,骨節分明,動作卻顯得放鬆而遊刃有餘。她看著他時而用力按壓,時而輕微地、快速地在一個音符上前後晃動指尖,讓單個音符產生一種搖曳的、富有情感的顫音——那是吉他技巧中的“揉弦”。
她的視線隨著他指尖那細微卻充滿控製力的晃動而移動,看了好一會兒。客廳裡很安靜,隻有他即興撥弄出的、不成調的輕柔音符在流淌。
忽然,樂瑤合上了書本,將它輕輕放在一旁。她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眼睛依舊盯著他的手,開口問道,聲音在靜謐的午後顯得清晰又帶著點探究的意味:
“家駒,你彈吉他嗰陣,揉弦……係咁樣。”
她模仿般地,用自己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虛空做了個輕輕來回晃動的動作,“用力按實,再喺個音上麵微微噉鬱……感覺好微妙。”
家駒的指尖停在弦上,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輕輕回蕩。他抬眼,看向她,有些不解她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技術細節。“嗯?揉弦啊,係啊,咁樣可以令個音更有感情,冇咁死板。有咩問題?”
樂瑤歪了歪頭,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混合了好奇和某種狡黠的光芒,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學術問題,但提出的角度卻異常刁鑽。
“我係話,”她往前湊了湊,壓低了些聲音,彷彿在討論什麼秘密,“你覺得,揉弦嗰種手法……個感覺,似唔似……”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恰當的措辭,目光從他按弦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臉上,與他對視,然後才慢悠悠地、清晰地吐出後麵半句,“……男女之間,好親密嗰陣,某啲觸控嘅手法?”
“……”
家駒完全愣住了。
按在琴絃上的手指甚至無意識地鬆了力道,發出一點輕微的“嗡”聲。他看著她,眼睛微微睜大,臉上先是掠過一絲茫然,似乎在消化她這句話裡巨大的資訊量和跳躍的聯想。隨即,那茫然迅速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取代,接著,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一下紅了起來,甚至蔓延到了脖頸。
“你……你講緊乜嘢啊?”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驚訝和突如其來的窘迫而有些變調,手裡的吉他都差點沒拿穩。他萬萬沒想到,她會把專業的吉他技巧,聯想到……那種方麵去!
樂瑤看著他瞬間爆紅的耳朵和有些慌亂的眼神,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裡滿是惡作劇得逞的得意和一絲“我看穿你了”的瞭然。她放鬆身體,重新靠回沙發背,好整以暇地說:
“唔係咩?你睇,”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尖輕輕點著自己另一隻手的手背,模仿著揉弦的動作,“要按實,要有壓力,但又要好細微噉、有節奏噉鬱動,去改變嗰個‘點’嘅感覺……唔通唔係追求一種更深入、更顫動嘅‘共鳴’咩?”
她用上了音樂術語,眼神卻促狹地看著他,“而且,力度同頻率都好緊要喔,輕啲重啲,快啲慢啲,感覺完全唔同。你彈咁多年吉他,唔會冇研究過下話?”
她每說一句,家駒臉上的紅暈就深一層,眼神也開始四處飄忽,不敢直視她帶著笑意的眼睛。他想反駁,卻發現她這個比喻……雖然極其刁鑽、讓人麵紅耳赤,但仔細一想,在某種抽象的、關於“技巧”與“感知”的層麵上,竟然……好像有那麼一點點歪理?但這種歪理被這樣直白地點破,實在讓他招架不住。
“癡線……你個頭先係彈吉他!”他最終隻能有些狼狽地、沒什麼底氣地嘟囔一句,試圖把話題拉回“正經”的音樂討論,但通紅的耳朵和閃爍的眼神完全出賣了他內心的震動。
樂瑤笑得更開心了,像隻成功偷到魚的小貓。“我冇話唔係彈吉他啊。”她眨眨眼,語氣無辜,“我係問你,感覺似唔似啫。黃老師,你反應咁大,係咪……心虛啊?抑或係……”她拖長聲音,故意停頓,“你平時練揉弦嘅時候,真係有聯想到啲乜?”
“haylee!”家駒這下連脖子都紅了,幾乎是低吼出她的名字,帶著羞惱和徹底被擊敗的無奈。他放下吉他,作勢要起身過來“教訓”這個語出驚人的家夥。
樂瑤卻早有準備,飛快地抓起手邊的抱枕擋在身前,笑得肩膀直抖:“喂!講事實啫!探討藝術同人類感官共通性咋!黃生你唔好咁小氣,思想要純潔!”
“我睇你個頭先最唔純潔!”家駒又好氣又好笑,最終還是沒真的過去,隻是重新拿起吉他,賭氣似的、用力地揉了一個又長又顫的弦,那音符在空氣中誇張地抖動,彷彿在宣泄他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窘迫和某種被戳中心事的微妙共鳴。
樂瑤看著他紅著臉、故作嚴肅彈琴的樣子,心裡軟成一片,笑意卻止不住。她重新拿起書,但目光卻不再聚焦在文字上,而是透過書頁的邊緣,繼續含笑看著那個用音樂“發脾氣”的男人。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將這一室突如其來的、帶著桃色氣息的音樂“學術探討”,映照得既私密,又充滿了戀人之間獨有的、心照不宣的甜蜜趣味。家駒後續彈奏的旋律,似乎不知不覺間,真的多了幾分刻意控製的、細膩的揉弦,每一個顫音,都彷彿在無聲地回應著她那個大膽又貼切的“比喻”。
午後的金黃不知不覺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又逐漸沉澱為窗外的靛藍與紫灰。客廳裡沒有開主燈,光線隨著日落一點點暗下去,直到最後,隻剩下來自廚房小窗和對麵樓宇零星燈火透進的微光,模糊地勾勒出傢俱的輪廓。
樂瑤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那本《藍血人》,話梅和雞仔餅也早已見底。她依舊蜷在沙發裡,頭枕著扶手,身上不知何時被家駒丟過來的一條薄毯子蓋著。她半閉著眼,似乎在小憩,又似乎隻是在享受這份光線漸暗、萬籟漸起的寧靜。家駒也早已不再彈奏,吉他靠在牆邊,他本人則滑坐到地板上,背靠著沙發底座,長腿舒展,同樣安靜地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零星燈火出神。
一整日極致的鬆弛,讓時間失去了刻度。
直到樂瑤在昏暗中輕輕動了一下,毯子滑落些許。她揉了揉眼睛,望向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家駒輪廓,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和慵懶:
“喂,天都黑齊咯。”
家駒“嗯”了一聲,沒有動。
樂瑤在沙發上摸索著找到自己的拖鞋,踢踏著穿上,然後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他身邊,也學著他的樣子,背靠沙發坐下,肩膀輕輕挨著他的。
“白日訓咗咁多,”她側過頭,在昏暗裡隻能看到他模糊的側臉線條,“今晚有冇咩節目啊,黃生?”
她的聲音裡沒有真的期待什麼熱鬨安排,更像是一種隨口的、帶著點調侃的詢問,彷彿在說:睡飽了,接下來呢?
家駒在黑暗中沉默了幾秒。他能感覺到她挨著自己的體溫,聽到她輕柔的呼吸。一整天宅在家裡的、幾乎凝滯的悠閒感,在此刻夜幕降臨的時分,確實需要一點微小的波瀾來銜接。
“節目啊……”他拖長了聲音,依舊望著窗外,但嘴角似乎彎了彎,“你想有咩節目?出街食飯?定係繼續喺度……‘探討藝術’?”
他故意用了她下午那個讓人臉紅的詞。
樂瑤在黑暗裡輕輕捶了他胳膊一下。“認真啲啦。成日冇乜運動,我啲骨頭都硬曬。”
家駒終於轉過頭,在極近的距離裡,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看著她的眼睛。“咁……不如落街行下?去旁邊個公園,或者就喺樓下士多買支汽水,當散步咯。”
提議簡單得近乎乏味,卻莫名符合這個過度放鬆後的夜晚基調。
“都好。”樂瑤點頭,撐著地板站起來,順手也拉了家駒一把,“不過行之前,不如煮個麵食?有啲餓。”
牛肉粥的暖意早已消化殆儘。
“你煮?”家駒跟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脖子。
“一齊煮啦,快啲。”樂瑤已經朝廚房走去,熟門熟路地按亮了裡麵那盞小小的日光燈。冷白的光線瞬間溢位一小方塊,照亮了灶台和水池。
沒有複雜的商議,節目就這樣定了下來:先合作煮個簡單的餐蛋麵或出前一丁,然後下樓漫無目的地散步,或許買支汽水,或許隻是吹吹夜風。
家駒跟著走進廚房狹窄的空間,看著她開啟冰箱尋找雞蛋和午餐肉的身影。一整天宅在家裡的、幾乎與世隔絕的寧靜開始鬆動,被一種即將共同進行微小“外出”的、平淡而踏實的期待所取代。黑夜並非終點,而是另一種共同活動的、靜謐的背景板。節目不重要,重要的是,從白日到夜晚,從室內到戶外,那份鬆弛而親密的陪伴始終延續。他接過她遞來的雞蛋,指尖相觸,傳遞著夜晚微涼空氣裡的一點暖意。
“煮公仔麵啦,快。”樂瑤決定了。
樂瑤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僅剩的兩片午餐肉,又彎腰從下方的儲物櫃裡摸索。家駒正等著水開,準備拆開那包出前一丁。忽然,他看見樂瑤從櫃子深處變戲法似的掏出了一個彩色玻璃紙包裝的、細長條的盒子,上麵印著外文。
“咦?呢個係……”家駒湊近看了看,“意大利麵?你幾時買嘅?”
他記得自己從沒買過這個。
“上次同rose行超市,見到特價,買咗一盒念住試下。”樂瑤晃了晃盒子,臉上帶著一種躍躍欲試和某種惡作劇般的笑意,“點知一直冇機會煮。不如……今晚唔食公仔麵啦,我煮意粉俾你食?”
她說著,已經動手拆包裝,拿出裡麵捲曲的乾意粉。
家駒看了看手裡捏著的出前一丁,又看了看她手裡那盒看起來有點“高階”的意粉,有些遲疑:“你……識煮咩?好似要煮好耐,同埋要有肉醬之類……”
“簡單啦!睇過食譜!”樂瑤信心滿滿,已經開始找鍋,“冇新鮮肉醬,我哋可以用罐頭番茄同午餐肉切粒炒香,再打個蛋落去,一樣好味!”
她說著,手腳麻利地開始燒另一鍋水,又翻出一個番茄罐頭。
家駒看著她突然興起的“大廚”架勢,有些好笑,又有點好奇她會弄出什麼來。他放下公仔麵,倚在廚房門框上,看她忙碌。“好啊,咁我今晚有口福了,haylee大廚。”
樂瑤回頭,衝他皺了皺鼻子,然後一邊等水開,一邊開始切午餐肉粒。廚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燒水的嘶嘶聲和切菜的篤篤聲。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側影顯得格外柔和專注。
就在家駒以為她會一直這樣安靜準備時,樂瑤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快,帶著一種故意的、甜膩膩的語調,頭也沒回地說:
“煮俾你食啊,我最——錫你啦。”
她故意拉長了“最”字。
家駒聽了伸手捏住她的臉:“嘩….”
意粉被盛在兩隻不那麼搭配的大碗裡——一隻印著卡通圖案,是家駒不知從哪個活動帶回來的;另一隻則是樸素的白色瓷碗。樂瑤的“創意午餐肉蛋意粉”賣相居然不錯,番茄的紅色裹著每一根麵條,金黃的蛋花和焦香的午餐肉粒點綴其間,熱氣騰騰地散發著混合的香氣。兩人在小小的折疊桌旁相對而坐。
家駒是真的餓了,拿起叉子,捲起一大口麵條送進嘴裡。咀嚼了幾下,他眼睛微微一亮,朝樂瑤點了點頭,含糊地讚道:“嗯……得喔!好味!”
不是客套,是真心覺得這臨時湊合的出品超出了預期。
樂瑤自己也吃了一口,味道確實不賴。但她更多的注意力,卻放在了對麵的人身上。
她小口吃著,目光卻像被黏住了,幾乎一瞬不瞬地落在正在專心用餐的家駒臉上。暖黃的燈光從頭頂灑下,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可能是因為餓,也可能是因為味道合心意,他吃得很認真,腮幫子微微鼓動,眼神專注於碗裡的食物,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陰影。偶爾被燙到,他會微微張嘴,快速吸兩口氣,然後再繼續。那種全神貫注於簡單食慾的滿足感,讓他看起來有種褪去所有舞台光環後、格外真實生動的魅力。
樂瑤看著看著,心裡就像被溫熱的蜜糖浸透了,一種飽脹的、柔軟的愛意不受控製地從眼底漫溢位來,幾乎要化作實質。她的叉子無意識地在碗裡攪動,卻忘了送入口中。
家駒解決掉了大半碗,感覺胃裡有了著落,速度才慢下來。他抬眼,想跟樂瑤說點什麼,卻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那雙正凝望著自己的、幾乎能淌出蜜來的眼睛。那眼神太專注,太柔軟,太不加掩飾,讓他心頭猛地一跳,剛送進嘴裡的一口麵都忘了嚼。
“做……做咩啊?咁望住我?”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塊麵沾咗醬啊?”
樂瑤這纔像是被他的聲音驚醒,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漾開一個溫柔至極的弧度。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放下了叉子,雙手交疊支在下巴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尤其是那雙眼睛。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細微聲響。她的聲音在這種靜謐中響起,比平時更輕,更緩,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種如夢初醒般的感歎和毋庸置疑的真誠:
“家駒……”
“嗯?”
“我有冇同你講過……”她頓了頓,視線牢牢鎖住他困惑望過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你嘅眼睛,真係好好睇。”
家駒再次愣住了。比起下午那個讓人麵紅耳赤的“揉弦比喻”,這句直接而純粹的讚美,更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湖心,漾開的漣漪更細微,卻似乎能抵達更深的地方。他拿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動作。
樂瑤的目光溫柔地流淌過他的眼眶,那雙眼在燈光下是深邃的棕黑色,此刻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更顯得清澈透亮。內雙眼皮並不誇張,反而襯得眼神更加專注和有神。她繼續說,聲音裡帶著欣賞和一種近乎剖析的細膩:
“唔係話好似明星海報嗰種標準嘅大眼。你嘅眼型……好特彆。睇人嘅時候,好定,好深,好似裡麵有好多嘢,好多音樂,好多諗法。”
她回憶著,“你彈吉他專注嘅時候,對眼會微微眯起,啲光喺入麵聚埋一束,好銳利,又好迷人。同朋友講笑嘅時候,眼角又會彎起,成個人都軟曬,好似細路仔。而家……”
她看著他有些無措的眼睛,笑意加深,“好似有啲傻,但係好真,好乾淨。”
她毫不吝嗇地訴說著自己的觀察,每一個形容詞都精準地戳中了他眼睛在不同時刻的神韻。這不是粉絲的狂熱追捧,而是來自最親密的人,經年累月的注視後,提煉出的、獨屬於她的理解和欣賞。
家駒被她這番突如其來的、細致入微的“眼睛讚美詩”弄得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耳根又開始隱隱發熱,心跳也亂了幾拍。他想移開視線,卻又像被她的目光魔法給定住。他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太過直白溫柔的凝視,比如“食飯啦,凍咗”,或者“你今日把口係咪搽咗蜜糖”,但話到了嘴邊,卻隻是動了動嘴唇,沒發出聲音。
最終,他避開她灼熱的視線,低下頭,用叉子戳了戳碗裡剩下的意粉,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帶著點窘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嘟囔了一句:
“……冇頭冇尾,突然講呢啲……快啲食啦你。”
可那微微發紅的耳廓和怎麼也壓不下去的、有些不自然的嘴角,卻泄露了他心底被這猝不及防的讚美所擊中的柔軟。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在她眼中,竟是這樣的存在。
樂瑤看著他害羞閃躲卻又暗藏歡喜的模樣,心滿意足地笑了。她知道他聽進去了,也感受到了。她不再逼視,重新拿起叉子,乖乖地開始吃自己那碗快要涼掉的意粉,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比碗裡的番茄醬還要甜濃。
桌麵之上,是氤氳的熱氣、偶爾的碗勺輕碰聲、和樂瑤那彷彿帶著小鉤子的、溫柔含笑的目光。桌麵之下,狹窄的空間裡,卻是另一番悄然湧動的親昵。
樂瑤說完那句關於他眼睛的讚美後,便重新低下頭,看似專心對付碗裡最後幾根意粉,嘴角卻噙著一抹狡黠又甜蜜的笑意。她赤著的腳,在桌子底下,先是無意識地輕輕晃了晃,然後,像一條靈巧又膽大的小魚,悄然滑過微涼的地板,精準地探向對麵。
家駒正因她那番直白的讚美而有些心緒不寧,耳根的熱意未散,隻能埋頭苦吃,試圖用食物來分散注意力。忽然,他感覺到自己穿著居家薄棉褲的小腿外側,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不容忽視的碰觸——是溫熱的、帶著麵板柔軟觸感的壓力,一下,又一下,像試探,又像某種無聲的叩問。
他動作一頓,叉子上的意粉停在嘴邊。他不用低頭也知道那是什麼。心跳沒出息地又漏跳了一拍。
那觸碰並未停止,反而更加大膽。樂瑤的腳趾順著他的小腿側麵,極輕地、帶著撩撥意味地,向上滑動了一小段距離,腳心柔軟的部分蹭過他緊繃的肌肉線條。桌麵上,她依舊低著頭,小口吃著東西,彷彿桌子底下那隻“作亂”的腳與她完全無關。
家駒喉結滾動,抬起頭,看向對麵的樂瑤。她也恰好在此時抬起眼,目光與他相遇。她眼中哪裡還有半分專心吃飯的樣子?那裡盛滿了晶亮的、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還有比之前更加濃稠的、幾乎要滴出來的柔情蜜意。
她的腳趾還在他小腿上不安分地畫著圈。
家駒看著她,眼神深了深,帶著警告,也帶著一絲被她這大膽舉動勾起的、危險的暗流。他想開口,想讓她彆鬨,或者至少表現得“正經”一點。
但樂瑤先他一步。她微微歪著頭,就著兩人對視的姿勢,用口型無聲地、緩慢地對他比了幾個字。家駒看得分明,那是:“你……怕醜啊?”
她的眼神裡帶著促狹的探究,腳上的動作卻沒停,甚至更過分地用腳跟輕輕蹭了蹭他的膝蓋內側。
家駒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被這桌麵上下、明暗交織的“攻擊”給打亂了。他深吸一口氣,放下叉子,身體微微前傾,隔著小小的餐桌,壓低聲音,帶著點咬牙切齒的無奈和寵溺:“haylee……你係咪嫌碗麵太熱,要玩嘢?”
樂瑤卻笑了,那笑容在暖黃燈光下明媚得晃眼。她非但沒收斂,反而將那隻“使壞”的腳更往上探了探,同時,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帶著氣音卻無比清晰的語調,說出了今晚最大膽、也最直接的一句話:
“我唔係玩嘢……”
她看著他驟然收緊的瞳孔,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重敲在他心鼓上,“我係好、鐘、意、你。”
不是“我愛你”那種更鄭重、或許承載了更多複雜情緒的告白,而是帶著此刻氛圍特有的親昵、俏皮和百分百篤定的“我好鐘意你”。像一顆裹著蜜糖的子彈,猝不及防,正中紅心。
家駒徹底僵住了。所有的血液彷彿一瞬間衝向了頭頂,耳中嗡嗡作響。桌子底下那隻搗亂的腳,桌子上方她亮得驚人的、盛滿愛意和一絲狡黠的眼睛,還有那句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好鐘意你”……所有的感官刺激混雜在一起,讓他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發不出像樣的音節。慣常的機敏、調侃,甚至方纔那點警告式的“威脅”,在這一刻全都失靈了。他隻能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麼清晰,那麼……無處可逃。
樂瑤看著他這副完全被“擊中”、呆愣當場的樣子,臉上的笑意加深,眼中愛意更濃。她知道這句話的威力,也滿意於他的反應。她終於收回了桌下那隻“作惡多端”的腳,腳尖意猶未儘地在他小腿上最後點了一下,然後規規矩矩地放回自己的拖鞋裡。
她重新拿起叉子,捲起最後一口意粉,送進嘴裡,咀嚼著,然後看著他,用恢複正常卻依舊甜軟的聲音說:“食完啦。碗你洗,當作……收嚇驚?”
她指的是她剛才那番“組合攻擊”給他帶來的“驚嚇”。
家駒這纔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回過神。他看著她那副“事了拂衣去”、還反過來指派他洗碗的“可惡”模樣,胸中那股激烈的悸動、羞澀、和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懊惱,最終全都化為了鋪天蓋地的、柔軟又滾燙的浪潮。
他沒說“好”或“不好”,也沒再追問或回應她那句表白。他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未散的震動,有濃得化不開的情愫,還有一絲“你等著”的狠勁。然後,他默默端起兩人麵前空了的碗,轉身走向廚房的水槽,腳步比平時略顯匆忙,背影透著一股強作鎮定的僵硬。
樂瑤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終於忍不住,低低地、暢快地笑出聲來。笑聲在安靜的客廳裡回蕩,帶著甜蜜的餘韻。
廚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樂瑤知道,那句“我好鐘意你”和桌子底下大膽的撩撥,已經像最濃的醬汁,徹底滲透進了這個平凡的夜晚,也烙印在了那個此刻正紅著耳朵、悶聲洗碗的男人心裡。而她的心,也被自己這份毫無保留的表達和他可愛至極的反應,填得滿滿當當,再無一絲縫隙。
樂瑤赤著腳,踩過微涼的地板,徑自走到那個小小的、堆了些雜物但還算整潔的陽台。她拉開老舊有些生澀的玻璃門,傍晚微涼的空氣立刻湧入,帶著城市傍晚特有的、混雜著煙火氣和淡淡植物氣息的味道。她從牆角的塑料筐裡摸出一瓶冰鎮的“亞洲”汽水,橙色的液體在玻璃瓶裡晃動。
她沒拿開瓶器,熟練地用牙齒咬開金屬瓶蓋,“啵”一聲輕響,氣泡微微溢位瓶口。她舔掉指尖沾到的一點甜液,然後在陽台那張唯一的、有些掉漆的舊藤椅上坐下。藤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承托住她的重量。
陽台很小,隻容得下這張椅子和幾盆缺乏打理、卻頑強綠著的植物。她將汽水瓶擱在膝蓋上,身體放鬆地往後靠,仰起頭,看向天空。天空是漸變的藍紫色,遠處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橙紅的霞光,但大部分已被夜色浸染,幾顆早亮的星子已經開始閃爍。
廚房裡隱約傳來持續的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清脆響聲——家駒還在履行他的“洗碗贖罪”任務。
樂瑤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帶著強烈氣泡和甜橙香精味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晚餐的飽滯感,帶來一種清爽的刺激。她滿足地籲了口氣,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然後,她開始晃腳。
穿著簡單棉襪的腳,就那樣懸在藤椅邊緣,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地、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歡快節奏,點著陽台粗糙的水泥地麵。左一下,右一下,腳尖畫著小弧線,帶動著小腿也微微擺動。那是一種徹底放鬆的、帶著點小得意和內心滿溢甜意的無意識動作。
隨著她晃腳的節奏,她那頭披散在肩背的長發,也輕輕地、自然地跟著晃動。發絲在傍晚微暗的光線和遠處樓宇透出的零星燈火映照下,泛著柔順的光澤。每當她因為想起什麼而笑意加深時,晃腳的幅度就會稍稍變大,頭發的擺動也更明顯些,像被微風拂過的黑色綢緞。
她一邊小口啜著汽水,一邊晃著腳,眼睛望著越來越深的夜空,思緒卻好像飄在甜蜜的雲朵上。傍晚的風輕柔地吹過陽台,拂動她額前的碎發和單薄衣衫的領口,帶來些許涼意,卻吹不散她周身洋溢的那股“美滋滋”的氣息。
冰涼的汽水瓶壁上凝結出細密的水珠,沾濕了她的指尖,她也毫不在意。隻是那麼坐著,晃著,喝著,望著天,整個人沉浸在一種獨處的、卻又因心中飽脹情感而絲毫不覺孤單的寧靜愉悅裡。廚房的洗碗聲成了安穩的背景音,夜幕的降臨成了她愉悅心境的幕布。每一口汽水的甜,每一次腳尖點地的輕盈,每一縷發絲的晃動,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同一個事實:她很快樂,因為剛才的“冒險”,因為此刻的安寧,也因為那個在廚房裡笨拙洗碗的男人。
夜風似乎也沾染了她的好心情,變得溫柔起來。遠處不知哪家傳來電視節目的微弱聲響,更襯得這小小陽台一角,像一個被甜蜜氣泡包裹起來的、獨立而圓滿的小世界。樂瑤就在這個世界裡,晃著她的腳,晃著她的頭發,晃著她滿心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歡喜。
廚房的水聲停了。碗碟歸位的輕微磕碰聲後,腳步聲由遠及近。陽台的玻璃門被再次拉開,家駒走了出來。他身上還穿著那件舊t恤,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似乎還沾著點未擦乾的水漬,帶著廚房裡的一絲暖意融進陽台微涼的空氣中。
他沒說話,先從褲袋裡摸出那個扁扁的煙盒,彈出一支煙叼在嘴上,又在身上摸了摸,似乎在找打火機。
藤椅上的樂瑤見狀,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帶著一種熟稔的親昵和剛才那份“美滋滋”心情的延續,立刻彎下腰,從旁邊小凳子上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摸出那個銀色打火機。她沒起身,就坐在椅子上,伸長手臂,仰著臉,將打火機遞到他麵前,另一隻手還握著那瓶汽水。她的動作帶著點下意識的殷勤,眼神亮晶晶地望著他,嘴角彎彎的,那模樣,確實有幾分“屁顛屁顛”的乖巧和討好意味。
家駒垂眼看著她遞來的打火機,又看看她仰著的、笑容明媚的臉,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和瞭然。他沒接,隻是微微俯身,將叼著煙的嘴湊近她手裡的火苗。
“哢噠。”橙紅的火苗竄起,映亮他低垂的眉眼和她近在咫尺的手指。他深吸一口,煙頭亮起猩紅,煙霧隨即嫋嫋升起。他直起身,靠在了陽台有些冰涼的鐵欄杆上,目光投向遠處夜色中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緩緩吐出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在晚風中迅速變形、消散。
樂瑤收回手,將打火機隨手放在膝蓋上,身體依舊放鬆地靠在藤椅裡。她沒有移開視線,反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頭枕著椅背,目光自下而上,追隨著家駒的身影。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側身倚欄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和身後客廳透出的暖光映襯下,顯得格外挺拔。煙霧繚繞間,他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些,但那種專注望著遠方、偶爾吸一口煙的沉默姿態,又透出一種獨特的、沉靜的男性魅力。
她看著看著,心底那股甜甜的、滿溢的情緒又湧了上來,化作嘴邊一句毫不掩飾的、帶著讚歎和濃濃愛意的低語。她的聲音在安靜的陽台上格外清晰,帶著汽水般的清甜:
“喂,黃家駒,”她叫他,等他聞聲側過臉,目光落下時,她才笑盈盈地、一字一句地說,“你宜家咁樣……真係好鬼死靚仔呀。”
不是下午那種帶著調侃的“性感”,也不是晚餐時細致的“眼睛好看”,而是更直接、更花癡、也更發自內心的一聲“帥”。她說得坦蕩又自然,彷彿在陳述一個像“汽水好喝”一樣的簡單事實。
家駒正抽著煙,聞言,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躺在藤椅裡、笑得像隻偷腥成功的小貓一樣的樂瑤。夜色中,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亮,裡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喜愛。比起之前那些或刁鑽或細膩的讚美,這句直白的“好靚仔”反而讓他有些招架不住,卻又奇異地受用。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臉紅或窘迫,隻是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形成了一個無奈又縱容的、帶著煙味的笑容。他搖了搖頭,像是拿她沒辦法,又像是默許了她這份“花癡”的權利。
然後,他夾著煙的那隻手依舊隨意地搭在欄杆上,另一隻手卻伸了過來——手指帶著夜風的微涼和煙草的淡淡氣息,精準地、輕輕地捏住了樂瑤露在椅子外的那隻、同樣微涼的耳朵。
力道不重,甚至帶著點揉捏的癢意。樂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縮了縮脖子,眼睛卻笑得彎成了月牙。
家駒就維持著這個姿勢,俯下身,隔著那一點點距離,將嘴裡最後一口煙緩緩吐向旁邊的夜空,然後,他湊近,一個帶著煙草味的、溫熱而輕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額頭上。一觸即分,像一片羽毛,或是一顆帶著餘溫的星子墜落。
“飲多啲汽水啦你,把口咁甜。”他直起身,捏著她耳朵的手也鬆開了,轉為用指背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語氣是慣常的調侃,但眼底的溫柔卻比夜色更深。
說完,他重新靠回欄杆,繼續抽他那支還剩大半的煙,目光重新投向遠方,隻是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樂瑤躺在藤椅上,額頭上彷彿還殘留著他唇瓣的觸感和煙草的微灼。她摸了摸自己被捏過又蹭過的耳朵和臉頰,看著家駒在夜色中沉靜的側影,隻覺得心裡那瓶汽水好像又被用力搖晃過,甜蜜的氣泡咕嘟咕嘟地不斷往上冒,快要滿溢位來。她拿起膝上的汽水,大大地喝了一口,冰涼甜爽的感覺直達心底,配合著方纔那個吻和那句“把口咁甜”的調侃,讓她整個人都浸泡在一種微醺般的、飄飄然的幸福裡。晚風輕柔,夜色溫柔,而陽台上並肩(一坐一站)的兩人,共享著同一片靜謐,和同一份無需多言、卻濃得化不開的親密。
家駒那支煙抽到了儘頭,猩紅的火光在指尖明滅了最後幾下。他將煙蒂在陽台欄杆上特意放置的一個舊鐵皮罐邊緣摁熄,隨手丟了進去,發出一聲輕微的“嗒”響。做完這些,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煙灰,準備轉身回屋。
就在這時,一直窩在藤椅裡、像隻曬飽了太陽的貓一樣觀察著他的樂瑤,忽然動了。她放下手裡還剩小半瓶的汽水,瓶子與水泥地麵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她赤著腳站起,動作輕盈又帶著點迫不及待,幾步就湊到了家駒身邊。
沒等他完全轉過身,她已經像藤蔓一樣“黏”了上去,雙手自然而然地環上他的脖頸,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放心地掛在了他身上。她微微踮著腳,仰著臉,下巴抵在他鎖骨附近,整個人幾乎要嵌進他懷裡。剛抽完煙的清冽氣息混合著他身上乾淨的皂角味,瞬間將她包裹。
她躺著頭,從這個極近的距離看他,眼睛在夜色裡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和狡黠的笑意。剛才那句“把口咁甜”的調侃似乎給了她靈感,或者說是給了她繼續“進攻”的由頭。
她微微晃了晃掛在他脖子上的手臂,聲音放得又軟又糯,帶著一絲刻意的甜膩和撒嬌,氣息拂過他下巴剛刮過不久、有些微刺的麵板:
“係啊,你把口話我把口甜嘛……”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眼底閃著促狹的光,“咁……你要唔要親自驗證下,係咪真係甜啊?”
她說著,微微撅起嘴唇,做出一個索吻的姿態,眼睛卻一直笑盈盈地望著他,眼神裡寫滿了“快來親我呀”的明示和一絲“我看你敢不敢”的挑釁。
家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極其直白的“索吻”弄得怔了一瞬。懷裡是她柔軟溫熱的身體,脖頸上是她環抱的手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的淡香和汽水的甜氣,眼前是她近在咫尺、帶著狡黠笑意和期待的紅唇。夜色彷彿成了她大膽行徑最好的掩護,也放大了所有感官的觸覺。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著她那副“得寸進尺”的得意模樣。方纔被她讚美“好帥”時那點無奈縱容的笑意,此刻化為了更深邃、更柔軟的東西。他沒有立刻如她所願地親下去,而是抬起一隻手,捏住了她臉頰一側的軟肉,輕輕往外扯了扯,力道溫柔,帶著寵溺的“懲罰”意味。
“驗證?”他挑眉,聲音因為剛才抽煙而有些低啞,在寂靜的陽台上格外磁性,“點驗證法啊?haylee小姐。係咪要試過先知?”
樂瑤被他捏著臉,說話有些含糊,但眼神更加晶亮:“你試下咪知囉!保證……”她頓了頓,用氣聲補充,帶著誘惑,“……甜過頭先支汽水。”
家駒看著她眼裡幾乎要溢位來的調皮和愛意,心頭那點最後殘餘的、因為抽煙而起的些微顧慮也被她這大膽的邀請衝散了。他鬆開捏著她臉頰的手,轉而托住了她的後腦勺,指尖插入她柔軟的發絲。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夜色中幽暗而專注,然後,他低下頭,準確地吻住了她微微張啟、等待驗證的唇。
這個吻起初帶著煙草殘留的微苦和清涼,但很快,便被另一種更鮮明的滋味取代——是她唇上可能殘留的汽水的清甜,是她本身溫暖的氣息,還有那種毫無保留的、親昵的回應。他吻得並不急促,反而有些慢條斯理,彷彿真的在仔細“驗證”她所說的“甜”,舌尖輕輕描摹過她的唇形,探入,與她糾纏。
樂瑤環在他頸後的手臂收得更緊,踮起的腳尖有些發酸也不在意,全心全意沉浸在這個主動討來、又被他溫柔加深的吻裡。晚風拂過陽台,吹動兩人的發梢和衣角,遠處城市的燈火成了模糊的背景光暈。
良久,家駒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微亂,眼神卻亮得驚人。他拇指輕輕撫過她濕潤微腫的唇瓣,聲音沙啞地給出“驗證結果”:
“嗯……係幾甜。”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和她如出一轍的狡黠,補充道,“不過……好似仲差少少‘回甘’。可能,要再試多幾次先準?”
樂瑤被他這話逗得笑出聲,整個人賴在他懷裡,臉頰紅撲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貪心鬼!”她嗔道,卻主動又湊上去,飛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咁樣夠未?”
家駒低笑,收緊環住她的手臂,將她牢牢鎖在懷中,低頭再次覆上她的唇,用行動代替了回答。這一次,吻得更深,更纏綿,徹底將陽台變成了隻屬於他們的、甜蜜的角落。夜色溫柔,將這對相擁親吻的戀人溫柔籠罩,所有的嬉笑、撩撥、試探,最終都融彙成了這無聲卻勝有聲的濃情蜜意。驗證是否“甜過汽水”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親昵本身,就是世界上最甜的滋味。